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 悱想·羁绊之虹（上）

    episode06悱想·羁绊之虹

    【21】

    钟声快要响起之前，更多的人走了进来。

    外围的四十席近乎坐满了人——说近乎当然是排除了卡托和肖特所在的家族，以及那个畏惧某人的因为而称病未能出席的少年——都是年轻的学生会成员，他们在家族中有着继承权，日后理所应当地会接替上一代家主的职责统领整个家族，所以才能代表家族对整个灵族社会的政务进行意见的发表。钟声响起那一刻，他们正襟危坐。

    最后进入会场的是一位穿着百花衣裙，抱着一个又像玩偶又像抱枕的绒毛物体的，娇小可人的金发少女。她的发色相比于芙蕾雅的橙金要稍微浅淡一点，那是和昏睡的阿伽洛斯，以及花公子弗里德里希一般的颜色。

    花灵的领袖，弗洛利亚家族的代表人。

    “她叫卉娜·弗洛利亚，是我们当中最小的一个，私下里我们都叫她‘洋娃娃’，因为在会议里她从来都是毫不关心地点头，没有发表过一次否定的意见。”薇萝耳语的同时，娇美的少女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发一言。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弗里德里希呢？”我问。

    “因为花家并没有严格要求爵位由嫡长子继承，在有兄弟姐妹的情况的时候，他们的选择是弗里德里希负责管理蒂诺埃尔，而洋娃娃卉娜则负责铎恩的政务。”薇萝说，“其实甄妮斯也是一样。我负责议会，伊薇她则会在日后成为千流城的主人。”

    她的神情里不具名的落寞一闪而逝。

    我连忙转换话题——“对了，四大家族的代表都出现了，怎么唯独不见领导雾灵的费南缇克家的人呢？”

    作为雾灵，我当然更加关心本族的领导者。虽然在我们这个奇怪的种族——这一点我也是和其他种族接触后才渐渐感到的——中评判实力更多的是看在秘法研究上的造诣，严格来说并没有上下级之分，然而费南缇克家族能作为雾灵的代表站在权力的顶峰，自然有着独到之处。

    “么，你说的是辰那家伙么？”薇萝无奈一笑，朝一旁的空位怒了努嘴。“不是好好地在那吗。”

    于是我终于留意到会议桌上那面作用不明的镜子。

    “这家伙从小就不是一个好学生，早早地辍学出去到处游历了——自己则宣称是‘寻找自我的旅程’……在这里见到了本人才是怪事中的怪事。”

    啊哈。

    突然对我们雾灵的未来感到淡淡的绝望。

    “既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那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议吧。”随着芙蕾雅用她无可挑剔的美妙嗓音作出宣言，会议室很快安静了下来。“很高兴大家能在下课后抽出时间出席这个会议，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容我先介绍我的兄长雷忒斯。从今天开始，他将取代我成为纳维家族的代表，也是学生会和代理议会的最高负责人。”

    “哈？这是哪一出？”身旁的薇萝有些惊异，似乎这并不在她的想象之中。

    “是的，雷忒斯他回来了。现在他才是纳维的正式继承人。”艾克琉斯缓缓地说。这就是他刚刚欲言又止的内容。

    回来了。

    也就是说之前并不在铎恩么。

    薇萝转过头去用困惑目光询问芙蕾雅，只见少女缓缓收敛了平日里的笑容，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请问与会的各位可有异议呢？”

    “没有。”第一个发言的是弗洛利亚家族的少女，卉娜。低着头表情专注地干着其他事情，好像这会议根本就与她无关一般。

    “完全没有呢。”然后是镜子里突然响起的少年清秀而懒散的嗓音。似乎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呢。他真的就是领导我们雾灵的费南缇克家族的继承人吗……

    艾柯和薇萝则是对视了一眼。“没有。”“没有异议。”他们同时说。

    芙蕾雅点了点头，笑容重归脸颊。”既然这样，那我就请出我的兄长雷忒斯来主持这场会议了。“

    她提起裙边缓缓起身，原本已经关闭的会议厅，属于纳维家族的那扇门缓缓打开。

    高挺的身影站在逆光的地方，停顿了一秒之后，缓缓走了进来。

    很快我看清了他的面容。最深的感受就是，他或许是在座所有议会成员中，最不同的一个。从简单来说，如果像艾柯这样的被称作少年的话，那么形容他却必须要用到男人。

    或许年龄上并没有大出许多，可能也就比薇萝稍微年长，肯定没有到弗里德里希的程度，但是无论是面容刀削斧凿一般的轮廓，还是深敛着情绪的深邃的双瞳，他都比在座的所有人成熟更多。不是简单的学员，而是见识过更多，经历过更多的人。

