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 画影——流放——浮光（中）

    【68】

    【伊薇·甄妮斯】

    “就在这里等着吧。应该快要来了。”

    古德里恩站在高大的环绕着铁链的灰色立柱之侧，望着如同井口般从建筑的穹顶处洞开而显现的阴霾天空，近乎自语般喃喃。

    被锁链粗暴地绑缚了双手双脚，悬于半高的空中的我，就连发问也是如此地艰难，声音仿佛不接地一般轻飘飘地无力气：“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了吧。”

    在沉默着带着我在黑暗的，用以运送军队和物资的城墙内部的通道行走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我终于看到了无终点的长廊的外侧边沿延伸出了一条相对较细的悬臂。

    走这边。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忿怒中，一个字都不愿意和我多说的男人。

    在进入这段路程后，周围的变化开始多了起来，不再是一成不变，除了每隔几十米的小型窗口，连界定距离的信标都没有的直道，而是仿佛树木的枝杈般延伸开来，通往不同的所在的交通网，每一个分叉口都标识着路牌，然而使用的是古灵族语我根本读不懂，古德里恩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带着我一路辗转，在经过了好几个类似研究设施和物质仓库的地点之后，终于来到了这里——

    该如何称呼这样的地方呢，我说不清楚，因为在我的知识里从来没有描述类似情形的词汇存在。像是远古的仪式地，倚靠飞拱的弧线高高抬升攫取苍穹的体态，粗壮到五人合抱的圆柱之上烙印着圆环，嵌套着同样坚硬有力的锁链延伸出来，仿佛攀附大树的藤萝般环绕，末端却又深入脚下正中的深潭里绷得笔直，像是在紧紧地束缚着什么足以与这样的阵仗相称的存在。

    八根立柱，八角形二十米见方的水潭，水的颜色是无论是我的倒影还是星空的倒影都一并吞噬的，近乎墨水的黑。镜平中偶尔荡漾出一缕波澜，仿佛在悄然酝酿着什么不可视的端倪。从水中竖立而起的，是比之周围更小一些的立柱，但是这些立柱并没有在支撑建筑物本身的任务上有丝毫出力，倒更像是单纯作为“刑具”而证明着自己的存在——而此刻的我，便正被绑缚在这些立柱上延伸而出的锁链之上。虽然并不是不能被挣脱的强大，对于我来说只要召唤出空之泪便可以轻易地斩断逃离，但是古德里恩的存在却让这一切都成了不切实际的空想。

    在最初的极端抗拒，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放弃挣扎，也只是花了短短一分钟罢了。我知道古德里恩之所以从莫兰手中救下我，一定不是为了让我在其他地方受尽屈辱而死的。即使他不是为了帮助我，他也一定不会对我不利，至少这一点我还是肯定的。

    不然，他也不会用那样的语气尝试着将我说服吧。

    面对我的疑问，男人微微蹙眉着抬起头，然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被禁锢的身体，那眼神仿佛是在端详着商店里陈列的动物标本。

    奇怪的是，或许正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直接，反而让人认定他没有想入非非而少了一些本应拥有的羞耻之心。从之前的接触中也能了解，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不能以常理推断的男人吧。

    我深吸一口气，竭力以平常的口吻继续追问道。

    “对了，你们之前谈话中提到的‘弥诺恩波斯’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就是这里么？“

    “不是。”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复了我。“时间就要到了，你马上就知道了。”

    就在我想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从来时的大门方向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古德里恩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跟随在声音之后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与古德里恩十分类似的古代神职者制服，却由更偏向连帽长袍款式的样貌猥琐的少年，他走到古德里恩身前鞠了一躬，古德里恩挥一挥手——

    ”交给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放心吧大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有出任何的差错，这不正在将您的犯人押送过来么。“少年嘿嘿一笑，”倒是大人您为什么又亲自到来了呢？难道是放心不过小人的办事能力么。“

    ”多一个犯人。“

    古德里恩在略微的沉默之后，朝我的方向投来目光。少年有些讶异地顺着看了过来，然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个女孩儿……难道是灵族？古德里恩大人，这是您抓到的灵族的俘虏吗？“

    ”……“

    ”啊啊，多么美丽的身体啊！柔弱的手腕和脚踝被镣铐折辱着，纤细的腰肢和双腿仿佛一只手便能够折断，那楚楚可怜的表情，以及上层民所独有的异域气质！“

    ”那样自命不凡的高贵灵魂，此刻却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被拘禁在此，一定很不甘心吧！联想到自己之后悲惨的命运，一定很想哭泣吧！啊啊，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要将她玷污了，这样的尤物，是古德里恩大人的私宠吗？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古德里恩大人将她送给——“

