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楔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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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月牙挂在高高的树梢上，夜风冷冷地吹过。~啃?书*小*说*网：.*无弹窗?@++wwｗ.*kenｓhu.cC

    姚重涯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进枫林，靠着枫树坐了下来，胸膛被剑划开了半尺长的伤口，血沿着褴褛的麻衣大块大块的蔓延，清辉的月光洒在他身上，麻衣上的血迹显得更为猩红。

    他呆呆地看着挂在树梢上的月亮，身体在夜风中渐渐凉了下去，耳边是枫叶在风中摆动的沙沙声。

    他的疲惫渐渐盖过了身上的伤痛，脑袋也开始昏迷起来，眼前忽然浮现一幅画面。那是他小时候，一个人坐在茅草搭建的屋子前，倚着身旁的门框，呆呆地看着沉落的夕阳，觉得它像暮年的老人。夕阳最后的余晖拉起长长的影子，他偶尔会回头看影子一眼，影子投在茅屋里昏黄的地面上，屋里空荡荡的。他就这样慢慢的睡着了，然后冷风中醒来，发现已到了夜晚，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屋里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冷寂的月光中，耳边是树叶摆动的沙沙声。

    他忽然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的按着伤口，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下，他缓缓睁眼，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

    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依稀可辨是个女孩，女孩静静看着他，长发在风中起落，裙子上流淌着清辉的月光。他看不清女孩的脸，却能看见女孩的眼眸，很明亮很清澈，像是毫无杂质的宝石，闪闪着发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感到喉咙有些腥甜，脑袋也越来越昏阙，他努力凝视女孩的眼眸，女孩也凝视着他，眼眸中倒映着稀稀落落的星辰。

    姚重涯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高的挂在天空，澄澈的天空上飘荡着白纱般的流云。他缓缓睁眼，发现胸膛处剑伤已作了简单的包扎，眼前是在风中摇晃的枫叶，女孩正靠在旁边一丈外的枫树下，明晃晃的阳光被火红的枫叶剪碎，投下的碎斑印在女孩朱红色长裙上，斑驳摇曳。

    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朱红色的长裙，裙子上绣着怒放的蔷薇花，头顶的长发拢着精致的发髻，发髻上插着金色发簪，髻下的长发如丝绸般披下，在风中起落。

    她静静地看着枫叶，眼瞳依旧清澈如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很疲倦。

    “这三天我那与十名剑客周旋，杀了八人，另外两人估计是回去请求救援，看他们的剑术，应该是行踪诡秘的那落迦剑派，他们的人一旦再找到我们，我们绝无逃生的可能。”他看着她，发现她的手腕用白色的纱布包裹起来，纱布上透着红色的血迹。

    “你的手？”他问了一句。

    女孩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我叫姚重涯。”他道。

    “我叫半夏。”女孩道。

    其实姚重涯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救她，那个时候明明可以逃命的，他只是一个奴隶，可他就是不希望金辇里的女孩就这样死了，当那道黑影一步一步走向金辇时，他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坠落。所以他准备救她，即便是冒着生死，没别的理由，就是不想。

    “上官家族也会派人寻找你，但那群神秘的剑客对我们的藏身之地更为清楚。所以我们必须快速离开这里。”姚重涯道。

    “好。”半夏点点头。

    姚重涯支撑着站起来，可他受的伤太重了，一般人至少也得在床榻上躺几天才能下床。即便是勉强站起来了，也是举步维艰。

    半夏走过来，托着他的肩膀，扶着他缓缓走动。

    “谢谢。”姚重涯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脸上神情安静，丝毫没有女孩的羞怯。

    他们走得很慢，很久才走到枫林的边缘，半夏回头看了一眼，清澈的眼瞳中映着火红的枫叶。她回过头来时，姚重涯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不舍。

    “喜欢枫林？”姚重涯被搀扶着走。

    “嗯。”女孩轻声道。

    姚重涯想说他知道有座山有个美丽的枫林，但犹豫了一下，说了又怎样，难道还带着她去看不成，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姚重涯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他猛然回过头，巨大的黑影从空中投下，将他与半夏笼罩。他推断错了，十位黑衣剑客被他杀了八位，但并不是两位都回去搬救兵，实际上只有一位剑客回去搬救兵，另外一位也受了重伤，只是躲在暗处寻找他们，伺机发动致命的一击。

