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真相

    苗小姐走后，我才想起来，有件事想问却忘记问了。

    照名片上的电话拨过去，她说：“刘老板，什么事？”

    我说：“东莞大岭山的联众电器你知道吗？”

    她说：“还比较熟悉，联众电器是我的客户。”

    我说：“联众电器的陈老板是不是要成立手办厂？”

    她说：“这个我还没有听说。”

    我说：“苗小姐，如果有这方面的消息，请告诉我。”

    她说：“一定。”

    这时，庄心如走进来，说：“老板，没什么事我们就走了。”

    我说：“走吧。”

    她说：“你怎么办？”

    我说：“不用你管。”

    庄心如走到门口，又被我叫住：“别的人可以走，小周留一下。”

    她说：“老板，你是不是想问他借钱的事？”

    我点点头。

    小周进到办公室，说：“老板，你找我？”表情很坦然，完全看不出吃里扒外的负罪感。

    我说：“你坐。”

    他顺从地坐下，没有过多的言语。

    我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小伙子很陌生。曾经，我们亲如兄弟，曾经，他叫我老大。

    在老厂，只有工程部的人才叫我老大，第一个这样叫的，正是小周。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叫法，表面上没什么，其实反映了两个人真正的亲疏程度。比如，黄国强叫罗占强阿罗，随意中透着亲切，叫我却从来都是刘主管，正规中透着疏远。

    现在，我当了老板，小周也当了主管，他却不叫我老大了。和别人一样，他也规规矩矩叫我老板，但他口中的老板和庄心如口中的老板，却透着不一样的味道。

    我承认，这一年，我对他关心不够。也许，这是他背叛我的主要原因。

    我说：“小周，听心如说，你要找我借钱？”

    之所以和他摊牌，是因为模架已经到厂，下周一，就是新一轮做模周期的开始，是走是留，小周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身在曹营心在汉是不允许的。

    既然敢和他摊牌，我肯定做好了谈崩的准备，也有后手应对。如果小周执意要走，我马上联系“跳槽大王”陈工，让他过来应急，然后骑驴找驴，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工程部主管。

    我希望听到的答案是，老家要盖房子，老爸老妈住院，或者承包田地，总之，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哪怕是假的都好。

    小周说：“老板，我现在不想借钱了。”

    什么，不想借钱了？那就是和罗占强没有达成一致。

    我说：“先头借钱是因为什么？”

    他嗫嚅半天，说：“想帮我爸还债。”

    还债也是一个常见的、很好的、广大群众乐意使用的借口。

    我说：“你爸欠债了？”

    小周说：“我们老家近年流行六合彩，我爸玩了大半年，输了十几万，把我打工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部输光，还倒欠十几万，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家。我想借点钱给他，先还一部分债，这样过年可以回家，一家人可以团圆――我妈一个人在家，实在太难了。”

    看他的表情，还债之说应该是真的。难道是我弄错了，这事和罗占强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又不借了？”我说。

    “后来我想，我爸拿到钱，如果不还人家，而是又拿去赌，怎么办，那不是越欠越多？”小周说。

    “是这个理儿，哪怕是你老爸，只有确定他不再赌，你才能帮他还债，否则就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我说。

    小周重重地点头。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相。真相如此，我也就不再计较他在庄心如面前说的过头话。原本，如果谈崩了的话，我会把那些话拎出来，严厉质问他。

    “小周，咱俩的关系不用我多说，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我希望你直接找我，直接跟我说，最好不要给外人知道。”这是责备他不该在庄心如跟前瞎叨叨，以小周的聪明程度，应该能听出我的意思。

    小周“嗯”了一声。

    “行了，你回去吧。记住，有困难随时找我――我还是你的老大，跟以前一样。”我说。

    小周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当初，我看穿了他的假学历但依然收下他，他也这样给我鞠了一躬。

    小周走后，我再次陷入沉思。

    如果罗占强没有挖我的人，那么，我鼓动乔芳挖他的资金，是不是太毒了点。

    生意场上虽然残酷无情，但别人没冒犯你，你为什么要冒犯别人。

    举头三尺有神明，坏事恶事还是少干一点为妙。

    想到这儿，我马上给乔芳打电话，让她过厂里来。

    我准备劝她不要逼罗占强还钱，和此前的态度比，这个弯拐得太急，电话里说不清楚，需要面谈。

    放下电话，我开始构思理由。180°的大转弯是需要充足的理由的，乔芳不傻，这个理由必须得让她信服。

    这时，厂外传来一阵摩托轰鸣声，不用看，就知道是眼镜过来了。

    跟眼镜过来的，竟然还有叶丽。

    他俩一人拿着一瓶酸奶。

    我目瞪口呆，说：“你，你，坐他的摩托过来的？”

