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 失魂——劫掠——坚守（上）

    episode22

    【73】

    【伊薇·甄妮斯】

    我轻轻地合上了门。

    在短暂地将指尖贴合在冰凉得理所当然的淡青色门环，终于能够勉强回复力气，操纵自己的身体之后，我轻轻地勾动手腕，合上了用“秘密”交给我的钥匙打开的，属于我的牢房的门。

    然后，我将额头靠在门板之上，气闷地张开嘴唇，感受着自己的喘息以及和喘息同频的心跳。

    一滴眼泪，清晰地滴落在月白色的台阶上。

    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受伤的表情呢。

    明明并没有看到任何可怕的东西，甚至应该说，什么都没有看到才对。

    不。

    或许真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才觉得可怕吧。

    空虚，孤独，手脚冰冷。

    几分钟之前的我，就那样呆呆地注视着除了空间本身以外，空无一物的房间。这里就是我的牢笼吗。一无所有，即使不存在也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的影响，灰白的面无表情的墙，连灰尘的温度都没有的冰冷的空气。

    委屈，想哭，心脏绞痛。

    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我在铎恩的房间，虽然一样简约，却充满了我的气味，我的痕迹，我的记忆，能够让我抛弃一切杂念，任由疲惫将我拽入深沉的梦境，那样的归属感。

    而在这里，这样的情绪根本无法从心底浮现，只有发自内心的抗拒，以及完全无法压抑的泛滥的怀念情绪。

    我好想家。我好想铎恩的大家。

    艾柯，芙蕾雅，洛达，西尔维娅导师……大家还好么。

    我不在的日子里，大家还好么。

    我好想回到过去，回到我的归属之地，向曾经的每一天一样，过着虽然平淡却幸福温馨的普通人的日子。

    然而从风月的那个日子开始——不，或许早在更早的命运里便早已决定了吧——我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我怎么任性，怎么不接受现实，甚至将整个世界一并篡改，却依然无法再葆有那样的幸福，于是我踏上羁旅，仿佛无根的浮萍般在时间和空间之流中漂流，被流放到了世界的尽头，面对这样一张空荡荡的床榻。

    但是。不行啊。

    如果我真的就选择了向现实投降的话，我才真的会在这样的监牢里度过毫无意义毫无终点的一生。正因为我无比渴望那样的幸福，所以才要不顾一切，即使狼狈地匍匐在地也要不听追逐。

    而首先……

    抬起头来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我叹了一口气。

    先去想方设法赚点基本的消费吧。

    就在这时，我闻到从我旁边的牢房之后传来的焦糊味，抬起头来便看见了一阵扶摇直上的黑烟。

    那是什么？火灾？

    按照往常的我来说，看到这样的异动一般来说是会避趋他处的，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任何的“变化”都是可喜的。

    至少好过一成不变的苍白吧。

    我顺着烟雾燎散的方向走了过去，看到了那个箕坐在火堆面前的憔悴的男人。

    他侧对着我，一声朴素宽松的白衣，和之前所见的囚徒一样凌乱，却似乎在邋遢中夹杂了些许美感的浅灰色长发，瘦削苍白的面容，身陷如沙漏的瞳孔，仿佛入定般望着眼前升腾而起的黑烟。

    如果不是他的手一直在以非常迅速的速度将堆叠在身旁的稿子扔进愈燃愈烈的火堆的话，我甚至怀疑他早已经死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后，尽量不愿意惊扰他的“作业”，悄悄捡起了随风飘落在稍微远一些地方的稿子。远远看过去就是密密麻麻的字符，我有些好奇他在焚毁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绝大多数的都是我并不认识的古文字，我只能从有限的几个文字中揣测大意，但是我也能够看出这应该是一本类似史诗的作品，而从他身旁堆叠的数量来看，那不知是要倾注多少心里的鸿篇巨作，然而……

    ”既然捡到了，就帮我拿过来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虚弱的声音。男人并没有转过身来，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短暂的沉默后，我还是选择了走到火堆之前蹲下，感受着寒冷空气中微弱的橙红色的热量，却并没有舍得将手中轻飘飘的这页纸片付之一炬。

    ”这一堆是我第七万六千零四十二本作品，写的是最初的聆听者梅尔络丝。旁边的那一堆是之后的一本，讲述的是光灵，火灵和血灵的之间的战争。“

    ”……这些，都是先生您一个人的创作么？“

    ”是啊，这些，还有堆积在房间中的都是。“非常平静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手上却根本没有丝毫停滞，目光也没有丝毫偏转似乎那烧毁的动作完全是凭借本能的行为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我心里有种隐隐的气闷，”您记得这么清楚，想必一定是非常非常地喜欢自己的创作不是么。“