    黑影快速在姚重涯瞳中放大，他推开半夏，死死地盯着扑来的黑影，似乎要将全身的力量倾灌眼瞳里，眦睚欲裂！

    漆黑的眼瞳中陡然悬浮出蓝色的雪花，雪花以极快的速度旋转。黑影挥剑的动作忽然在瞳中放慢，本来他的剑快得常人无法看清，此时在姚重涯的眼瞳里，却踪迹可捕！

    可姚重涯已是遍体鳞伤，行动慢于平常，咬牙挣扎着侧移，而凌厉的剑弧已劈向头顶。

    血花飞溅，长剑切入姚重涯的右肩，深入到肩胛骨中，外层的肌肉将切入的剑身完全埋没，血沿着剑脊滴落。黑影剑客的剑再也无法深入，以他凌厉的剑势，本应该将姚重涯的肩膀砍成两半，可他的剑再也无法深入半寸，因为他已握不住自己的剑。

    剑从他手中坠落。

    对于剑客而言，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剑从他手中松落，那边是他死的时候。

    姚重涯倒在落叶中，视线开始模糊，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汩汩涌出，在火红的枫叶上流淌。

    最后的视线里，他看见半夏朝他走来，她从朱红色的长裙上撕下一块宽阔的布条，包扎缠绕在他的肩膀上，撕开的长裙下露出女孩白皙的小腿。

    半夏将他背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可始终都没有放手。

    冰冷的雨水打在背上，让姚重涯稍稍清醒一些，他感觉到自己在柔软的背上，被某个人背着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瓢泼大雨打着树叶哗哗的响。

    黑暗覆盖的夜晚，半夏背着他，杵着折断的树枝，艰难地在森林里跋涉，玲珑的脚踝没入泞泥中，冰冷的雨水打在两人的身上，身上的麻衣与轻薄的长裙早已湿透，男孩与女孩靠着对方微热的体温取暖。

    半夏身体一歪，倒在了斜坡上的草坪上，她摸索着找到姚重涯，然后又将他背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前行。

    “小心，斜坡下有一条山泉。”姚重涯低声道，他的眼瞳绽放着着夕阳般橙色的光芒，光芒里旋转着橙色雪花，这种状态下他能看清黑暗。他真不想被一个柔弱的女孩背着走，又是这样的夜晚，又是这样的森林。他知道半夏选择的没错，这条山路很难走，却是好的藏身之所。只是，以半夏这种缓慢的速度，不知跋涉了多久才走进这样的森林。

    山泉很清澈，半夏走入山泉的时候，身体打了个哆嗦，山泉里的寒气像是蛇一样钻入她的骨头里。她在齐膝的寒水里缓缓行走，默默地没有出声，破碎的裙尾在水面上飘浮，雨点打在水面上在女孩的周围砸出大大的水泡。

    山泉中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布满青色苔藓，男孩充当眼睛，女孩充当双腿。两人在寒冷彻骨的水里摇摇欲坠的走着。

    姚重涯感到极大的无力感，被这个可怜的女孩背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水面皱起的涟漪上跳起一点微光，姚重涯脸色猛地一变。水面的涟漪上经常波光粼粼，可在这样丝毫没有光线的黑夜里，水面上跳闪微光，只能说明有光源！有光源就一定有人来到这里，平常人不会在滂沱大雨的时候，那么来的便只能是那群来索命的剑客！

    果然，越来越多的光点在树梢上跳动。剑客们一身漆黑的雨衣斗篷，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左手挑着红色灯笼，灯笼在雨中绕出淡淡的光晕，像是节日里的喜庆，可他们身上却笼罩着冷瑟的杀气。

    几十名剑客在森林里搜寻，借助微微的红光，他们四处扫视，眼利如刀，雨水砸在斗篷上噼啪的响。

    三位剑客来到山泉处，彼此分成三点拉开距离，脚站在水面上，眼眸如鹰一般扫视山泉。一人的不远处，有一巨石立在水面上，巨石周围布满了茂密的黑色水草，水草在水面下飘浮着。

    茂密的黑色水草中，两道身影死死地屏住呼吸，男孩与女孩紧紧的相依相偎，在寒冷彻骨的水中，彼此供给身上仅有的余温，借助茂密的水草，维持着脆弱的生命。

    姚重涯的伤势渐渐严重，水中又无法呼吸，脑袋渐渐昏阙，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坐在那个茅草屋的门口，看着老人般的夕阳渐渐沉落，冷冷的秋风吹在身上，是那样萧瑟，长长的影子拉在屋里，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几千个这样的傍晚，陪伴自己的只有影子，几千个这样的夜晚，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在夜风中醒来，屋子里没有一丝的烛光，是多么的孤独啊。

