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 梦魇——坠落——梦魇（下）

    【48】【伊薇·甄妮斯的记忆碎片】

    “这里是塔楼。你，还有力气飞吧。”

    艾柯。

    “艾柯！！！！！——”

    在凄厉的少女的声音中，那画面缓缓回归了。

    在凄厉如杜鹃啼血的，从我自己的脖颈迸泻而出的声音中，那残酷得曾经被我长久封存在心里，发誓永远也不要重演的画面，不近人情地缓缓回归了。

    火光暗涌的晦暗天幕。

    沾染着鲜血与灰烬的残垣断壁。

    仿佛高塔般耸立在卑微的我面前的黑色，以及仿佛流星般义无反顾地朝那高塔的方向坠落，将整个天空的颜色染成绚目的白金的光流。

    劫火之地。

    晓历三六五年风月上阕二十八日。

    那是出现在梦境中的最后的景象。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被我擅自篡改的，原本应该发生的世界轨迹，而在此刻却被当做多余的残次品抛弃到时光的废墟的，残片。

    那，为什么我会再次回想起呢？

    为什么刚刚经历了那么悲伤的生离，现在却又要重温如此残忍的死别？

    我看见少年的背影，那被仿佛画笔洒落的朱砂般片片沁开的纯白衬衫，看见他颓然倒地的姿势，以及他右手手心那逐渐熄灭的圣洁之光。

    艾柯！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我却依然无法压抑胸中翻涌的情绪，只能又一次无助地卑微地朝他倒下的方向爬去。

    而站在我的面前阻止我的，是那背负着高大十字架的黑色影子。

    “徒劳的。吊唁死人只会增加你愚蠢的悲伤，如果你真的从心底珍视着那个人的话，就应该满怀感激地保全着他以自己的付出为你换来的生命，满手鲜血地活下去。”

    古德里恩。

    不是我在甬道中遇见的古德里恩，而是在这里杀掉了米娜和嘉莉，又让艾柯离我而去，然后在两个月后的铎恩横空出现，带来足以让整个世界崩毁的灾厄的古德里恩。

    “都说了你的理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每次都这么积极传教我看着也会很累啊。”

    从他的身后，带着依然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微笑走出来的，有着银色半长发和银色刺青的纤细少年。

    他眯着自己那仿佛毒蛇般幽异的眼睛，扫视着我泪痕恣肆的脸，然后突然抬起下颌。

    “这可是铎恩的王子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全的女孩呢。啊啊，做到这样的程度究竟是为什么呢？明明这个女孩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呢，不过就是这种普通反而让我更加好奇了呢。”

    他一边甩动着手中的火器，一边环绕着我行走。

    “毕竟，像我以前也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伙呢。越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心里越是藏着致命的刀子，你说是吗，小姐。”

    瘫软在地上的我，根本无法回应他的话语，唯一的力气全部都施加在了狠狠抓进塔楼顶部的砖墙缝隙的手指里。

    唯一的念想，整个灵魂之海里唯一能够让此刻的我泛起波澜的，就是……

    艾柯死了。

    艾柯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自己，死了。

    他被从我的手中夺走了，我再也不能听见他温暖又玩世不恭的声音，看见他和煦而欠揍的笑容了。

    好悲伤啊。

    真的好悲伤啊。就算是世界被暗影吞噬，就算是再也看不见阳光我也不可能像此刻一样悲伤吧。

    熄灭了。

    一切都熄灭了，无论是情感，希望还是未来，全部都熄灭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在意了，这个世界存在也好毁灭也好，我这个个体存在也好毁灭也好，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反正，也没有意义了不是么。

    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直到此刻我重新身临其境地去感受，我才能理解那汹涌在我心头的情绪，才知道，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艾克琉斯·厄莱恩斯便已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之物，而我竟然迟迟没有发觉，直到在另一个时空，在另一场离别中再次错过。

    真是……可悲啊。

    “咯咯，果然对于这位美丽的小姐来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吧。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啊，古德里恩。”

    “……依我看来，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也是为什么我选择留下她的性命，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不一样……吗。或许吧，但仅仅因为不一样就可以活下来，不是太过分也太残忍一些了了么？无论是对于死者还是对于生者来说。”莫兰转过身去，从古德里恩的身旁走过。

    “很遗憾呢，今天的我不需要俘虏。”

    “这样的话对我说有什么意义。”

    一唱一和间，保持着深沉的表情，古德里恩再次将“黑棺”举在了我的头顶。

    结束了吧。

    终于结束了。

    就让一切这样结束了吧。

    反正结束不结束也已经没有意义了。至少对于我来说，早在艾柯离我而去的那一刻一切便都已经结束了。

    就这样死掉，化为原始的无意识，回归源能的巡行，对我来说，或许反而等于解脱吧。

    来吧。

    就这样，斩下我的头颅吧。

    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之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你这样做，总有一天会后悔不已的，莫兰。”

    沉稳，平缓，冷峻，仿佛衡量时间的钟声一样不急不缓。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那样的声音。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熟悉，就仿佛那是从小便给我讲故事耳畔之音般，仅仅听见第一个音符，就能补全他的整个句子一样。