    ”是啊，这些都是我的得意之作，尤其是’玄黄界之战‘，在我全部二十六万本作品中也是能排入前百吧。大概。“

    是吧。

    果然是喜欢的吧。

    那么为什么……

    ”那么为什么要将它们烧毁呢？“刚刚将这句话说出口，下一个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问了这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装不下了啊。我工作赚来的所有资源全用来买了纸张和墨水，没到休眠期我就开始自己的创作，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作品的字数可以计量根本就不存在的’时间‘。“

    ”……“

    ”可是我的房间毕竟只有那么大，书稿太多的话就会存不下，所以就将它们烧毁了。反正是我自己的作品，脑袋里记得比谁都清楚，即使烧掉了我也一样记着。“

    ”为什么不给其他人看看呢？烧掉的话岂不是太可惜。“

    ”我本来就只是为了自己而写，并不奢求来自他人的理解。更何况，你真的认为在这个最无情的监牢里，还有人有闲情逸致坐下来看我的文章么。“

    ”……既然所有的故事都在你的心里，写出来也无人问津只能自己烧毁，那为何还要去写呢？“

    ”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

    虽然只是微弱的偏转，但是却仿佛犁牛在我的心里划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第一次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他那深灰色的眼眸看向了我。

    这么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手中，那一页沉重而轻薄的纸片，就趁着我失神的刹那无声地没入了张牙舞爪的火焰中。

    ”你是新来到这里的么。“

    ”……“

    ”一定是新来到这里的吧。只有新来的人才会有多余的感情浪费在其他人身上，再过一段时间——虽然根本就不存在时间——你就会渐渐明白，那么一点感情连灌溉自己心中的荒芜都不够。“

    ”……“

    ”那么，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我想找一份工作。“他似乎很清楚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从来到弥诺恩波斯，尤其是亲眼见证了在我之前关入这里的囚徒们的状态之后，我遭到的心里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即使在艾柯当着我的面牺牲的时候，我都不曾有这样彻底地绝望过。

    不包含其他任何情绪。

    干净纯粹的绝望。

    ”工作，吗。“男人的话语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思考，然后有继续开始有条不紊地燃烧书稿来。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残酷，但是还是只能遗憾地告诉你，现在的月区并没有你能做的工作，小姐。“

    ”没有？为什么？“我有些惊疑，这和黑猫之前告诉我的不一样啊。

    ”你也知道月区是相对最稳定的区域了吧。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安定份子，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愿意冒着风险去狩猎可怕的污染种的，所以都选择在月区内部工作。可是工作终归也是有限的，耕地就那么大，商肆也用不着几百个雇员，现在的月区，就职状况已经是完全的饱和状态，即使你想要工作，也没有工作给你了。“

    ”……这样的话，没有工作的人应该怎么办。“我站起身来，深吸一口了凉气。

    ”还能怎么办。“男人瞥了我一眼，”反正又不会死，没有工作的人就那样吊着，偶尔被行刑惩罚一下之后送点吃的，更多的时候就像个尸体一样躺在自己的牢房里——不过说起来，在这里的哪一个又不像是尸体呢。“

    ”……“

    ”相反，倒是在雷区火区这样的地方，犯人们一般不从事正当的职业，毕竟什么都不如明抢来钱快不是么。但是如果以为来到月区就衣食无忧那也是大错特错了，现在的情况早已经不复当年了。“

    ”那么，如果一定要得到报酬的话，还有其他的什么办法么？“我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站在火堆的面前我却感到了阵阵刺骨的寒冷。

    “我的意思是，不从其他人那里掠夺，凭借自己的本事换取报酬的办法。”

    “你这个说法就奇怪了吧。按照你的道理，正当的职业就不是从其他人那里掠夺，而强盗们烧杀抢掠，凭借得就不是自己的本事了么。”微微摇头的男人，似乎终于不能忍受这漫长的作业了，站起身来一脚将火堆旁堆叠的书页全部踢倒在火焰里。几张掠起的纸片拍打在我的脸上，然而我却感觉不到痛了。

    “不过我倒是也能够知道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办法是有的，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

    “那就是去’狩猎‘。\u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