    简单干练的金色短发，只有一缕从额头左侧延长下来，遮掩住左面颊一处浅浅的刀痕。一身简单的浅金色便服，最最惹眼的是悬挂在耳垂状若飞翼的银珥。

    ”嘁，真是个麻烦家伙呢。“薇萝静静地注视着男人走近，眯起双眼认真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嗤出声。

    ”怎么了？“我问。

    ”雷忒斯·纳维，据说是芙蕾雅自幼失语的兄长，由于被认定为‘不具备与他人沟通的能力’，无法承载家主之责，而被家族半发配式地送到铎恩之下崩毁的原大陆，永恒圣山伊赫利特之锋顶端的夜幕之塔做“灯火”。没想到他竟然回归了。“

    被发配到原大陆？

    那已经算得上是酷刑了吧，对于一个本应该享受荣华富贵的贵族少年来说，也就是因此他才有着超乎年龄和身份的气质和锋芒的么？

    ”那现在的他可以说话了吗？“

    回答我的不是薇萝，而是雷忒斯本人。

    “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会主席，代理议会议长主持这场至关重要的会议。”他的嗓音说不得好听，有种莫名的沙哑混杂其中，但无形里却加重了言语的威仪。

    他缓步走到芙蕾雅的面前。少女埋下头，提着裙摆朝兄长躬身行了一礼，在做出完美的离席动作的前一个瞬间，却被对方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腰肢。

    四目对视的瞬间，我瞥见少女姣好的侧脸上晕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的睫毛颤动，双手轻轻抵在雷忒斯的胸前，声音里糅杂着慌乱与胆怯。“……兄长，既然你回归了那我自然没有必要留在会议……”“留下，和我一起，芙蕾雅。”

    他用低沉的的声音平静地下达着不容悖逆的命令。

    芙蕾雅娇躯一颤。突然像是泄出一口气，身体软了下去，顺势靠在了雷忒斯怀里。男人轻搂着自己的妹妹抚摸着她流动的黄金一般高贵的发辫，平定至极地坐到代表纳维家族的位置上。

    他们的兄妹关系……真是亲密呐。

    但诡异的是，面对这个第一天进入会场的“不速之客”——说起来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掌握灵族生杀予夺的环境——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对他的出现有所异议，甚至连饱受尊敬的薇萝学姐带进来的我都听见有人小声的评头论足的声音，但当雷忒斯·纳维降临之时，会场里却突然间鸦雀无声了。

    沉稳地落座。

    “那我就简明扼要地说了。”毫不在意周遭气氛的男人。他抬起戴着纯金色丝织手套的右手，展开了源能成像平台。

    “虽然不知道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正式亮相到底是要做什么，不过总感觉会对我们不利呢。”萤火般凭空漂浮的源能粒子在男人合拢的指间牵引下重新凝聚，模拟构筑着远在世界另一端的场景，薇萝定定地望着近处的桌面，半喃喃自语地对我说。

    “……为什么呢，五大家族不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么。”

    “说是这样。但实际上，弗洛利亚一心鼓捣花花草草，费南缇克也是埋头钻进秘法的领域里面不愿意出来，剩下管事的三个家族里，又分为两派。”薇萝解释说。“我的甄妮斯和艾柯所属的厄莱恩斯，我们是现行民主议会制度的忠实拥护者，但是纳维从上一代的家主上任开始，就想要打破这样的局面，为此还提出了所谓‘最高执政官’体制，其实说白了就是想独揽大权嘛。围绕着这个矛盾议会一直处于暗斗之中，外围的四十世家在站队问题上也差不多五五开，虽然我们稍微占优，但也算不上能够全盘压制纳维的野望，这也让三个家族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幸好有芙蕾雅，怀柔派的她并不过度鼓吹家族的主张同时在学院内和我们的关系十分亲近，所以在她代表纳维家族的这段时间里，议会的关系稍微和谐一点——不过如果是雷忒斯，那么或许有的事就不太一样了。“

