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预言·映魂之镜（中）

    【26】

    我从被冷汗浸湿的床单上猛地撑起身来。

    啊哈。

    原来是个噩梦啊。我拙劣地苦笑安慰着自己，掀开馨香的白色床被起来，手肘隐隐作痛——我看了看，发现红肿了一片，不过真实的原因，估计是拜床头柜的尖角所赐。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散乱形容憔悴。连自己都难以将她与昨天试衣时的那个少女想作一个人。

    果然情感就是这样一种可以滋润也可以伤人的东西吧。

    并没有见到薇萝。据柯赛特的说法，是早早地赶去空港，为星夜巡行者准备下午启程的必备事宜。想起昨日兀长的会议最后的决定，这次离开铎恩，恐怕又是要好长好长的时间了吧。

    同样的，伊薇我也没有见到。柯赛特听了我的询问，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伊薇大人一大早就约好了和艾克琉斯王子殿下见面了，他们是整个铎恩关系最好的同桌。

    委婉地拒绝了柯赛特想要陪同的意愿，我一个人坐在甄妮斯家族安静清新的湖心亭里，领略着这个城市不可多得的风景，左眼是星辰花怯弱慎微的蓝，有眼是彼岸花恣肆妖娆的红。

    睹花思人。从内心深处来说，我一点也不希望那样想，因为无论是薇萝还是伊薇，都是美好得过分的少女，没有人希望将怨气发泄在她们身上，我也是。相比于愠怒的决裂，我更希望能在她们身边，得到她们的认同，成为她们的——在学院里偶然学到的一个词，”闺蜜“。

    但是一定不能是这样的方式。

    事实上很多时候，心情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并非无迹可寻，当你试图强行让自己舒缓和开心的时候，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办，比如我现在就感觉心情异常舒畅，就像是做完进行了一次无比惬意的深呼吸。

    就在这时一位女仆打扮的少女找上了我。

    “请问您就是艾雅·卡桑蜜雯小姐么？”

    她朝我鞠了一躬，俏丽的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家主人想要见一见您，可否赏脸一去？”

    “你家主人？”

    跟随着名为塞巴丝娜的黑发少女乘坐云鲸前往她口中的“庭院”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发问，因为如果我不问，她似乎就准备一直保持着标志性的笑容而不主动想我透露更多情报了。

    “是的，我家主人想必您也从薇萝大人处得知了，就是洛达·厄莱恩斯大人。”

    “洛达？厄莱恩斯？”我连续两个惊颤。“你是说那个叫洛达的花——先生是厄莱恩斯家族的人吗？”

    “完全没错呢，洛达大人，是现任厄莱恩斯家族的继承人，艾克琉斯大人的亲生兄长呢。”依旧是笑着对我说。

    “洛达是艾柯的兄长？”又一颗聚合源晶爆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你是说洛达才是厄莱恩斯家族的长子么？”

    “是的，不过继承人还是艾柯大人。”她点点头，然后像是担心我有什么疑虑一般地补充说，“当然了，洛达大人和艾柯大人的兄弟情谊完全没有受到这些小事的影响呢。”

    家族继承什么的真的能算小事吗……

    不过仔细一想，相对于无论任何方面都优雅得体的艾柯王子，如果真由洛达那样的人做了厄莱恩斯的家主……指不定会成为怎样混乱的场面吧。

    “对了，那洛达找我又有什么事呢？我想我们还素未谋面吧。”我问。

    “虽然完全如艾雅小姐所说，但是洛达大人已经得知艾雅小姐和薇萝小姐的‘亲密关系’了呢，虽然具体的事宜塞巴丝娜完全不清楚，但是应该也不外乎和薇萝小姐有关的事情了吧。”

    “是么……”

    我埋下头去，脑海里少女耀眼的红发闪烁而过。好不容易重新构筑好的心情，好像只是听见谈论她的名字就又一次土崩瓦解了。

    “艾雅小姐似乎有些困扰呢。”

    “啊哈？有吗？”

    无奈的笑容。”完全写在脸上了呢。“

    ”是吗，连塞巴丝娜你也……“略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云鲸宽厚的身体之外纤薄的流云往身后缓缓静移。

    ”虽然不清楚到底在困扰什么，但是塞巴丝娜想或许也并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呢。像塞巴丝娜就完全不会因为什么事感到悲伤，每天都能保持着开心的笑容呢。“

