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三章 规矩人

    阿妙提着高跟鞋，一瘸一拐走在海边的砂石地上。不但心痛，脚也痛，钻心地痛。

    阿妙就怒了：不带这么弄的，白睡也就罢了，还折腾人！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阿妙怒了，直接进派出所报案了。

    于是，强哥们成了在逃的犯罪嫌疑人。买凶的娜娜自然也是。尽管娜娜的本意只是让阿妙住院一个星期，并没指使强哥们强行和阿妙睡觉。

    警方找过强哥，没找到。也找过娜娜，也没找到。为了找到娜娜，警察还到牛顿厂找我问过话。

    娜娜竟敢在此时此地现身，以为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以为真会有“灯下黑”这回事？

    撞上仇家阿妙怎么办？撞上跟阿妙关系好的前同事怎么办？

    只消她们往派出所打一个电话，她就基本上只有归案一条路了。

    我为娜娜担忧起来。也为自己担忧起来。

    我是个规矩人，推崇这样的哲学思想：随心所欲不逾矩。也用这样的思想指导自己的行为，做到凡事有底线。

    有时候，我都恨自己太规矩了，让该挣的钱飞了，也让该睡的女人跑了。

    比如，老冯一个外行，山寨人家h款的皮带，两三个月就挣下十几几十万，我这个专家要是如法炮制，一定不会挣得比他少。但因为不敢逾矩，我压根没动这个念头。

    比如，万山红，仰慕经年，眼下是最好的机会，理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了再说。还有别的女人，像阿紫，都可以睡了再说。但我并没有这么做。都说小姨子的屁股蛋有姐夫一半，我对属于我的那一半至今没有染指。

    因为是个规矩人，看到娜娜，我不但吃惊，还有点不知所措了。

    娜娜和阿妙起冲突，导火索在我。

    当时，我和王鹏在歌厅走廊打斗正酣，被小方从背后下黑脚踢个正着。娜娜循声出来，把背痛难忍的我扶到她们的休息室疗伤。经理阿妙为此数落了娜娜几句，让她赶紧带我离开，别妨碍她们工作。

    娜娜当时没顶嘴，扶着我离开了休息室，在走廊里，开始絮叨阿妙的不是，结果被折返的阿妙听着了。两人当场起了冲突。

    阿妙讥讽娜娜是没人要的东西，让她赶紧滚，别在歌厅丢人现眼。这话恶毒无比，被激怒的娜娜一个耳光扇在阿妙脸上。阿妙火冒三丈，用对讲机呼叫内保抓人。

    离开酒店，娜娜和我回到她的住处。

    联想到以前争经理时被阿妙算计，娜娜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背着我买凶强哥，让他教育阿妙，结果酿成刑事案件。

    事情至此，从法律层面，还不关我什么事。问题是，娜娜潜逃北方前，在26区的重庆火锅城大宴宾客，当时我在场，并且在场的就我一个男的。

    吃到最后，包房只剩娜娜和我，娜娜明确告诉我，她让人修理阿妙了。

    我当时就很担心，如果是小修理还行，如果是大修理，娜娜说给我听，这事就跟我有撇不清的干系了，至少，我是知情者，知情不报是个问题。

    我一向不喜欢举报，从道德层面说，举报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有段时间，在我们这儿，妻子举报丈夫，学生举报老师，整个社会弥漫着举报的氛围，酿就一出巨大的民族悲剧，遗祸至今。在前苏，在东德，都曾有过这样的时期，公民之间缺乏信任，互相提防，互相告密，其结果就是共同生活在恐惧当中。

    我虽然懂得很多，懂得做模具，懂得一些诗文，还懂得一些哲学，但却不太懂得法律。对于当下知情不报是否入罪完全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西方国家是不入罪的。我还知道，在以前，知情不报是有罪的。

    不喜欢举报不等于永远不举报。

    如果知道有人杀人了，放火了，危害公共安全了，为了社会的整体利益，我可能会去举报。这是更高层面的道德。良知会促使我这么做。

    但娜娜买凶不属于这种情况，即便我知道这件事，也没打算向警方报告。

    娜娜临走那天晚上，在重庆火锅城，在整个包厢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她托我打听阿妙的情况――有没有住院，有没有住满一个星期，然后打电话告诉她。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做！

    我不会举报娜娜，但更不会帮她做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不仅仅是知情不报的问题，有可能从知情不报升级成犯罪帮凶。

    为了推脱，当时我灵机一动，又喝了不少酒，把自己弄得跟喝多了一样。为了让娜娜相信我喝多了，我甚至还搂了她。

    喝多了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后来警察找到厂里，我就托辞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才把事情敷衍过去。

    现在，娜娜现身了，我该怎么办？

    老实说，我有点恍惚，仿如梦游。

    李锦标和黄司令热情地招呼，好像多年未见的兄弟。

    李锦标还是那么黑，那么瘦，但也并不比以前更黑更瘦。他还是那副标准的花花太岁打扮，花衬衫，黑西裤，油头粉面，手上金戒指，脖上金项链，只是由于天冷，多了件米黄色的灯芯绒休闲外套。

    李锦标也和我打了招呼，接着又和黄司令亲热地唠上了。

    黄司令先是拍了拍李锦标的胳膊：“英雄本色啊，英雄本色！”然后探头朝包房里望了望，感叹说，“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你标哥永远是那么有号召力。”

    李锦标得意地说：“全靠大家伙给面子，全靠兄弟们捧场！”

    两人唠得那叫一亲热，好像完全不存在“抢女人”这回事。

    娜娜在一旁招呼我：“老刘，好久不见，十分想念！”

    听了这话，我一哆嗦。

    对娜娜来说，这只是一句简单的常用问候语，不包含任何特殊意义，相当于中文的“你好”，英文的“哈罗”。但毕竟李锦标在旁边，这娘们怎么恁不知道节制呢。

    我偷眼瞧李锦标，还好，他和黄司令正聊得五迷三道。两人像一对连襟，而不像大美人秦小姐的“前夫”和“现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