    紧接着响起的，是来自少年的一身冷笑。“哦？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诺维德。”

    诺维德。

    我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诺维德，是这个人在这个时候挽救着我的生命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到底是谁？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重新睁开双眸的我。

    对上了那对灰色的眼睛。

    是他。

    “你知道这个少女的身份么，莫兰。”

    他站在我和古德里恩之间，黑的风衣猎猎作响。他的右手，带着皮质手套的右手，正死死地撑住了紫发男人结实的手臂，不让他的十字架再朝我的方向下压分毫。

    不是他的话，此刻的我已经成为和米娜嘉莉一样的尸体了吧。

    “身份？残念的是深处乡野的鄙人对铎恩的贵族小姐还真的不太了解呢……怎么诺维德，你知道她是谁吗？”

    对于少年的询问，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是更加深沉地注视着我，然后一字一顿地启齿：”她叫伊薇·甄妮斯，是预言中的妹妹。“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比起这个，他口中所说的”预言中的妹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在听到这个称谓的同时，就连莫兰和古德里恩这样的角色也陡然变色了呢？

    难道。

    他所说的……真的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预言吗。

    ”预言的双子之一，女神大人的眷属……吗。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能够见到这样的存在，还真是意外收获中的意外收获呢。“

    ”现在应该感激我没有将她杀掉了吧。“古德里恩收回兵刃，后退一步，站到了眯起双眼的莫兰身边。

    ”咯咯，是啊。我们不仅不能让她就这么死掉，我们还真的‘有求于她’呢。”

    ”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莫兰。“

    就在这时，黑发的男子突然上前一步，站到了莫兰面前。

    ”哦哦？明明连杀死王子殿下这样的人生幸事都没有兴趣，这一次却主动请缨，还真不像你呢，诺维德。“

    ”交给我，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面对少年仿佛淬毒的匕首般锋利的目光注视，男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用那两汪无尽搅动的灰色将一切精芒吞噬。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场在短暂的对峙后，以少年的退让收尾了。”咯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我好好期待你的表现吧。本来已经耽搁了够长的时间了，那位‘前辈’相比已经焦急难耐了吧，古德里恩，我们先走。“

    然后，在紫发的高大男人跟随下，毫不回头地顺着阶梯走下了天台。

    然后，肃杀空无的塔楼之顶，便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弃誓者的实体，黑衣的男人，我，以及……

    ”艾柯，艾柯……“在莫兰消失的第一时间我便狼狈地扑向少年的身体。凌乱的白发下，那仿佛熟睡的完美容颜，肌肤却有着让我心颤的冰凉的苍白。我颤抖着双手艰难地抱着他笔直的脊背，但无论我怎么呼唤，就算我的眼泪都已经像童话中那样不停地滴在他的胸膛，但是他却再也不能醒来了。

    ”不要悲伤了。悲伤是无济于事的。”

    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我背后，高瘦的身影遮挡了来自远方火山的火光，幻化成巨大的阴影将我包围。

    哈。

    虽然你救了我，但是你以为我真的希望你的搭救么。

    为什么，可以站在旁边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呢？

    然而，就在我连嘲弄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我听见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如果这一切，是可以被改变的呢？“

    可以，被改变？

    在最开始的几秒之内，我根本没有能够理解他话语中的意思。

    改变，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艾柯他……已经死去了啊。就连幼年班的孩子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让逝者苏生的源术啊。除了这个之外，又到底可以改变什么呢？

    ”如果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呢？“

    就在我抬起茫然无焦点的瞳孔，对上他同样茫然无焦点的瞳孔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就在那同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流转而出的，深凝得如同实体，反射着介于金属和宝石色泽的绚目光晕的黑色镰刀。

    ……梦？

    我在灵魂最深处的境地里，轻声呢喃着，重复着他话语中的那个字。

    梦，梦。

    是啊。

    如果这一切是梦就好了，如果这一切不是真的，根本不会发生就好了。虽然事到如今的我当然明白那时的幻想多么天真，也明白做出这样的决定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是我更加清楚的是我此刻的心情，”让一切都变成一场从未存在的梦“，是我唯一的愿望。

    呐，你能够为我完成么。

    这个愿望。

    “没有人可以为他人实现愿望。自己的愿望，只能通过自己的手去摘取。”仿佛读出了我的心语般陈述着的男人，缓缓向我举起了黑色的巨镰。

    “但是，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我愿意成为你实现愿望的那只手。”

    我呆呆地看着他那一刻的表情。

    那是我即使到现在也无法解开的谜题。

    “不过是梦而已。醒来吧。“

    他抬起手。

    不是那曾经将我在死亡前的瞬间拯救的右手，而是那反持着纯黑色镰刀的，沉默的左手。

    然后，眼前的光，眼前的影，眼前的血，眼前的绝望和眼前的他，同时被他手中的镰刀斩断了。

    发出了，仿佛坚硬锋锐之物敲击在镜面的声音，紧接着，倒影的世界化为流光破碎。

    ”以后，再也不要忘记那枚戒指。“

    在那束绝美的弧线从我的腰际优雅掠过的瞬间，我最后的意识捕捉到他的声音。

    下一秒，便是无休止的坠落。

    坠落。

    坠落…\u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