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乱剧·五灵之证（上）

    episode03乱剧·五灵之证

    【9】

    “反正，已经回不去了，不是么。”

    逆着浅薄的月光转过来，她的双眸像寂寞夜里重影的惑星。

    回不去了。

    她是这么说的。

    因为失去了一切，所以回不去了。因为被否认了之前的一切的意义，所以回不去了。

    这样的事，不需要她说我也是明白的吧。

    所以。

    我叫艾雅，艾雅·卡桑蜜雯，十一年前星海湖州覆灭的幸存者。

    在度过了十一年毫无意义的生命之后，在昨日的那个夜晚，我不幸地再次遭遇了阴影者的袭击。我唯一的友人蜜思被阴影者残忍地杀害了，而我因为恐惧没有能够将她保护。

    就在我自己也即将陷入本该在十一年前便结局的宿命之时。

    那个少女从天而降。

    她拯救了我。

    她叫薇萝妮卡·甄妮斯，是统御着整个灵族世界的，五大家族中瞳灵一系的领导者，甄妮斯家族的继承人，是居住在曙光之城铎恩的，有着完美人生的完美生灵，也是非官方的反阴影者组织——【破晓者结社】的创始人和领导者。

    一个曾经在我最黑暗的回忆里，悄无声息地留下自己印记的……朋友。

    不，应该说是恩人吧。

    保护了我本来或许不该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不得不感谢的恩人。

    在那个后半夜，只属于我和她二人的寂静的后半夜，我所听到的和说过的，如今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有破碎的画面，像是定景消逝后的微末残留，她的声音，她的赤瞳，她飘零的裙摆和身后的月光。

    仿佛和我说过非常重要的事。

    可是我却将之遗忘了。

    在那场幻灭的梦里。

    然后。

    “早安，艾雅。”

    在这样的声音里，睁开疲惫双眼的我。

    置身于稍微有些熟悉的陌生的场景，被晨曦勾勒着绚目金边的白色的房间。是”风信海岸“。

    一间和我曾经短暂停留过的房间左右相反的，一间双床房。仿佛贵族宅邸一般的装修和陈设，白色的主基调简约而优雅。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二楼尽头的那间房间。

    仿佛衬托绝代风华的主角的，最好的布景。

    意识回溯的第二个瞬间，也就是在听到那一声早安之后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笑颜。

    穿着室内的简装，纯白的连衣裙，湿漉漉的红色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短短的裙摆下，纤细白皙又笔直的大腿被完美地凸显出来，更不说那朵刻印在她大腿上的血色之花，更是让她的风姿充满了让人血脉喷张的诱惑——即使我也同为女性，也不得不衷心赞叹的娇媚诱人。

    不管是有着怎样骄傲的男人，也一定会为这样的少女倾倒吧。

    光是存在，就让我自惭形秽的少女，带着盈盈的笑意弯下腰来，对我说早安。

    “早安……薇萝。”我有些生涩地回应道。

    在那样本应该深深刻印在灵魂里的夜晚睡着，甚至还劳烦她将我送回房间，还真是丢人呢。

    “虽然很想和艾雅多亲热一下子，但是遗憾的是昨天的课题还没能完全了结呢，所以，我来帮艾雅洗头发吧。”

    在最初的神秘形象打破之后，我才发现薇萝似乎是一个不比蜜思矜持的人，可是奇怪的事，我对这样的她却生不出厌烦的感觉来，硬是要说的话……更多的是无奈吧。

    “洗头发这样的事……果然还是自己做就好了吧。”我有些抗拒。

    可是抗议失败了。

    在少女卖弄可爱的表情下，我被她半推半就地送进客房里明敞的盥洗室。

    在进行着“少女与少女间加深感情，和谐无害，温馨美好的交互活动”的同时，薇萝向我大致形容了今天的日程。

    不得不说，虽然看上去是一个不能让人安心把头发交予的存在，但其实薇萝治理起他人的头发还是颇为熟稔的，少女柔软细腻的指间的抚摸更让我无比舒畅，那些阻塞在我头皮的混乱的思维，似乎也在她温柔的揉搓下渐渐弥散了。