    ”塞巴丝娜小姐倒也真是乐观呢。“我苦笑。突然留意到身旁少女的五官和发色，似乎总和另外一个人分外相近。

    ”对了塞巴丝娜小姐，请问您和柯赛特小姐……“”柯赛特的话，是我的亲妹妹呢。“她笑着用食指间抵住自己圆润的下颌。”我们斯尔文特家族虽然算不得贵族，但却是立誓为厄莱恩斯奉献自己的一生服务呢。换句话说就是专业的‘侍奉家族’呢。而洛达大人尤其爱护薇萝大人，于是很小的时候就将本来同为大人贴身女仆的柯赛特推荐给了薇萝大人。不过柯赛特她似乎是一个特别严厉的人呢，做姐姐的我可是经常性的会被她教育呢……说起来我倒是很久没见到过她了，完全不知道她最近过的好不好呢……“

    倾听着身边常乐的女仆犯着并不让人反感的话痨，我心中的郁结似乎稍微消散了一些。然而渐渐地，她话语里具体的内容统统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个词语一直以轻柔低语的形式在意识里混沌地打转——

    姐妹。姐妹。姐妹。

    于是转过头去，专心地看云鲸从一个又一个浮岛间穿行而过。

    ”就在这一站下了哦，艾雅小姐。“

    就在这时女仆谨慎地打断我，迎合着她的声音眼前的景色也停止了移动。我转过头去朝她笑了笑，跟在她的身后顺着从浮岛延伸出来的长桥重归陆地。

    目的地是一处人工堆砌的小山丘，掩映在郁郁葱葱的阔叶林之下。我看见标识着前行小路的站牌，上面写着“古言之庭”。

    就算并非天然，也很难想象在铎恩这样一个超现实主义的城市里竟然还会有这样一个幽静古朴的所在。

    “洛达他，在这里等我么？”

    “完全正确呢，这里就是洛达大人平常所在的别院呢。”塞巴丝娜微笑着说。

    气质完全不搭呢。

    勉强跟随着女仆轻快——真不知道一个少女穿着这样的服装竟然能走这么快——的步伐，我走进树林的阴影里。

    心里在想象着洛达。我所见到的洛达，薇萝表情里的洛达，以及塞巴丝娜言语间的洛达。好似有千面般难以用简明扼要的话语概全的谜一样的男人，他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呢？

    峰回路转。

    不知不觉间已然进入小山的内部，才发觉这人工造就的山原来是中空的。缓缓苏醒的阳光从山顶的洞口处倾斜着射入，落在清澈冰凉的水潭之上。我看到一间简易的木屋镶嵌在笔直的山壁上，木屋外面是略微弹入湖面的小桥，桥尽头的遮阳伞，伞下面的白玉石桌面，以及坐在桌面上的一身简单白衣的男人。

    而他也正在看着我。

    放下手中的书本，从座位上优雅起身。“不出意外您就是艾雅小姐了吧。倒真不得不赞扬说比想象中更加美丽了呢，就像隐藏了双翼流连于人世间的风的精灵一般。”

    “我倒是认识您了呢，洛达大人。”挤出微笑着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看似轻佻的笑容和过分的赞美却并没有给我反感的感觉。

    “这样的话，我只能尽力祈祷并没有在艾雅小姐心中留下过于难堪的形象了呢。”他朝我舒展手臂，像在索要拥抱，于是我蜻蜓点水地握了握他的手掌。

    “这倒是没有呢。在我见过的花花公子里，洛达大人绝对是最出色的一个。”

    佯装苦笑。

    “真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讽刺啊。果然如薇萝所说，艾雅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就能攻略的对象呢。”

    话语间挑动我的心弦。

    “薇萝她……是这么说我的么。”

    “还说了一些其他的呢，你想要了解吗？”诱惑的表情。摊开手掌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我整理了一下裙摆，坐在冰凉的白玉石圆凳上。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原本我想这么回答。然而当声音从唇边逸散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组织的句子是“现在看来，或许也没什么必要了吧。”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呢。”或许是落寞太过明显，男人略微蹙了蹙眉，收敛了几分轻浮，尽可能让我觉得诚恳地询问我。“是和薇萝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么？”

    不愉快？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到底是薇萝的行为让我感到了失落，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我可笑的忧郁，是我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她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

    见我沉默他又补充一句。

    我也不希望一个人受困郁结，也不是我不想接受关心，偏要让每个都能清楚看出此刻的脆弱。可是那样的话，我要怎么才能说得出口呢。

    “如果你实在不说，那我就冒昧的猜了。”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强横的不识趣。完全不待我反驳地他说出那个名字。“是伊薇吧。你见到伊薇了吧。”

