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互诉·往昔之伤（下）

    劫火之地的空气里，弥漫着让人意乱神迷的硫磺气息。

    空气像是要自行燃烧一般充满了异乎寻常的燥热，然而周遭的气氛却冰冷到令人窒息。

    我和薇萝握着彼此的手，站在星夜巡行者毫无特点的甲板之上。在我们的周围，数十骑狮鹫骑兵摆出严正的阵型将我们层层包围，仿佛我们是即将入侵他们领地的万恶之敌。

    可实际上——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两位人畜无害的年轻少女而已。虽然光是其中的薇萝就可以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将这些家伙全部放倒吧。

    即使强行闯过关卡对身旁这个少女来说也不过是像救女王帷幕于暗影之中那般轻松写意的工作吧。然而她并没有那么做，因为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关乎两个种族和平的事件。

    从两百多年前就和我们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和平共处的炎族，突然间摆出这样抗拒的态度，自然是有其道理，只要说明来意，以薇萝的身份，应该是不可能被拒之门外的吧。

    “异族的入侵者，这是最后的警告，请你们立刻在我们的监视下离开劫火之地，火神的后裔不欢迎你们的到来！”短暂的沉默里，为首的戴着和其他狮鹫骑兵不同的护面的炎族男性朝我们开口了。“如果再不听从我们的警告，那么我们将根据至尊的王者陛下的命令，对你们采取武力驱逐。

    异族的入侵者，他是这么形容我们的。

    而且，还是炎族的统治者王者亲自下令的么。

    果然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吧……有些棘手呢。

    “亲爱的炎族友人们，如你们所见我等并无恶意，我们是奉铎恩议会政令，到贵族领地进行考察，相关证明手续一应俱全，不知为何要称我等为入侵者？”薇萝以罕见的颇有礼貌的口气说道。

    “我不管是灵族的议会还是卡赞的八臂督造给你们下的命令，但是在劫火之地，王者的权威不容置疑，不能得到王者的恩准，任何外族都不能进入格伦山脉！”

    “我等当然知道贵族王者陛下神威浩荡，令行禁止，然而两百前前我两族便曾签订了建交条例，约定永葆和平，相互开放，平等相待，贵族王者亲自与我们签订了契约，为何现在……”“哼，背信弃义之徒竟然还有脸提出建交条约。”

    薇萝耐心地阐明道理，却不想被骑兵队长以一声愤懑的轻嗤打断了。

    “说什么放下刀戈，到头来不过是在酝酿着下一次侵略罢了吧，一阕之前你们犯下了如何让十境不齿的行为你们自己清楚，时至今日却怪罪起我们来？单方面违反建交条约的，明明是你们这些阴险狡诈的灵族渣滓才对！”

    越交涉越混乱了。薇萝搬出建交条例，按理说是极具说服力的，可没想到对方却一口咬定是我们先撕毁了协议……这中间必有蹊跷。

    对了。他刚刚提到，一阕之前？

    “一阕之前发生了什么？”敏锐如薇萝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的线索。

    “事到如今你们倒问起我来了？好，既然你们要装傻，那我就说给你们听听，看看你们是否还明白羞耻二字！”骑兵队长带着怒气冷笑。

    “一阕之前，有一行自称来自诺兰蒂斯克的灵族来到凯博拉关口，我们打开关门迎接他们，却没想到在进入要塞后他们拒绝出示通关文牒，反而突然发难武力袭击了卫戍部队，强行闯过了关口——这简直是对伟大的火神的子民的最恶毒的挑衅！你们这群言而无信的异族，口中说着和平共处，实际上却从来未曾尊重过我们，面对这样的所谓’盟友‘，英明神武的王者陛下果断废弃了和你们的外交，封闭了凯博拉关卡，严令不得让任何异族入内——现在你满意了？我将你们的罪行全部抖出来了现在你开心了？那么快滚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终于将事实全部说出来了，然而却带来了更大的谜团。

    来自诺兰蒂斯克，那么十有八成是光灵了，可是，说起光灵又有谁会做出这样莽撞的事呢？

    对了。我怎么又忘记了。

    他刚刚说了“一阕之前”。让我想想在那个时候造访了劫火之地的人。

    艾柯和伊薇。他们为了完成学院最后一次实践而来到了格沃斯火山狩猎升华兽，我曾经听雷忒斯，艾柯和薇萝多次提起这件事，其中细节也大致算是掌握了，时间的话，刚好是一阕之前。

