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四章 三重门

    电视，沙发，宽大的床，独立的卫生间。别看是1百多块钱的房，司马燕这儿条件不错，该有的都有，不比我那2百多的房差。

    房间有暖气，司马燕把风衣和外套脱了，露出淡紫色的毛衣。

    在深圳，鲜有穿毛衣的机会。如果说有，也就十几二十天吧。其实对于女人――尤其比较瘦削的女人，毛衣简直性感极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这毛衣真好看！”

    她说：“就毛衣好看？”

    我说：“人也好看！”

    她说：“你先冲凉，还是我先冲凉？”

    这妞儿太直接了，完全和教科书不符。

    按教科书的说法，这会时间还早，应该聊天、看电视。

    我说：“看会电视吧。”

    新闻联播接近尾声，主持人报告，中美洲一个国家――是洪都拉斯、玻利维亚、还是尼加拉瓜，没听清楚――接连下了几天暴雨，引起山洪爆发，民众无家可归。画面上，整栋房子玩具积木一样，瞬间被泥石流冲走。然后出来一个又黑又胖的老太太，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老伴不见了，孙子不见了，一大家子都不见了，即无处安身，晚饭也没有着落。

    司马燕瞥了一眼电视，不屑地说：“刘哥，你还有这爱好？”

    我说：“偶尔看一下，找一找幸福的感觉。”

    她说：“看到人家倒霉了，你就幸福了？”

    我说：“世上没有幸福和不幸，有的只是境况的比较。”

    她说：“这话有点熟。”

    我说：“这是‘基度山伯爵’里的最后一句话――‘世上没有幸福和不幸，有的只是境况的比较，唯有经历苦难的人才能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司马燕竖起大拇指：“刘哥，挺高雅！除了世界名著和新闻联播，平常还看点啥？”听上去，似乎有奚落的意味在里面。

    我镇定地说：“还看艾薇。”

    司马燕没听明白，皱着眉说：“什么？”

    我大言不惭地说：“adultvideo。”

    司马燕是做外贸生意的，简单的英语应该能听明白。

    她说：“你们男生是不是都爱看这个，adultvideo？”

    我说：“基本上是吧，反正我认识的男生里面没有不看的。”

    她说：“这就是你堕落的理由？”

    我说：“这怎么能叫堕落呢？”

    她说：“这不叫堕落叫啥，叫高尚？”

    我从床头站起来，背着手一言不发，从进门走到窗子，又从窗子走到进门。

    司马燕迷惑地望着我，说：“刚才在小吃街没走够？”

    她不知道，这是我的习惯，但凡慷慨陈词的时候，我就要踱步，似乎只有这样，脑子才能快速运转，才能跟上嘴巴的节奏。

    “燕儿，王国维的治学三境界你知道吧？”我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看艾薇，我也经历了三重境界。”

    司马燕盯着我，似乎看一只稀有动物。

    “第一重境界，是少不更事的时候，这时候看艾薇，出于对女人的渴望，出于纯粹的生理冲动。这时候看艾薇，反应很强烈，心情――当然也包括身体――常常随着剧情的深入开展而跌宕起伏，激动不已。这第一重境界，叫‘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后来年纪大了，越看越多了，对艾薇就不像以前那么渴望了。这时候比较挑剔，不像以前，找到一部如获至宝。这时候观影的认真程度和女演员的名气大小、漂亮程度成正比，女演员名气大、长得漂亮就细细地看，名气不大长得不漂亮就浮光掠影，走马观花。这是第二重境界，叫‘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现在看艾薇，已经超出世俗的眼光了，看的不是肉体，不是情色，不是啪啪啪。”讲到这儿，我停下来，手一挥，“现在看的是哲学！”

    “哲学？你能从艾薇里看出哲学？”司马燕说。

    “对，哲学！”我肯定地说，“这一重境界，叫‘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又回来了？”司马燕说。

    “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本质的升华。”我说。

    “你告诉我，你看出了什么哲学？”司马燕说。没有奚落的意味，只有真诚的求教。看得出来，她已经被我征服了。

    “现在看艾薇，我经常感动得泪流满面，抱头痛哭。。”

