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旅人——囚人——客人（下）

    【54】

    空间。定止的空间，仿佛癫狂的艺术家宿醉时挥毫舞动的无规则的色彩，唯一溅落在我脸上的，是代表血色的红。

    我一直以为在这样的空间，就尖叫也会是无声的，但恰恰出乎我的意料，仿佛音乐会的交响的回声在短短的霎那之后将我包围。

    我的目光，呆呆地投向那血色源头的方向，一双只有轮廓，仿佛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臃肿的手掌，正以特别滑稽的方式缓缓捏紧，而随着它的动作，响起了仿佛挤破水袋的声音。

    那是我今生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那个少年，那个不幸代替闪躲开的我，被对方抓在手心的罪民少年，我是认识他的，似乎叫拉耶尔，是古德里恩命令来监视我的状况的少年，从语气和神态上看应该是征天将军的忠实崇拜者。

    而就在这个瞬间，这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对于战士来说尚显天生稚嫩的少年，就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连惨叫都没有能够发出，就被……

    算上劫火之地的梦魇，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人的死亡。虽然说那一次离我而去的是并肩战斗的伙伴和最重视的存在，而这一次不过是立场不同，甚至称得上相悖的弃誓者，可是在对我情绪的冲击上，却是晨露和暴雨的区别。

    因为，就在我的眼前。

    就在我注视的方向，一个鲜活的人形，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一个瞬间便被捏爆了，他的血液溅落在我的脸颊，在敌人的面前，他的存在与蝼蚁无异。

    他是这样渺小。

    那我呢。

    “可恶。”身后扶住我的瑟琳娜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而更远的地方，由于同伴的死亡而引发的骚乱，被古德里恩所平息。

    虽然在这个时空，在不久之前，这个自命为教徒实际上却是屠夫的男人，曾经亲手了结了我最珍爱的少年的生命，但是在这一刻，即使是同为刽子手的他，也无法继续摆出漠视生命的表情了。

    虽然他低吼着“拉耶尔被杀了是因为他的弱小，弃誓者不需要弱小的人。为了活命而战斗吧，即使对方是帝江，也无法阻挡吾等大义。”

    然而，从他翻涌的目光中我能够明白。他，其实也是知道愤怒，知道悲伤的吧。

    似乎感受到了我复杂的目光，古德里恩侧转过头来：“瑟琳娜，你负责看守犯人，这个家伙交给我来讨伐。”

    看守。

    在我露出了不知道应该气还是应该笑的表情的同时，瑟琳娜叹了一口气说道：“他的意思是让我照顾作为‘客人’的你的安全。这个家伙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习惯就好。”

    “我的话没有关系的哦，比起这个，瑟琳娜小姐赶紧去协助他消灭敌人吧。”我面色苍白地摇头道。

    “咦？”

    似乎惊异我会说出这样的话，瑟琳娜不解地看向我。

    “反正在这里也无处可逃不是么？如果落败了，我们都将迎来同样的结局。”我侧转目光，“我是不会逃走的，放心吧。”

    “这个我倒是不曾怀疑。”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而稍微隐秘地透露出一分赞赏表情的女人，“倒是你自己，能够应付这样的敌人吗？即使在湮灭魔王中帝江也是非常强大的存在，四翼六爪，能够和整个空间同化，将时空冻结，可能从任何角度发动进攻，你……”

    “我没事的，瑟琳娜小姐。”我朝她勉强一笑，“反正相比于保护，你更擅长的是暗杀不是么？”

    听了我的话，瑟琳娜微微一怔，她当然不会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曾经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毕竟是精英中的精英，在瞬间的失神之后，女人的双色之瞳再度锋利起来了，一声轻喝后便化作猩红的飞烟加入了混乱的战场。

    在不远的前方，古德里恩为首的弃誓者精英已然开始同强大的敌人交手了。从他们手背的圣痕上绽放出不同的光华，然后以古德里恩的黑棺和瑟琳娜的万华镜为首的湮灭外装显现出来。

    紫发的男人抬起双手，发出一声沉重的低吼，就在自己身前的空间开始波动，巨大的手掌出现的瞬间，猛然分开了银白的十字架，将其中暗黑的空间显现出来。

    “隔断吧——”

    猎猎作响的风衣，在他的双手重新合拢的瞬间，黑色的空间重新闭合，而之前嚣张跋扈的帝江的手臂则已经被他封印到了十字架中的异空间中。

    即使是这样称得上扭曲时空的强大存在，在古德里恩的面前也难以占到好处，而守护着他的身后的，是瑟琳娜闪烁绚烂的万华之镜，在格挡另一只手掌的同时，幻化出无数个自己的身影斩杀而去。

    虽然对于两人来说，战局上还算稍占优势，可是对于其他人就不是这样了。我听见了凄厉的惨叫，在我的左边，一个纤细的少女身影在艰难躲避手掌抓取的过程中，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一对翅膀掀起的飓风给震到了高处，在突如其来的扭曲气流下，靠想象凝聚的双翼出现了瞬间的涣散，而就在那停滞的一秒，她便看见那从目光的正前方仿佛噩梦般倾覆而来的手掌……

    又一个水袋破裂了。

    同样的还有我的灵魂。

    太可怕了。

    太悲哀了。

    这样的抗争，根本称不上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狩猎——不，对于混沌的帝江来说，它是不具备狩猎的本能的——那么，只能说是玩弄了。