    但是不对啊。他们并不是通过羽船前来，而是通过设立在格沃斯之心的学院分院的雾霭传送井直接从铎恩传送过来的，不应该经过凯博拉——

    “早在风月上阕的时候，艾克琉斯大人，您在与迈德莱斯家族的基姆以及伊薇·甄妮斯小姐结伴前往格沃斯火山外围的旅程中，遭遇了疑似弃誓者的罪民小队吧。”

    我想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如果真的是如我想象中那样的展开的话——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嫁祸。

    “很抱歉贵族在这件事上蒙受的屈辱和损失，但是有一件事说不通不是么？如果真的是来自诺兰蒂斯克的光灵犯下的罪行的话，他们又为什么会告诉你们身份呢？推说是其他部族的岂不是更好，反正你们也无法分辨灵族间细微的差别吧——不管是现在意义上的灵族，还是曾经意义上的灵族。”

    薇萝的反驳。她的最后一句话代表了，她完全和我猜测到了一起。

    “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上另有蹊跷，所以可否恳请将军代为通报贵族王者，我希望就此事与她面谈，并且全权负责调查工作，还双方一个清白。”

    “哼，一派胡言！上次采用了强攻这一次要设计再一次辜负我们的信任吗？异族都是不可信的，不管是光灵还是其他的什么灵族，尔等这般巧言令色，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兄弟们，给这两个女人一点颜色看——””我们可不是女人哦。“

    就在被愤怒掩盖了理智的狮鹫骑兵队长抬起他的右手的时候。

    时间像是突然停止了。

    虽然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时间失去了往日不为任何事物所转移的力场，可是每一次看到薇萝使用时之殇的能力的时候，都像是在欣赏一处绝美的舞剧。

    而她，则是剧场的聚光灯永远不可能离开的主角。

    我的左手牵着的温软质地突地一变，从少女的指尖变成了一朵娇艳的彼岸花。薇萝的身影早已闪现出去，除了因为她力量的加持而没有被时停的我之外，所有悬浮在半空的狮鹫骑士都像是变成了雕像般一动不动。

    那些朝我们突刺而来的锋利的长枪，以及那些刚刚从机括中激射而出的致命的双手弩，都被定格在了那个时刻。

    而薇萝则是慢条斯理地从手心幻化出绯红的双剑，像修建花的枝叶一般将所有的箭头和枪尖全部斩断了。

    仅仅做到这样而没有伤及性命，看上去今天的薇萝脾气格外地好呢。

    在少女的温度重新回到我的手心的下一刻，时间重流。

    ”看——什么？“

    不管换做是什么人，面对少女这独特而防不胜防的能力的时候，唯一能做的都只能说惊骇吧。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将军大人。“

    薇萝歪了歪头，巧笑嫣然。

    “今天似乎运气不错呢社长，刚巧处在圣山比较安定的时段。”传讯终端的那一边，流火之刃站在窗边的背影。

    “多谢你的解围呢布蕾茨，如果不是你的联络及时，那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将士们说不定会用没有枪尖和箭头的武器活活将我打死呢。”

    “社长保留了他们的性命我已经是万分感激了。”布蕾茨冷静的发言让我不禁怀疑这个种族是不是只有她一个明事理的人。

    就在薇萝和狮鹫骑兵的谈判已经破裂到无法维持的程度的时候，终于通过源能终端的传讯将对方制止的炎族女人。她以炎族首席事务官的身份，带来了炎族现任王者的特许，允许了薇萝的求见。

    但有一个前提。

    只能放她一个人入关。

    ”那么请把规则稍微调整一下，因为我希望把家眷也一并带进去。“得知了这一点的薇萝亲昵地从身后抱住我将体重压在我的身上，厚颜无耻地对流火之刃说道。

    ”我一直都很尊敬炎族的战士，尤其是他们都有着我所喜欢的眼睛颜色。“薇萝笑着说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然后稍微严肃起来。”那么请帮我们尽快预约求见王者陛下吧，毕竟我得知了你们的情况后，我这边的事务也是刻不容缓。“

    “当然是没有问题，不过社长，说心里话我并不太看好您拜访王者这一举动。”布蕾茨走回到水池边严肃道。

    薇萝挑了挑眉：“哦？何以见得？”

    “毕竟那是远古王者的埋藏地，各种意义上都是禁地一般的存在，以王者陛下的脾气，应该是不会允许社长一行进入的吧。”

