第七十三章 痴花

    清晨。

    阳光暖暖的洒落下来，树叶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微风过处，树木沉香，暖暖的温馨弥漫在淡淡的晨光里。

    花瓣轻轻地随风飞舞，婀娜的舞蹈。朝阳轻浴，云雾环绕的远山连绵起伏，远处的云端好像有一个小岛，被蓝天拥抱着。

    碧草青青，苍翠欲滴，丝丝惬意，晨风充溢闲适，一片芳菲盈满心扉。露珠晶莹地酣睡在草尖上，晶莹剔透映清露，点点生辉摇曳舞。芳草依依，翠色连波，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真美······”紫霞眼波朦胧，看着这埋香谷的初晨。

    沙心遥望远空，只觉自己的心也宁静了下来：“这里，也许才是人间最自然的样子吧。”

    再低头，只见那百花深处，离恨正静静地站着。

    他嘴角带着笑，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晨光洒在脸上。

    沙心看得出来，这是他不露痕迹的牵念，像是阳光一样执着地穿越风雨落在沙心的双眸，为什么迷蒙的心，总会在无端忧伤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温暖的阳光在离身不到一丈的地方，温暖地将世间包围。而他，如一朵篱畔的野花，沐浴在阳光照耀的温暖里，散发着淡淡馨香，微笑。

    “这是？”沙心轻手轻脚地走到离恨身后，好奇地问。

    在这百花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很难看。

    离恨睁开了眸子，虽然目盲却在这晨日下熠熠生辉。

    “沙兄，你知道，为何这里叫埋香谷，而花却开得这般繁华吗？”

    眼眸过处，花团簇簇，浅浅的胭脂色，恰似少女略带红晕的脸庞，明妍却不失素然之色。有桃花的灼灼其华，灿若红霞，有海棠的淡淡绯红，淡淡幽香。扶着花枝，每一枝上都是满满的繁花，只有极少的空隙，这里的花不分时节，挤在一个时刻，争相开了。一朵，一簇，一团······

    沙心摇了摇头，不仅是埋香谷的名字让他好奇，离恨那葬花妖王的名号更让他好奇。

    离恨撩起了衣衫下摆，靠着土包坐了下来，沙心见状，也盘膝坐在百花之中，听他诉说。

    “这天地间有一种生灵，它们生来便是没有眼睛的，但它们的鼻子，耳朵，异常灵敏。它们尤其喜欢花，喜欢花香。”

    沙心一怔，目光复杂地看着离恨。

    “但它们居于北俱芦洲，冰天雪地之间，哪里有什么花？于是，它们开始迁移，因为没有眼睛，它们不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哪里有崖，哪里有险。若是遇到了山崖，便一脚踩下去，临死前叫两声，大家便换个方向，继续前行。若是遇到了大河，它们便搭成桥，让同伴踩过去。”

    “它们太傻了，付出生命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沙心不免说道。

    “傻？也许吧，从北俱芦洲一路前行，很多人说它们傻，但也有人悄悄地告诉它们，在西牛贺洲，有一个山谷，名字叫百花谷，一年四季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它们去了？”

    “自然去了。”离恨噙着笑，也不知在笑谁。

    “你说，它们的生命没有意义吗？也许在常人看来，花随处可见，并不能理解它们为何这么痴狂。也正如这人间一样，有多少人的向往是能被人理解的？”

    “大家都藏着，躲着，生怕别人知道后笑话自己。但它们不怕，它们带着一路的嗤笑往西牛贺洲的百花谷赶。”

    离恨的语调罕有地低沉下来：“这一路，它们失去了很多族人，就算是没死的，也满身伤病，老弱不堪了。但最终，它们终于到达了百花谷。”

    沙心追问：“然后呢？”

    他仿佛看见了一群没有眼睛的无头苍蝇在这篇苍茫大地上穿行，他仿佛看见了前赴后继从容赴死的傻子，他仿佛看见了一群仰着头呆呆傻傻一心求花的痴人。

    “它们被骗了，或者说，它们来迟了。”离恨摸着土包，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沙心环顾四周，这不是花海吗？这不是它们梦寐以求的花海吗？

    离恨笑了笑，不以为意：“这世间，是有仙人的，他们在百花谷斗了一场法，不分胜负，大笑离去。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不仅毁去了芬芳，也毁掉了一个族群的梦想。”

    沙心捏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记忆中的清流河，那个村落，那些故事。

    以及，那两个如神似魔的身影，沙心知道，那两人有一个是瘟癀昊天大帝，另一个，尚且不得而知。

    也许，在他们眼中，生灵与顽石没有区别吧？都是一脚就能踏碎的存在。

    “还好！它们没有放弃。它们做出了一个决定！”离恨声音高扬，清秀的脸庞上像有美好的光。

    “花未死，只是化作花种钻入了地下，它们想了想，便留下了族群中最年轻的一个，告诉它，以后要好好守护这片花海，以及，来到这片花海的一切······”

    沙心没有追问，因为离恨已经笑着掉下了眼泪。

    它们一定又犯傻了，又痴痴呆呆地赴死了，这次连叫声都没有发出半句，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埋入了地下，唤来了百花重临世间。

    埋香谷，葬花妖王。

    埋的不是香，而是记忆之乡。葬的不是花，而是痴花之人。

    一阵清风吹去，带来了百花的芬芳，恍然间，沙心听见了有些什么在欢呼，雀跃。

    风过，落花缤纷，扬扬洒洒，不免使人心生凄凉。转念一想，罢了，落红非无情，只是轮回而已。

    沙心闭上眼，四周的花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欢欣。

    “心猿，意马，你们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生命？我们尚且不算真正的生命，但主人说过，生命的意义，也许便是不顾一切地追求吧。”

    不顾一切地追求吗······

    “极北有兽，毛白目弱，性温体柔，尝走万里，为赏一花。此兽，名为痴花。”心猿意马的声音悠悠传来。

    小兽痴花，远走万里。

    而我又要为何物，独面天下呢······

    沙心看着姹紫嫣红的花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