    “我想在昨天大致和艾雅交待过我们的工作了吧。不，与其说是工作，倒不如说是兴趣爱好吧。”

    “那就是对阴影者这个危害着世界和谐的隐患的退治，通过情报的收集和暴力的手段，在阴影者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威胁前将其扼杀的组织，其名为破晓者结社，不才正是这个结社的创始人。”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用不才这么迂腐的说法啊。

    ”所以虽然也是同阴影者作战，但更多的是前期工作，和三百年前我的先祖，莫铎雷德·甄妮斯率领的‘光辉之刃’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的。“

    这样说起来，好像作为瞳灵领袖的甄妮斯家族一直致力于对阴影者的战斗呢，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中，也正是”光辉公爵“莫铎雷德·甄妮斯大人力挽狂澜，将阴影者的脚步阻挡在秩序之外，这是流传在灵族中的，无人不晓的传奇故事，甚至每个小孩都有以这段历史进行角色扮演游戏的经历呢。

    这一点上，即使堪称孤僻得可怕的我也不例外。

    不过，那已经是超过十一年以前了。

    ”这一次通过菲——哦不，通过某一个契机我们抓住了阴影者的端倪，在这座花灵主城似乎策划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于是便从北境的出差里面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还好在没有造成太大损失的时候将事件及时遏制了——虽然这样，但这个时间相比外面的世界已经一片大乱了吧，毕竟对于我们来说稀松平常的战争，对他们来说却是灭顶的灾难呢。“

    是啊。

    绝大多数的灵族，在这个事件上，都只能处在单纯的受难者的角度上的。

    很少有人有能力去反抗。

    也很少有人会选择去反抗。

    在这座已经安宁了三百年的城市里。

    不过。刚刚少女的叙述里，似乎有一个差点说出口却及时改口的单词。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别人言语间细微的波动，我感受得比谁都清晰，然而即使这样，我也并不知道她所隐瞒的是什么。

    罢了，作为另一个个体，也没有什么都务必向我透露的义务吧，更不说这其实算得上她的工作机密了。

    ”但是，虽然在昨日的作战中暗影退却了，我们却并没有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所以这一次，我们决定上演一场好戏，艾雅可千万不要错过哦。“

    好戏？

    她用着有些戏谑，有些得意的语气说出这个词语。

    ”对于两度伤害艾雅的阴影者，薇萝姐姐我可是绝不姑息的哦。所以这一次，不得不去多费些周章呢。“

    她从面镜上的横杆上取下纯白的毛巾，轻柔地为我擦拭长发。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心无旁骛的表情，心底涌起一丝奇怪的暖意。

    虽然知道对方不过是在做着本职工作而已。

    她这样说其实连礼节性的顺口也不算，说不定是单纯的花言巧语而已。

    可是，她是要为我复仇吧。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她，也已经看不下去了，要为我复仇呢。

    那么，我自己呢？

    ”呐，薇萝。“

    在她转身走回卧室，为我准备风源能集束器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抓住她纤细的胳臂。

    ”啊咧？“

    感受到我施加的不太能掌握轻重的力量，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战斗。“我凝视着她光彩流转的美眸，坚定地说出了口。

