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5 越狱——算计——零号（上）

    episode25

    【83】

    【瑟琳娜·恩曦】

    “什么？你说收到联络？“

    我尽力撑大着步幅，勉强跟在脚下生风的男人身后。

    他沉默地快步走着，走在四面都包裹着吞噬一切的浓浓黑暗的走廊之中，皮靴在地面上踏出急促的脚步声。

    我很少看见他有这么张皇的时候。事实上，我甚至认为他最严重的几次失态都发生在从去年风月开始的这段时间里。

    ”喂喂古德里恩，这么急着把我叫出来，至少告诉一下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我一边有些狼狈地套着外套，一边从身后抓住男人的肩膀。

    现在的时间是星历五千零二十五年，换算成晓历则是三百六十六年的风月上阕零五日的凌晨。在约五分钟之前，我被古德里恩从睡梦中叫醒。本应该在欧浦洛斯的战争最前线的男人，沉默地站在我的床边有些笨拙地试图将我唤醒。

    不过对于一个精通暗杀的女人来说，我倒并不需要他如此关怀备至。

    ”既然醒了就跟我来。出大事了。“

    他看到我陡然睁开的瞳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夺门而出。

    ”你说出大事了，到底是什么大事？难道是前线的战争败退了？“

    ”不是。“

    男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事实上我从很早之前就反感他的这一点，在无意义的时候话痨，真正关键的时候却比任何人都沉默寡言。

    ”是伊薇。“

    ”伊薇？！“我有些不解。事实上，在随古德里恩一起将伊薇交给了接手的杰里休斯之后，我甚至还来不及和男人喝上一杯庆祝任务的顺利进行，便立刻被分配了新的任务——虽然我很不想主观臆测是杰里休斯那个老狐狸特地将我们支开，但是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古德里恩却是毋庸置疑的。

    在那之后，我才得知了伊薇的事。

    顶撞莫兰而险些丧命，被古德里恩发配到了最可怕的监牢——弥诺恩波斯。

    那个时候的我，险些便冲到前线去质问古德里恩了。

    毕竟，作为弃誓者中少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非常清楚弥诺恩波斯是怎样的存在，以至于我根本就不认为古德里恩是在救她。

    那明明是比死亡还要绝望百倍的刑罚。

    但是，我知道男人那么做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在杰里休斯和古德里恩之间做出选择的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一方。

    ”伊薇她……能创造奇迹。“

    后来一次偶然的相遇，男人这样对我说。

    ”就算只是千万分之一的微芒，我们也必须将全部赌注押在她身上。“

    奇迹……吗。

    说起来，从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我便再也不相信有奇迹的存在了。

    不，岂不说是奇迹。假如这个世界有起码的公平可言，我的家族，我的领地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这样的世界，毁灭就好了吧。

    既然已经沾上了一辈子也洗不清的鲜血，那么再脏一些也无妨吧。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用面罩隐藏着自己脆弱的灵魂，重复着杀戮，以至于将自身锻造成了兵器。

    而事到如今，古德里恩这个家伙，这个成天宣扬着悲观绝望的教义的男人，竟然跟我谈起了”奇迹“。

    然而，我却嘲笑不起来。

    因为那个人是”伊薇“。

    如果我没有亲眼见证她指挥我们击败了长久以来压制在我们头顶的梦魇之一——湮灭魔王，我是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仍然有药可救的。

    掌握力量并不能使世界变好。

    但是善良的，有执念的人掌握力量，或许就能够改变一些什么吧。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我向来不是向莫兰和古德里恩这样喜欢放出大话的人，我也不是杰里休斯这样能够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

    我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佯装坚强的女人罢了。

    ”嗯。收到密报，伊薇通过弥诺恩波斯联系我们了。她同意同我们合作。“

    古德里恩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长廊尽头的大门。

    下一刻烛火仿佛自诩圣光般耀眼地渗入我的视线，我看见了宽敞空旷的议事厅，坐在主席之位的莫兰，以及站在他身后的杰里休斯。

    ”最后的成员也来了。那么现在就开始吧，弃誓者十二人议会。“

    少年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笔直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不，我已经受不了了……“

    ”在这样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未来，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要腐烂了，灵魂已经要分化了……比起这个，我宁可去死……“

    ”做，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放我出去，只要放我出去……“

    寂静的议事厅，唯一回响着的是少女绝望的呜咽声。

    我闭上眼睛，我已经不想再看下去听下去。然而就算我闭上眼睛，少女那仿佛失却魂魄一般空洞的瞳孔却依然无法从意志中消去。

    我们是凶手。

    是我们，改变了这个本该过着美好生活的少女的命运。

    弥诺恩波斯。以虚伪的永恒铸就无尽痛苦的流放地，虽然我们这里不过经过了两个月，她却不知道在那个世界经历了多少时间——或许很漫长，也或许很短，因为两者之间根本是不存在换算单位的。