    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么多年，习惯孤独的人反而不觉得孤独。

    直到此刻，冰冷的泉水里，整个世界都是冷如深潭，寒气像是小蛇那样，从皮肤的每个毛孔里往身体里钻，心也渐渐冷却了，可那个女孩依旧紧紧的抱着他，即便他已冷如冰霜。

    他明白，他自己再也无法习惯孤独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盖着厚厚的乌云，世界灰蒙蒙的，依旧下着丝丝的细雨，比昨晚的滂沱大雨要温和多了。离姚重涯的不远处，半夏默默地坐在潮湿的草坪上，背靠着树，长裙湿漉漉的黏着皮肤，面庞苍白如纸。

    他看到半夏的左手腕上包扎着红色的纱布，感觉到喉咙有些腥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记得她的左手腕上包扎的明明是白色纱布，那时候白色纱布上透着猩红的血迹。想到这里，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手腕上包扎的纱布原本就是白色，只是······被血染红了！

    他听说有一种人，被称为“药人”，他们的血就是世间最好的药！他们的血能在水中顽强凝结，所以能将白色纱布完全染红，即便是被水完全打湿血迹也不会褪去。

    难怪她叫半夏，半夏本就是一种草药的名字！

    难怪他的伤势这么重，却还能挣扎着活动，一般人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可他的伤势却好的飞快，难怪每次醒来的时候，他都感觉喉咙处有股腥甜的味道，那是因为女孩用体内的鲜血在救他！

    他感觉胸口有些堵，堵得他有些喘不过起来。半夏默默地坐在大树下，苍白的面庞如暴雨打落的花瓣般疲倦，头上的黄金发簪早已丢失，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黏在一起，大珠大珠的水滴从树叶上打落，砸在朱红色的长裙。

    “你没事吧。”真是一句废话，他自己也觉得是句废话，可他只能说些废话。

    “还好。”半夏点点头。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个美丽的枫林。”过了很久，姚重涯缓缓开口道，凝视着半夏的眼瞳。

    半夏的眼瞳忽然亮了起来，映着灰蒙蒙的云层。

    “我一定会带你去看的。”姚重涯语气透着铁一般的坚决。

    半夏使劲点了点头。

    有人说，冻结一座冰山需要百年，而融解它有时只需几天，甚至是一瞬间。

    男孩与女孩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瞳，不约而同地向中间走去，清澈的山泉中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水面上的女孩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男孩的脖子。男孩感觉怀里的女孩身体冰冷，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这一刻，天色忽然黑暗，厚重的黑云如万马奔腾从天际的东边涌向西边，整个世界如置黑夜，几千条青色电蛇在黑云间狂舞，大地轰隆隆的巨响，整片天······似乎都塌了下来。

    幽暗的光线中，几十位武士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身黑色斗篷，左肩上绣着怒放的金色蔷薇花。

    上官家族的人找到这里。

    “半夏小姐，属下救驾来迟。”为首的武士低声道。

    半夏点点头，松开了姚重涯，对着他笑了笑。

    半夏被上官家族的人带走。

    姚重涯呆呆地站在那里，冷冷的风吹来，他感觉身体忽然被掏空了，心里空荡荡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忽然怒吼起来，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发疯一样冲向那群人，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要带走她，她有自由的权利，她与你们一样，是人！而不是药！

    姚重涯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即便是跌倒在地上，也依旧爬着前行，嘴里发疯似得咆哮。

    一只脚狠狠踩在他背上，冰冷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那人冷冷的看着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眼中写满了嘲笑与不屑。

    半夏将匕首横在喉咙前，用眼神警告所有的人。

    那个人放了姚重涯，看都不看地离去，带着半夏离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半夏离去的方向，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锥子凿着，似乎要将藏在脑袋里什么的东西凿开。

    “感受到了么，仇恨的力量？”那个男人的话在他脑中响起，是个很老很老的男人，老人曾经开启了他的血统的力量，也将血腥残暴的教条用刀子刻在他的脑海里。

    “只有死握权杖，才能守卫自己的领地！”

    “被权杖统治的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我们曾是守卫天下的神，可整个天下的人都背叛了我们！”

    “他们抢走我们的女人，杀了我们的孩子，将我们逼下地狱！”

    “但‘铜君’的意志犹在！我们必将从地狱归来，即便是化身为魔鬼！”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刻骨的仇怨，吐字时仿佛咬着铜铁。

    “我已将一部分力量植入你的体内，当你真正领会到仇恨的痛苦时，会看见美丽的雪花从天而降，那时心里的魔鬼便会挣脱囚笼，铜之意志便落到你身上，你将带领族人从地狱归来！”

    老人凝视着他，眼瞳里旋转着紫色雪花，诡异而曼妙，透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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