    “泪流满面，抱头痛哭？有这么夸张吗？”司马燕疑惑地说。

    其实“泪流满面”和“抱头痛哭”是大学时代，调侃女生男生如厕的说法，用到这儿并不合适。但用了就用了，反正司马燕也不明白个中三味。

    我点点头，说，“日本这个民族，你知道，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崇尚唯美、心思细腻，而又悲观厌世、冷酷无情――你要想多了解这个民族，可以看看‘菊花与刀’，美国人写的。”

    司马燕说：“日本跟我没啥关系，我的生意主要面向非洲、南美以及东南亚。”

    “那就不了解吧。”我说，“日本这样的民族特点，完全体现在了艾薇当中。你看，日本艾薇的一大特点是，女的很美很单纯、很傻很天真，男的呢，则很丑很猥琐、很老很下作。总之，女的美人一大把，男的则没有一个拿得出手。”

    “是呀，是呀！”司马燕颇有同感，“你看日剧那么多帅哥，可是艾薇里面却一个都找不到，全是猥琐男。”

    我说：“燕儿，看来你看不少呀。”

    她不承认：“哪里，就以前男朋友看的时候，我在旁边瞄两眼。”

    我说：“就是简单瞄两眼，没有学点啥？”

    她拿拳头捶我：“刘哥，你烦不烦呐！”

    我又开始踱步：“哲学是什么？哲学研究的是人的终极命运，而艾薇这样的角色安排――女的很美很单纯，男的很丑很猥琐，展现的正是人类永恒的真相，这就是艾薇的秘密，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尽是啪啪啪。”

    司马燕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说：“你没看出来是因为没到我这个境界。到了第三重境界，也就是我这个境界，你就能发现，艾薇实在太伟大了，它把人类的永恒的真相，用一种残酷而又刺激的方式呈现在你面前。”

    司马燕说：“人类的永恒的真相是什么？”

    我说：“自从痴迷上哲学以后，我就一直在苦苦追寻这个命题。直到观看艾薇进入第三重境界，我发现我找到了。你看，天使一样的女优，代表人类娇嫩脆弱的自由、理想和尊严。而欺辱她们的男人，很显然是暗示又老又丑的命运。。”

    司马燕喃喃说：“原来是这样呀。”

    我说：“艾薇看多了你会发现，结尾时，女主角往往被射在脸上。。”

    司马燕说：“好恶心！”

    我说：“这，代表了命运对人类尊严和品格最无情的嘲弄与践踏。人生永远要被命运欺辱，每个人生下来，心里的美好、纯真、高贵都会在命运面前丧失殆尽。这才是艾薇真实的主题，也是每一个人生来就要面对的悲剧性的主题。”

    不知是被我的慷慨陈词打动了，还是被艾薇的结尾恶心到了，司马燕小脸通红，胸脯起伏不定。

    我说：“艾薇还有一个特点是女优的叫声。从生理角度看，这些叫声非常销魂，让人情不自禁产生冲动。但是，如果你进入第三重境界，你会是另一种感受，那就是苍凉，悲壮。没错，苍凉，悲壮！可以说，艾薇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老人与海’，你可以欺辱我，你可以征服我，但是你永远不能阻止我呻吟。面对苦难，面对生活的不公，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呻吟的权力，我们的呻吟就是反抗，我们的反抗就是呻吟！”

    司马燕扑过来，紧紧抱住我，语带哽咽说：“刘哥，你讲得太好了，面对生活的不公，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呻吟的权力。”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冲凉吧。”

    她说：“我不想冲凉，我想抱一会儿。”

    我叹口气，说：“那就抱一会儿吧，这样，你会感到没那么冷了。”

    她说：“刘哥，你冷吗，我感觉你有点抖。”

    我说：“我身上有点冷，我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心说，真是的，你的胸脯隔着毛衣顶过来，能不抖嘛！

    她说：“刘哥，我觉得你看问题好有高度，好有深度。”

    我说：“是吗，我自己不觉得。”

    司马燕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我胸口，再不说话了。

    我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说：“上什么班呀，不就是逛街嘛！再抱一会，我还没抱够！”

    按教科书的说法，这会儿，她应该开始讲述坎坷的情路，迷茫的人生，倾诉生活对她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