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彼岸之舞（上）

    在第一次观察黑气的时候，洛克白就注意到了洞内岩层的变化。

    之前从地表进洞以后，跟着覃槐在岩洞里穿行之时，还经常看到碳酸盐岩层所有的岩溶地貌，因地下水与地面碳酸盐类岩石接触产生了溶解侵蚀，而形成的千沟万壑的地表特征与钟乳石溶洞景象，但等到下来这个洞穴，不知是洞外黑气隔绝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洞内岩层竟突然变为较致密的粘土，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坚硬成份。

    很难想象，他们到底已经深入地底多少米，都接触到了岩层的变化，也正是因此，洛克白刚刚才会说出“甚至是地宫的地底下”这句话，再回头看这空旷的洞穴，他突然感觉，这里也许真的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处原本封闭的密闭层，由于他们的闯入，这里才发生了某种变化，以致于洞外的黑气也跟着流动起来。

    这边几人还没稳定心神，那边江耀又再一次走动了起来。

    显然，他已经找到了点亮下一个星宿的方向。

    前方一片黑暗，江耀手里没有亮灯，却毫无疑虑得大步朝前走着。

    恍惚中，隐约有一阵哭声远远传来，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一股哀怨凄婉的气息，在空间里起伏回荡。

    叶东海正竖着耳朵，想分辨这是幻觉还是洞里有其他人，就见前面江耀的头忽然缓缓转了过来，翻着一双白眼，诡异地笑着说

    “来啊，跟着来啊……”

    似曾相识的画面令叶东海浑身一震，这幅笑容，这种感觉，他曾经历过！等他眨了眨眼再看时，江耀又恢复了之前的背影。

    幻觉，曾消失的幻觉又来了？

    叶东海吞了吞口水，本来没想说出来，却不料施锐忽然说道

    “有声音！”

    咚！嘭嘭！

    激越的鼓点猛然间响起，节奏引发的共鸣使得整个洞穴都隐隐震动起来。

    洛克白与严筱紫忍不住对望一眼，参杂着浓烈杀伐之气的鼓点，与在疑似祭祀的洞穴里听过的“远古记忆”很像。

    当初严筱紫在祭祀地刚一听到，就感觉其节奏很熟悉，但那个情况下并未来得及细想，出洞之后回想起来，才恍然惊觉与曾经招魂过程中听到的节奏很像，只是用不同的乐器敲击罢了。

    呜呜！

    鼓点中夹杂着高昂的号角声，绵延悠长，听起来像某种攻击即将发动的前奏。

    黑暗中未见任何来人，却似有千万人在周围。

    “容米……特叟偏……容米啊劫……”

    号角声中，有人喊着高亢的号子，声音尖锐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发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嘭！哒！

    乐声随着鼓点，以肉眼看不到的波动在洞穴中传播。

    嘭！哒！

    音波一圈一圈，似越动的波纹一浪一浪，悄然间，却将蔓延的黑气荡开了去。

    “帕……扎马喇哩……噶莫玛……”

    随着悠长的号子声传来，叶东海整个人都呆住了，就是这个号子声，没错！就是这击鼓的乐声，没错！

    他神情恍惚地转头说道

    “就是它……老洛，那次我幻觉听到的就是它”

    洛克白知道，对方所说的是谢峰案时候遇到的幻听，当时两人还谈及了土家族，以及容美土司的相关历史，只是这些幻觉后来随着案子结案而消失，便也就不了了之，那么这一次也是幻觉吗？

    显然不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除非他们都幻听了。

    施锐说道

    “又是土家族的胡玛语？”

    除了严筱紫之外，洛克白和叶东海只听其说过土家族是毕基语，不知怎么又出来一个胡玛语，施锐便简要解释道

    “胡玛语是一种被加密过的毕基语，有人猜测主要是用于巫术传承，虽然我没有听过原版胡玛语，但我可以肯定这个号子声里的毕基语词汇，是以古羌的韵律颂唱而出，这就是传说中胡玛语的特点，也正是因此……”

    鼓乐声中，洞内的黑气似乎有所忌惮，随着节奏微微颤栗着，号子声断断续续，时而重复，时而变化，在黑暗中不断回响。

    “噶莫玛……撒叶儿嗬……嘿嗬……”

    施锐一边说一边凝神细听

    “虽然能听出其中某些词汇的意思，却也不能肯定其中的真实含义，比如‘容米’这是容美在部落时代的名称，‘啊劫’在土家语中是‘鬼神’之意，‘噶莫’则是‘祖先’的意思”

    叶东海猛然点头说道

    “就是就是，我当初就是因为在容美土司遗址走了一趟，才产生幻觉的！既然是唱的‘祖先’，会不会又是哪个巫师祭祀的录音？”

    这个猜测不无道理，就像洛克白他们曾经遇到的一样，都是山石留下的“远古记忆”，但施锐却摆摆手说道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土家族巫师叫‘梯玛’，事实上，在土家族语系中，‘玛’表示‘什么什么的人’，梯玛就是敬神的人，而刚刚听到的‘噶莫玛’只有部分，可能是‘侍奉祖先的人’，也可能是‘追随祖先的人’，最主要的就是后面的‘撒叶儿嗬’，这是土家族流传下来的一种集体舞蹈”

    “摆手舞？”

    这是叶东海说的。

    “跳丧舞？”

    这是洛克白说的。

    施锐又摇头，说道

    “都有可能，也都不准确，摆手舞确实是土家人请祖先的活动，其中会唱‘噶莫吣呜’也有唱成‘舍巴日’的，但那时候不会跳‘撒叶儿嗬’，‘撒叶儿嗬’更多时候与死亡活动相关，但说是‘跳丧舞’也不全对，虽然网络上这样写，事实上是有争议的，‘撒叶儿嗬’原本翻译为‘打山鼓’，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打丧鼓’，历史上对其认定有土家族‘军前舞’与‘祭祀祖先的巫舞’两种”

    叶东海争辩道

    “可是，刚刚有听到哭声不是吗？”

    施锐也拿不准，皱着眉说

    “嗯，不管怎么说，对于古代巴部落来说，无论是对外战争也好，祭祀祖先也好，都是极为盛大而神圣的，这段声音的背后一定有一场大规模的部落活动，只不过……”

    话音未落，却见最前方的江耀忽然拍着手，边跳边笑道

    “活了活了……活了活了……”

    什么活了？

    这诡异的举动引得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黑暗中。

    那里，鼓乐依然在持续着，甚至有些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隐约中传来的磅礴气息与对未知的恐惧，使得众人心中忐忑不安。

    谢峰案中的鼓乐再次响起，容美土司遗址又正是这一切开始的起点，这一切忽然交汇着出现，并与此时此景产生莫名的关联，到底是一个巧合，还是冥冥中在预示着什么

    ……

    迷失在雄浑鼓乐中的洛克白等人并不知道，落闲崖下的覃家坝村正哭声震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正吞噬着无数脆弱的生灵。

    杜甫的车开到距离青凤县不远，就遇到了一辆又一辆绿色军车以极快的速度与其同向而行，看着疾驰而过的车队，杜甫本能地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

    部队都来了，这是出大事了？

    正思量着，手机便响了，电话接通后，杜甫瞬间脸色大变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叶队和严法医他们有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严法医”三个字，正在副驾驶打盹儿的严晟墨也猛然清醒。

    杜甫似乎在和电话里的人争论什么

    “可是我已经快到青凤县了……可是……”

    说话间，几辆救护车也亮着灯呼啸而过。

    感受到空气中莫名紧张的气氛，严晟墨心里突突跳个不停，好奇却又不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