    聚满晨露的荷叶，终于不堪重负一般地顺着纹理坠落了一滴，在寂然的潭水里粉身碎骨换来浅淡的涟漪。

    呐洛达，直言女士的心事可不是绅士所为呢。

    但是，好吧，或许你说的没错。

    姐妹呢，那可是熔炼血缘铸就的联系，命运之神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就注定的羁绊。果然相比于这样的纽带，外人即使付出十倍的感情也换取不来的呢，这理论过去的你不是最清楚了么，艾雅。

    可是为什么还是奢望了呢？是应该归咎于她一切被臆断为暗示的举动吗，是应该愤懑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质问她“你的生命里明明已经有了她，为何还要带我到虹光顶点，告诉我那秘密的彩虹呢？”

    眼眶里碎光的泛滥昭示着一个清晨构筑的所谓惬意，在一瞬间崩毁成沙。

    洛达坐下来，眯着双眼定定地看着我的表情，突然朗然一笑。

    “你知道吗，我和薇萝从小一起长大，这一代的孩子里就她最黏我，我也最拿她没办法。所以我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一个会发光的女孩。然而她的光辉注定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而是像黎明的霞彩一样从自身辐射开来，足以感化整个世界的流光溢彩啊。”

    微微一怔。我抬起头来看向重新展露微笑的男人。那就是他，洛达·厄莱恩斯眼中的薇萝么。是啊，的确像她那样的女孩，身来就笼罩着耀眼的辉光，完美的容颜下流动着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存在都更加高贵美好的灵魂。而我却——至少在某一个瞬间里——想过要独自占有她的温暖。

    果然……错的其实只是我么。

    就在这个时候石桌对面的男人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她所敬重的兄长——”说到这里他突然怪诞地笑了一笑，“我也比谁都更清楚，清楚现在的她还不足以成为那个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人。不是说她不够优秀，而是她在之前的道路上走得太过通顺了——我想我的意思你应该能够明白吧艾雅。“

    ……嗯。能够明白的。

    出生在整个芙兰世界最显赫的家族之一，瞳灵历史上最早觉醒”读魂“的天才，号称”最强时间系外装时之殇“的主人，学院里为人敬畏的大姐大，破晓者结社社长……

    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无时无刻不笼罩在眩惑的光环之下。在她所涉足的一切领域里她都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

    ”当那酝酿在不久远的未来的，压迫在每个灵魂的悲鸣之上的，真正的残酷与绝望降临时，即使是她的裙袂也注定会为鲜血所染。那鲜血并不只是敌人的，而是从整个疮痍的世界里流露的悲伤。我一直有一个想法，虽然是很任性的要求吧，但我希望能有那样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永远将她置于生命最重要位置的人，一直在她的身边帮助她，守护她，陪伴她——最最重要的，是能够像镜子那样，在她迷惘的时候，提醒她不要忘记真实的自己。“

    他说着”有那么一个人“，目光却一直投注在我的脸上。

    他是希望……我能成为那一个人么？

    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艾雅。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想让艾雅小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相比于思考薇萝将你放在什么位置上这样的问题，你又是否静下心来想过，自己是怎么看薇萝的呢？”

    微微一怔。

    然后望着清潭里缓慢游动的彩鲮鱼，字斟句酌地回答说：”薇萝她，是一个对这个世界有着深厚的爱的人呢，她的温柔无与伦比，隐藏在自信，骄傲和幽默，狡黠之下的有一颗柔软的心。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虽然尚且短暂，但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真是奇怪，为什么当我在他的指引下慢慢回忆的时候，却发现每一个碎片里当那个蓝发少女和红发的她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的时候，她总是展露着幸福的笑容呢。

    或许忧郁总是会在独处的时候潮水一样泛滥起来，但只要见到她的明媚的笑靥，听到她甜美的嗓音，就从心底里感到温暖。这才是真实的感受。

    ”是吗。“他眯着修长迷人的眼睛，像在欣赏我的每一刻表情。”很独到的见解呢。不过听见你这么说，我想我也稍微放心了一点呢。那么如果我说，那个一直陪伴在薇萝身边的人，我希望是你，你会回应我的期许么。“

    之前认为算得上话痨的女仆塞巴丝娜，在面对她自说自话的主人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算。完全不顾我的表情，神采飞扬地说出这般话的洛达·厄莱恩斯，他突然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

    明明应该是很失礼的行为，却奇怪地并未让我厌恶。任由他略显冰冷的掌心和我的面部摩挲，我定定地回想着他刚刚的话语。

    原来他，一直都在守护着薇萝，守护着她那弥足珍贵的灵魂的火光。

    ……这样的事，你不说我也会……低下头的我，在心里无声地回应。

    像是听到了我的回答一般，他露出了一个由衷温柔的笑容\u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