    毫不掩饰自己狂热而污秽的目光，转动着眼珠在我的身体各处扫动的少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眼前会突然横起一道黑色的凝光。骤然出现，然后横在他的脖颈中间。

    这时的我和他，同时听见古德里恩炼狱般森然的声音。

    ”闭上你肮脏的眼睛。这个少女不是你这样的渣滓有资格直视的。“

    ”啊啊啊抱抱抱歉歉！！！古德里恩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侮辱您的禁脔，小人罪该万死，还请大人网开一面饶小人一条生路……“

    古德里恩的杀意是那么锋利，连远在这边的我都能感受到，更不要说近在面前，汗毛倒竖的他了。那份杀意是毫无半点掺假的，我毫不怀疑如果这个家伙再敢对我有丝毫失礼的话语和行为，下一秒他便回被男人切下头颅。

    面对少年诚惶诚恐的表情，古德里恩不屑地哼了一声，瞬间又将黑棺收回。

    “你错了。这个少女她并不是我的禁脔，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是没有资格以污秽的眼神和言语去侮辱她的存在。赶紧去把其他的犯人带进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是是是，小人遵命，感谢古德里恩大人不杀之恩，小人再也不敢了。”

    听到古德里恩的话语，早已经受恐不轻的少年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狼狈地跑出大门，消失在了黑暗里。这个时候古德里恩紧紧蹙起如同厚重的铁锁的双眉才稍微舒展一分。

    他将目光投向我。

    ”你如果愿意，将他杀了也没有关系。“

    ”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呢。“我面色苍白地苦笑，虽然表面上佯装镇定，但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侮辱的我其实也难受得险些啜泣出声。”明明是毁灭我一切的刽子手，却非要装得像是救星。“

    ”我并不与任何人为敌，我也不会将任何人视作朋友。“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却悄悄侧转目光，不愿意和我对视的男人。”我之前的时候攻击你，是我的职责所在，而现在保护你的安全，也是我的使命。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卑微的人常说到的所谓‘赎罪’，也不是让你感到感激，对于我们的大义，你是重要的人，仅此而已罢了。“

    ”这样就好吧。“我叹了一口气。古德里恩，在所有的罪民中除了诺维德之外和我纠葛最深的男人。曾经他杀掉了米娜，嘉莉和艾柯，铸就了我最初的梦魇，后来他在展览馆下的长廊里与我交战，又从其他的时空穿越过来袭击铎恩——再之后，却在”押送“我这个所谓的犯人的时候，屡次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我的安全。

    没有他的存在，我或许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然而同样的，没有他的存在，我或许根本就不可能走到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你。“就在我暗自感慨的时候，似乎同样怀有心事的男人，还是下定了决心将什么说出了口。

    ”原因？“

    我有些困惑。

    ”嗯。虽然事到如今我已经有些记不真切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隐隐感觉曾经有人嘱咐过我，一定要在这里将你守护。那个人，对于我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但是奇怪的是，我却记不起他的名字，他的样貌，以及和他发生的任何故事。除了他的存在，以及他的这句嘱托，我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

    很重要的存在，吗。

    能被古德里恩这么说的，到底是谁呢。这样的一个人，又为什么会特地嘱托他保护我的安全呢？

    最无法解释的问题，就算这样的人真的存在，那么，为什么古德里恩会记不起他的名字呢？

    隐隐的贯通感在我的心头一闪而过，然而消逝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于我并没有能够将它完全捕捉。

    ”罢了。你只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我自己的理由就好了。为了让你能够从莫兰的枪*下来，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前路凶险，但是如果你真的是拥有那种力量的人，就靠自己的力量努力活下去吧。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呼叫我，我会将你接回来。“

    古德里恩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走到房间的角落，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等等，古德里恩，接回来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把我送到……“”戴上这个。之后的一切我相信你不会愿意看到。“

    话语中好像是在为我着想，行为上却强硬异常，踏着黑棺凝结成的实体便凌空走到我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将纯黑的口袋套在了我的头上。

    ”你要干什么？不要，把这个东西拿开……“

    黑暗从天而降。我有些抗拒地呼喊着，却似乎吸入了什么浓香的气体，仿佛坠入沼泽一般的迷乱的沉溺感在瞬间将我包围了。

    在我意识到袋子的内部存在着催眠用的粉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将大脑整个包围的疲惫感在一瞬间侵入我的神经，最后的神智在微不足道的挣扎之后便被悄然吞噬，我陷入了深深的昏厥之中\u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