    那刚刚暗自下定的决心。

    ”我想像你们那样，为了保护他人的幸福，和阴影者战斗。“

    ”让我，做你们的伙伴吧。“

    我这么说。

    一个原本说过”不需要任何伙伴“的孤僻的少女。

    这么说。

    【10】

    ”啊哈。所以说所谓的‘作战’，就是……“

    ”当然，这可是我经过一分钟的深思熟虑而订下的完美的作战哦。“

    当我站在嘈杂如血腥魔狱的，蒂诺埃尔第一港口，通天藤空港，看着在我眼前穿行而过的形形*的生命的时候。

    我彻彻底底地后悔了加入薇萝的计划。

    虽说由雾灵研发的“雾霭传送”系统已经在绝大部分的灵族领地有了试行并且运转良好，但这种动辄消耗上百颗琉璃结晶碎片的远距离移动方式注定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的。更多的人，像我这样普通平庸的人，还是只能选择羽船，顺着源流的方向，穿越隔断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湮灭的虚空，环行于整个芙兰大陆的交通工具，稳定，廉价，运量大。

    是一个城市里最具有活力和生机的所在。

    也就是对我而言的地狱。

    作为六大大陆之一的蒂诺埃尔最大的码头，在这里宽阔的等候平台和平行而狭长的栈桥上充斥着形形*的人，绝大多数是灵族，也可以看到身后收敛着虚影羽翼的风族，或是假意带着夸张的黑墨镜实际上根本没有眼睛的卡赞富商颐指气使地号令着他的“灵族仆人”。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呢。还以为会受昨天的变故影响，看来完全是白白操心了呢。“

    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个穿着宽大的红色披风，戴着宽檐帽背负猎枪的男子。从说话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是年近中年，然而他的语气却轻佻随意，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算上心一般。

    其实说起来，我是一个非常健忘的人，不熟识的人即使早间才见过也有可能晚饭时就忘记了模样，但是在薇萝所率领的这个结社里，每一个人都似乎是无法不去记住的特别存在。

    单是说这个猎人打扮的高瘦男人，就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将目光深深掩盖在帽檐之内，只显露出嘴角的不明意味的笑意和些许的胡茬。如果光是说为了制造神秘感，也太没有必要了吧，明明应该是隶属于”正义的伙伴“才对。

    “马洛克·猎风者，在被薇萝小姐招安前是一名宝物猎人。很荣幸见到你，美丽的艾雅小姐。”

    我又想起薇萝向我介绍她”得意的属下“时的情形。原本吊儿郎当地靠在一边的墙上的男人，在察觉到我的目光后笑容真实了几分，朝我伸出了手。

    我有些僵硬地笑着回应了他一笑，艰难地挪开右手握了握他宽厚的生满老茧的手掌。我隐约感受到在和我握手的过程中他的神情略微变动了一下，可具体是怎样的变动又分辨不出来——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马洛克，艾雅是我的妹妹，你可别打她的主意。”

    薇萝恶狠狠的警告。我正想反驳什么的时候她却又看向我，“马洛克这个家伙看起来虽然吊儿郎当的，实际上却是一个意外可靠的伙伴呢。”

    虽然你这么说……

    但从薇萝你口中说出来，似乎不够有信服感吧。

    这样的话我当然不敢当着少女的面说出来。

    ”毫无危机感的庸人们，即使是哪天自己的人头落地，说不定也之会露出疑惑的表情就稀里糊涂地死去吧。“

    另一个男人。

    昨夜的剪影里，那高大威武异常的身影。

    在我真正与他相互认识的时候，却差点惊声尖叫出来。

    那是一个肌肉膨胀的健硕躯体，硬生生将原本宽松的制式长袍撑得绷紧，展露出坚实伟岸的胸肌——虽然那体格有些超出普通灵族的极限，但这一切还不至于让我半晌无言，那是当我将目光继续往上移之后……

    我看到了一张英秀到让我窒息的脸。飘逸的银色半长发，精致的五官与柔和的轮廓无一不是怀春少女画卷里河州彼岸的男人模样，优雅，温柔。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他叫卡托，业界人送外号卡托·石拳，是破晓者第一勇将，一个非常可靠的喜欢蛮干的大个子。“薇萝这么介绍的时候，突然凑近来在我的耳边耳语了一句。