    她的表情里隐隐透露着几分严肃。”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太不了解雷忒斯，而就我看来，他必定是一个可怕的家伙。“

    我也这样想。

    但是现在这个特殊的，可以说是浩劫当前，波涛暗涌的节点里，再专注于内部权力斗争……这样真的好么。

    或许长久以来薇萝与其说坐在铎恩商讨正事，倒更愿意带领自己的结社周游十境粉碎着罪恶的阴谋，就是因为对这样的现状的深深厌倦吧。

    ”事实上，有的威胁完全可以在更早的时间里就有所警觉。“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缓缓开口了。”我从家妹芙蕾雅这里听说，早在风月上阕的时候，艾克琉斯大人，您在与迈德莱斯家族的基姆以及伊薇·甄妮斯小姐结伴前往格沃斯火山外围的旅程中，遭遇了疑似弃誓者的罪民小队吧。“

    他将深凝的目光投向正埋着头若有所思的少年艾柯。

    像一把无情绪的锋刃一般。

    直切主题。

    ”什么？伊薇遇到了弃誓者？“薇萝却因着话语里另外的关键词吃了一惊。”这妮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先不说跑到了炎族领地那么边缘的地方，竟然还遇到了罪民的小队？万一对方朝她出手了怎么办？“

    少女不自觉地握住了我的手，急切的言语里掩饰不住的关切。

    伊薇·甄妮斯。薇萝的妹妹，甄妮斯家族的二小姐，千流城未来的主人。我自从来到了这座名为铎恩的城市，就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思想在灵魂的底层无声游动，我还难以将它诉诸语言，只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令我感到惬意的情绪。

    ”是有此事。“面对薇萝惊怪的表情有些尴尬的艾柯，却又不愿意在雷忒斯的面前落入下乘，只是缓缓点头道。”不过炎族领地本就为中立地区，且与原大陆之间的隔阂是十大世界中最小的，出现小股罪民不足为怪，再者对方并未与我们发生正面冲突，也无法判断是否为弃誓者，因此并未选择上报议会。“

    ”若是放在平日里我认为你的判断非常理智，厄莱恩斯大人。“雷忒斯双手支撑在桌面上，微微颌首，”但是现在不同往日了。“

    ”请各位看向源能投影。“金发少女替兄长操纵着成像。自始至终，她都像是有些歉疚一般，没有敢把目光投向艾柯的方向。

    我们随着芙蕾雅的话语看过去。

    像是吸附在思维的轮廓之外，将想象幻化成真实一般的，桌面中心的球形领域构筑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一副光景。崎岖的没有生机的山壑，晦暗的散布死寂的天空。那是一个灰色的世界，灰色并不只是充斥在你眼前，更是阻碍着你的呼吸，梗塞着你绝望的灵魂。

    如果有人让我想象毁灭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那么我想或许就不过如此了吧。

    “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第一次浩劫后，被神之怒火湮灭的原大陆。犯下渎神罪孽的罪民亲手毁灭了曾经的世界，而在这三百年中他们一直在偿还他们对世界的伤害。”略微的停顿，”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他们。罪民的新一代里，更多的人不愿意承担罪责，他们将我们的惩戒视作奴役，他们决心反抗，而随着浩劫预言的临近，这种思潮已经不再停留在妄想。“

    ”如果仅仅是介绍弃誓者的来历的话，算不得什么新鲜的讲解呢。“没有听到自己在意的话题，懒洋洋地仰倒在座椅上的薇萝一声轻笑。

    ”当然，薇萝小姐，我只是觉得有必要给更多的人普及一下知识，以让他们更了解当前的处境——就像您和您的结社所做的那样。“雷忒斯回复了一个并不算友善但也谈不上敌意的笑容，接着以沉静目光环视全场。

    ”那么我就说一些新鲜的吧。就在昨天，我们从‘灯火’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大约有三万人的弃誓者小队在伊赫利特之锋山麓，欧浦洛斯峡谷集结，他们在一位神秘人物的统领下，再编制成了军团，以黑色倒天平为旗号，意欲对我们发动总攻。“