    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我们最珍贵的生命。

    就在同一个时刻，在我右下角稍远的地方，又有一个男性罪民在两只手的围剿之下被逼到了静止空间的边缘，然后他黑色的身影便被无情地淹没了。

    湮灭魔王。

    我曾经在源能基本原理课上听柏恩德导师说起过，在无尽的虚空中除了虚无者之外的存在。如果说虚无者的行动还遵循着一定的轨迹，比如洛达设想的“填补世界扭曲的悖论”的话，那么湮灭魔王则是真的无迹可寻。

    它们的行动没有任何的理由。

    它们的存在和消失没有任何的规律。

    它们没有任何的目的性，只是原始地吞噬眼前属于秩序的一切，它是混沌中的毒瘤，是最最可怕的世界之敌。

    湮灭魔王随着浓度的不同，实力上也有着非常大的区别，弱小的甚至不如我的召唤兽文鸾强大，只需要一点点源能力量就能撑爆，而强大的——强大到可以被冠以专有之名的——则是连军团都可以整个吞噬的恐怖。

    帝江。

    虽然我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从古德里恩和瑟琳娜的反应都能够推断，这是在整个湮灭里称得上最难缠的敌人之一。而从它之前所展现出的能力来看，它可以与整个静止的空间同化，并且让自己的手臂和翅膀出现在任何的位置进行攻击，可以说是防不胜防。

    那么……

    要怎样才能战胜这样的敌人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明明面临危机的，是监禁我的敌人弃誓者，对于我来说，他们的实力得到削减是我最愿意看到的画面才对。

    可是……

    一闭上眼，便是那些鲜活的存在被无情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捏碎的画面，耳边则充斥着他们临死前凄厉的恐惧的无力的惨叫声。

    明明依靠着翅膀悬在半空，我的双腿却机械般地绷紧。不。即使是敌人，这样的画面我也不能接受。

    即使是敌人，也一样是宝贵的生命啊，被这样如蝼蚁般玩弄在手中，这样的剧情，我绝对不能接受。

    所以。

    一定有什么办法的。

    艾柯告诉过我，不管多么强大的敌人，永远有着最脆弱的地方。能够和整个空间同化，隐匿自己的要害，单方面占据着进攻的便利的湮灭魔王，也一定有能够击破的关键性的破绽！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更多的弃誓者们在魔王之手的攫取中悲惨地泯灭了。不少的手臂开始转向对我发动攻击，不过早已刻意留意的我，依靠着身后双翼的回避和偶尔使用的空之泪防御，还能够勉强支撑，但这样显然也不是办法，在我的身旁，逐渐朝我的方向靠拢的古德里恩和瑟琳娜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尽管古德里恩不断通过黑棺来禁锢帝江的手臂，但是总是会有新的手臂从空间中出现，始终维持着规定的数量——六只。即使男人还有很大部分的能力，却也因为找不到使力的方向而只能憋屈在胸前，而不断以幻象进行牵制的瑟琳娜，显然也意识到了和我相同的问题，不再盲目进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

    “伊薇小姐，没事吧。”

    “没事，比起这个，瑟琳娜小姐，你可知道帝江的弱点吗？”

    面对我的发问，女人蹙眉摇头。”没有。虽然罪民常年与湮灭之物作战，但是帝江这样贵为十二柱魔王的独有种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整个湮灭中，能够像帝江这样和空间同化的存在也再无第二只，除了芙兰女神，我想不可能有任何的力量能够带来它毁灭了。“

    ”那我们现在……“

    ”等它离开。“回答我的是古德里恩。”帝江虽有手足双翼，却并非生物，没有灵识，存在和消弭全凭随机，只要坚持到它离开——“说着又一次张开黑棺格挡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攻击。

    随机……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要苦笑。

    真的是随机就好了，古德里恩。

    可是啊，在经历了从风月开始的一切后，我渐渐明白了这个世间是没有真正的巧合的，一切都已经根据无可辩驳的逻辑写在了命运之书之上。

    而帝江它，作为混沌孕育的魔王，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我想……和我这个穿越了时间线来到这里的”不应该存在的存在“，有着绝对的关系吧。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正是我的穿越带来的悖论，害死了这些年轻的生命，是我带来的扭曲，改变了他们原本的命运。

    所以这一切，也只能由我一个人来终结。

    ”呐，伊薇。“

    就在这个时候，冥冥中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在我的耳后，仿佛不存在的轻风掠过。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古有恶兽帝江，据混沌之巢而生，四翼六足，无目无口，身体浑圆若卵。见善弱之人则侵袭之，见凶恶之人则退避无影。只有你能够让帝江退避，伊薇。开始你的拯救吧，从这一刻开始，这就是你新的使命。“

    温柔而沉静的少女身影，轻轻低吟着仿佛来自远古的预言。就在那无法诉诸语言的瞬间里，一丝明悟仿佛撕破黑夜的闪电般从我的灵魂中贯穿而过。

    帝江能够和整个空间同化，以隐藏自己的本体。

    帝江欺软怕硬，见到比自己弱小的存在便现身欺凌，而如果是比它本身更加强大的存在的话……

    ”古德里恩！瑟琳娜！”我突然转过头去，对唯一幸存的两人，正在艰难战斗，保全自己和我的生命的两人大声呼喊道。

    ”按照我说的做！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我们，可以退治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