    ”不要盯着他的脸看，傻瓜！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的脸漂亮了。喂喂喂，我怎么越说你看的越起劲啊！“

    不，这的确很让人在意吧，下意识忽略什么的，实在是难度太高了吧。

    为什么在加入了这个团体后，我会有如霜月的海潮那般汹涌不止的吐槽冲动呢？

    “嘛，如果每个人都有着足量的危机意识，那反而是我们的失业大危机啊老兄。”

    前面，站在薇萝身前做作地扭动着脖颈的——叫做肖特的矮小的火灵。

    以阴阳怪气的声音这么调侃道。

    不，我想光是用矮小这个词，完全形容不出他的特质吧。

    那个身材，即使放在卡赞石族也算不得高人，即使跳起来也只能和穿着高跟鞋的薇萝齐高，却长着一张长得过分的脸，浓密的眉毛配上精悍的小眼睛，一看就是一个精明得过分的家伙。

    这样一队人，光是以其外貌就已经达到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引起骚动的效果了吧。

    这一点上，就更不说作为他们领导人的绝美少女了。

    作为社团里唯一一个“普通人”，我感到了深深的重压感呐。

    但是。

    虽然这么感慨着，但是亲眼见证过这个队伍实力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产生不了轻视的心情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般人望尘莫及的战斗能力，如果光是实力，我自认于钻研了十多年秘法源术的我也不会相差多少，但是战斗的经验那样的东西，却是无论如何阅读教材重复实验也得不来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还真是可靠呢。

    “现在不是胡乱感慨的时间吧，我亲爱的伙伴们，让我们迫不及待地开始今日的作战吧。”

    微笑着叉着腰，往前优雅走出一步的少女。

    喂喂，迫不及待这个词不应该用在这里吧。

    还来不及发出这样的吐槽。

    身旁魁梧的男人猛然间动了。

    一声威武咆哮的同时，猛然碰撞在一起的坚实的双拳，仅仅是一瞬间便凭空升腾起威不可挡的气势，那气势又实体化成浅棕色的光晕，从肌肉的纹理中逸散出来，在他的双拳凝结，在短短的几秒时间内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实体化——一双将原本就有力的拳头进一步强化的，岩石的拳套。

    那是源能使的专利，通过将虚无的源能实体化而形成的源能外装。光是从这个威势来看，便已经完全凌驾在高阶源能使的级别了吧。

    “卡托的源能外装【撼地】，与他的气质极为相衬的刚猛型装备呢。”薇萝转过身来，笑着向我解说道。

    但是，这似乎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我们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通天藤空港的等候平台，让他召唤出自己的源能外装才对吧！

    回答我的是卡托本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在意地，猛然将强化后的双拳朝地面轰击而去——

    轰响。

    剧震。

    仿佛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毫无征兆的地动。

    所有人，包括对此毫不知情的我，都不禁在这样的异动下发出惊惶的呼声。

    下一刻，脚下的地面骤然间隆起。

    那是一个矩形的空间，刚好是在我们一行人的脚下的一个四方形，就这么摇晃着缓缓升起，直到比本身的高度高出接近一米，才停止了运动。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地形给改变了？

    这里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公共场合啊！

    就连破坏排队的围栏都会被罚款，这样的行为……就算是你这样的贵族，也绝对是违法的吧！

    “呼呼，舞台搭建好了，还顺带吸引了观众们宝贵的注意力，不愧是卡托，真是方便的能力呢。”

    对于属下的行为发出真诚地感慨的薇萝。

    当然没有任何的负罪心理。

    我已经不知道该抱着怎样的心态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更糟糕的是，在这样比阴影者袭击更加突如其来的变化下，整个空港，来来往往近万人的场景里，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朝我所在的方向投射了过来。

    我仿佛处在一种看不见的风暴的中心，这种可怕的感受让我脚下一软差点栽倒下去。

    而薇萝却露出了满意无比的笑容。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