    在场的灵族皆为之一惊。

    “总攻？”

    “那些一直以来，不愿意承认先辈族人犯下的罪责，而意图反抗裁决的无耻之徒，终于要向我们正式宣战了吗？”

    ”弃誓者向来分散，是谁有能力能将上千个小队整合成为军团呢？“艾柯皱眉道。

    ”这点我们无从得知，虽然有‘灯火’的存在，但对于混乱的原大陆所酝酿着的阴谋我们也难以全面了解。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做好准备据他们于五大领地之外了。”

    “请容我插一句嘴。”雾灵座位之前，作为费南缇克家族的传讯工具存在的镜子里响起了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即使他们有心进攻，又凭借什么跨越使整整三万人隔断于五大领地与原大陆之间的混乱虚空呢？”

    辰·费南缇克。

    “的确，数百年以来罪民不思反抗的最大原因倒不是他们立下的的誓言，而是他们并没有像‘虚空之梭’这样的移动工具。对于他们来说，湮灭的遗迹不仅仅是服刑地，也是无法逃脱的监牢。”艾柯接口说，“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一次他们就能够跨越屏障威胁到我们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能回答诸位的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他们可以。虽然有着许多不能在现在透露的原因，但是我以冥火之凰起誓，我有着充分的证据证明他们已经充分地拥有了跨越虚空的能力。“

    不是选择解释，而是选择以笃定的口吻这么回应二人疑问的男人。

    他抬起戴着金丝白手套的右手起誓。“如果在座的各位还有人怀疑我的，那么大可质问我，虽然我的回答不会和刚才的言论有一丝改变。”

    他平静地说完了一切，然后缄默不言。会场陷入了一段长久的寂静。

    对于这个新加入的会议成员，而且是直接取代了芙蕾雅成为了代理议会的主持者的男人，所有人都是无所适从的。他的沉定，以及他隐藏在沉定下面的强硬让他们感到不适。

    好像之前的议会会议都是聚会，而在他出现后，这里变成了战场。

    我的袖口被蹭动了一下。

    转过头去的时候，我身旁的少女已经悄然起身，笔直地站在死寂的会场，紧蹙的秀眉下面真红的双眼燃动着深远的光辉。

    她注视着雷忒斯，在最初次的交锋中，只有她的气势没有被男人压倒——这一刻的她，和平时那个嬉笑娇媚的薇萝判若两人。

    ——薇萝她啊，可不是对每个人都像对你那么温柔呢。

    我想起了马洛克那天对我说起的话。

    “我并不完全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雷忒斯·纳维大人。不过至少有一句话你没有说错，那就是我们一定不能放松警惕。就算你的消息并不属实，但是因此便放弃了防备，收敛了警戒心，那才是最无谋的决断，诸位觉得不是么？“

    收回目光后，环视全场。”浩劫将至，罪民的威胁只是其中一元，但不管面临怎样的威胁，如果我们自身内部还要相互猜疑相互抗拒那是注定会失败的。“

    大厅的正中。

    原本只有五人，现在却坐了七人的圆桌上，卉娜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是已经将目光从桌下抬了起来，微微张开的嘴角处，镶嵌着一颗精巧的痣。而坐在我身边的光灵继承人——艾克琉斯·厄莱恩斯，则是轻抿双唇，眼神在雷忒斯和薇萝间游移，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忧虑。

    而芙蕾雅，蜷缩在兄长宽厚怀抱中的橙发少女，眼神里却氤氲着意义不明的哀伤。

    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唯一的旁观者，静静审视着他们所有人的表情的我。

    像是嗅到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味道。

    ”因为我们的敌人，是罪民，是阴影者，是世界之外的虚无，是毁灭的命运——却从来，不是我们自己。“

    而薇萝，却似乎对任何人的表情都完全不在意。

    她从来也不需要在意。

    因为她从来不会受任何人的影响，她才是影响你信念和思绪的那个人。

    ”我们自己必须紧紧地团结起来，凝聚力量，在真正的绝望降临前，让我们将所有关乎末日的预言，一一打破！”

    啪，啪，啪。

    雷忒斯第一次展露了并非流于表面的微笑，他轻轻地拍掌，而随着他的动作，整个会场响起了如雷的掌声\u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