    没有人可以将”有“同”无“换算。

    无论多么坚硬的磐石，在风亘古的吹拂下也终将成沙。无论多么坚毅的灵魂，在时间的面前也依然是脆弱的吧。

    我转过头去看向身旁沉默的古德里恩。他以手肘撑在黑曜石的桌面上，手掌抵住鼻弓看不出表情。我不知道这样的男人是否懂得愧疚，是否有一个人类应该拥有的情绪。

    我不知道，所以我甚至连愤怒和迁怒都做不到。

    “你们怎么看。”

    莫兰阴沉着脸坍缩在首席之上，脸上全无往日的调笑表情。

    “……弥诺恩波斯作为从远古时代流传而来的，女神划定的监牢，想要磨平一个女孩的意志应该并非什么难事吧。”隐藏在兜帽里的八方守望之一的老人说道。

    “而且在那个牢笼里也没有人可以协助她，凭借她自己的力量，想要立足都做不到吧，陷入绝望也是情理之中。”风韵犹存的少妇声音。

    “所以呢？”莫兰一咧嘴角。

    “我们认为如果她愿意妥协，我们应该立马将她释放出来。毕竟要赢下这场战争，她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战争？

    我极力压制自己的冷笑。

    这群家伙，果真还被莫兰瞒在鼓里呢。

    他们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战争，一场对“一直欺压在我们头顶的灵族”的战争罢了。真是太天真，太愚蠢了。

    压在我们头顶的真的是那些灵族么？

    不，不是的。

    压在我们头顶，以至于让我们连喘息也喑哑无声的，别非他物，就是“命运”本身啊。

    这的确是一场战争，却并不是对灵族的战争，而是对命运的战争。说是战争，却又不如说是一场豪赌。

    我们的筹码是整个世界。

    “杰里休斯，你认为呢？”

    莫兰转过头去，问身后缄默不言的幕僚长。

    “依老臣所见，虽然不保证伊薇小姐释放之后会不会履行承诺为我们所用，但至少她的态度出现了裂痕是毋庸置疑的。”

    “……是吗。”在难以察觉的角度，我看见莫兰微微一笑。

    “你呢，古德里恩。”

    “……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眯起双眼。

    “如果她是借此机会想要从弥诺恩波斯中脱出，后果不堪设想，还望审慎考虑。”

    “你说这样的话有意义吗古德里恩？”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男人这样的反应，我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提议将她送进那里的是你，不同意将她释放的也是你，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

    “……”

    听了我的话语之后，他并没有转过头来，甚至连眼角都没有丝毫转动。

    “在我看来，无论伊薇本身意志如何，拒绝与否，她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这一点终归是不可辨驳的事实了吧。”

    “……”

    全场沉默。

    “连这一点都不确定，在这里商谈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的嘴角绽露出僵硬的讥笑。这并不像我。

    在这样的场合下据理力争，这一点都不像是我。

    “……的确，按照圣女大人的传谕，伊薇小姐作为’时之玥‘的力量，是唯一能够让我们赢得战争，打破长久以来禁锢我族的莫须有的罪民的力量。”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闷得仿佛阻塞了胸腔的僵局。

    “确实不能排除伊薇意图’越狱‘的想法，但是在我看来，那并不是内政官的责任，而应该是我等武官的责任。只要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凭借少女一人之力又如何才能逃离呢？关押于弥诺恩波斯，这个行为本身就值得商榷，而现在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将她掌握在触手可及之地，这样至少还有配合的可能不是么？如果继续这么流放下去，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我深吸一口气平定胸口的喘息。

    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本身就将自己定义为“兵器”，这些话也就根本不应该由一个“兵器”提起。

    难道，是因为我看到少女的惨状而产生了名为“心疼”的心情吗？不，不可能。满受疮痍的我的心，已经不可能再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了才对。

    那么，我为什么要帮助那个少女呢。明明对于我来说，那是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才对啊。

    我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莫兰的声音。

    “很有道理，瑟琳娜。”

    “就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做吧。杰里休斯，即刻传达下去，准备召回’弥诺恩波斯’，古德里恩，守卫由你负责，不要出什么岔子。”

    “老臣遵命。”

    “知道了。”

    “那么，我亲爱的妹妹大人，你究竟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重新优雅地秉起杯盏的少年，露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u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