    眼镜说：“叶总开车，我跟在后面。”

    我说：“你俩随便喝，今天我请客。明天开始，不管是谁，都要收费了。”

    叶丽说：“老刘，听管老师说，你摔伤了。”

    我说：“小事，何足挂齿。”

    叶丽说：“管老师说很严重。”

    我瞪着眼镜，斥责说：“管老师，造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眼镜说：“确实很严重嘛。”

    叶丽说：“让我看看。”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忍着剧痛跳了两下，说：“没事，有什么事？”

    眼镜说：“那是我弄错了。”

    我气愤地说：“眼镜，你说你没事做，老子给你找事做，找了事你又不用心做，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镜说：“刘老板，我错了。”

    叶丽走到跟前，冷不防朝我腰上撸了一把；虽然离伤处还远，我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不等我走开，她又在我背上摸了一把，这次直接摸到伤处。鼓鼓硬硬的一片，是无可辩驳的受伤的证据。

    叶丽严厉地说：“让我看看。”

    没办法，我只好把t恤掀起来给她看。

    尽管我看不到，但我知道，背伤未必比昨天严重，但一定比昨天看着更可怕：体积更大，色泽更暗。

    然后，就听到叶丽一声惊呼：“天呐！”

    眼镜也是一声惊呼：“老刘，你这不像摔得。”

    叶丽说：“形状这么规整，肯定不是摔得。”

    眼镜说：“我以为，这是圆头钝物击打得。”

    叶丽说：“嗯，有道理。”

    有道理个屁，是尖头皮鞋踢得好不好！

    此时，眼镜和叶丽分别扮演了福尔摩斯和华生的角色，当然，也可以说是狄仁杰和元芳。

    眼镜说：“老刘，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弄的？”

    叶丽说：“告诉我真相，不许撒谎！”

    我的脑子已经木了，撒谎成为不可能的事：“昨天，跟人打了一架。”

    眼镜说：“是不是你在前面跑，别人在后面追，然后别人照着后背给了你一棒子？”

    我说：“差不多，基本上就是这样。”

    眼镜洋洋得意，似乎周易派上了用场。

    叶丽说：“你在前面跑，别人在后面追――老刘，不对呀，难道你偷了或者抢了别人的东西？”

    眼镜说：“那不可能，应该是老刘发动偷袭，占了别人的便宜，然后转身就跑，被别人紧追不放。”

    我说：“差不多，基本上就是这样。”

    叶丽不乐意了，对眼镜说：“让他自己说。”

    眼镜说：“老刘，你自己说。”

    我恨得牙根发痒，心说，你大爷的眼镜，不好好干活，非得点炮，等老子缓过劲，非把你打成睁眼瞎不可。

    叶丽说：“要不要去医院？”

    眼镜说：“叶总，据我观察，老刘所受之伤为硬伤，不用去医院。”

    叶丽说：“让他自己说。”

    我说：“不用去医院。”

    叶丽说：“那就接着交待，为什么和别人打架，又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说：“那什么，昨天碰着那谁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他一个狗啃屎摔在地上，我骑在他身上打呀打呀。。这时，旁边冷不防窜出他的同伙，一棒子打在我背上，我忍住剧痛，上前抱住他的同伙，一个倒拔垂杨柳，把他摔倒在地。。”

    叶丽说：“别忘了记叙文四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情。再加一条，事情的起因。至于你如何英勇，可以省略。”

    眼镜说：“就听打得热闹，完全没搞清楚核心问题，跟谁打，为什么打，在哪儿打？”

    一唱一和，硬是要把我逼疯的节奏。

    叶丽说：“一条条来吧，先说跟谁打？”

    我说：“王鹏。”

    叶丽说：“为什么打？”

    我说：“为什么打你知道，昨天下午我给你说过。”

    叶丽说：“在哪儿打？”

    我说：“让我想想。”不得喘口气嘛。这样抽丝剥茧，谁受得了。

    叶丽说：“老实交待，不要指望能蒙混过关。”

    眼镜说：“老刘，你就招了吧，招了还是好同志。”

    谁都没注意，办公室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