    “这么说倒是有一定道理。”站在薇萝另一侧的幕僚长柯赛特颌首说。“允许外族进入先王的陵寝的话，会有担心日后自己也遭遇同样遭遇，这样的考虑吧。”

    “么，虽然连柯赛特都这么说……”红发少女却好像毫不在意一般，翘着脚尖惬意地躺倒在指挥官的座椅上，双手抱在脑后，双马尾以同样的频率轻微甩动。

    坏坏的笑容。

    ”不过如果我收集的情报没错的话……我相信那位王者陛下应该是不会太为难我们的吧……“

    【30】

    ”所以……你们口中的那个君临炎族的伟大王者……就是她？“

    大约半日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炎族的主城，也是整个火之世界的中心，格沃斯之心。

    炎族的文明与我们所习惯的社会结构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在这个尚武的民族里，不分家族而是以战团为一个基本单位，在格伦山脉的各个人工挖掘的黑曜石洞穴里过着军屯制的群居生活。王者之下有三个大部族，分别为火鳄战团，燃虎战团和炎螳战团，分别守护着格沃斯之心的三个方位。

    通过薇萝的介绍来看，最早的炎族是格沃斯之心的原初活火分化而成的生灵，没有固定的形体，如幽火一般飘荡，可以任意改变形体，一直到晓历前约三千八百年，在那场直接决定了原大陆时代势力分布的战争中，被联手的光灵和火灵击败的古灵族——血灵的残党被逼迫到劫火之地，最终覆灭在燃火的山脉之下。

    而古炎族则在此时第一次认知了灵族的形体，从此之后便逐渐将形体固定成了现在的模样，实际上他们毋需进食也不用排泄，如果不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法令制止随时变身，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变化成其他的形体。

    ”这些家伙都是战争的天才，在晓历前两千年左右的时间里，一直都是威胁着光灵和火灵的心腹大患呢。“

    穿越长长的重兵把守的穿山隧道进入三千米高活火山的内部。在前来接引的流火之刃探员的帮助下，绕着火山内部的陡壁穿过了十多层关口，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火山口之上，悬空的烈焰殿堂之前。虽说是处于自身的安定期却依然暴虐的火山口，最凶猛的岩浆就在我们脚下叫嚣流淌，似乎随时都可能喷发出来毁灭一切。锁链浮桥的尽头，赤金色的大门上狰狞着远古巨兽的浮雕，背生双翼肆意展开来撑至门拱的边缘，生满细密鳞片的长颈末端延伸出三个凶暴的头颅，分别是类似蛟鳄，猛虎与螳螂的形状，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据流火之刃的说法，这是他们炎族所信奉的神祇，由格沃斯——也就是最原始的火源质意识所实体化的神兽，永燃的泰达洛斯。然而不同于灵族即使到现在依然笃信芙兰女神庇护的存在，炎族亲身见证了在第一次湮灭中守护神的毁灭——那是他们亲手造成的罪孽。

    而那，正是在赫隆·暴虐者所统治的那个时代。

    不同于灵族现行的议会制度，炎族的一切重大事务都是由被称作“王者”的领袖独裁决定的。每一百年在格沃斯火山最为活跃的时候展开火神祭，所有的炎族勇士在斗技场上混战直至最后一个人站立，他就成为新一代的王者，统御炎族一百年。

    虽说这样的制度野蛮而原始，但至少可以保证他们的领袖就是这一百年间无可匹敌的最强者吧。可是……

    远远地隔着一个空旷大殿的，翘着小腿一脸愤懑地坐在火焰浮雕的黑曜石王座上的那个家伙……真的就是这一代的王者么？

    分明就还是个小孩嘛……

    “什么嘛，说要求见我的所谓贵客，原来就是你们两个小丫头嘛！”

    在发出感慨的时候，我听见她用蛮横地声音这么形容我和薇萝。

    啊哈。她倒先老气横秋地睥睨我们起来了。

    “启禀王者陛下，前来觐见的两位灵族是瞳灵的甄妮斯家族大小姐薇萝妮卡·甄妮斯以及她的副官艾雅。她们专程从铎恩来到格沃斯，代表灵族商谈关于罪民弃誓者的机密要事。”布蕾茨平静地向前一步，对王座上的女孩行了一个半跪礼。

    既然连一向一丝不苟的布蕾茨都这么做了……

    应该，不是恶作剧吧。

    不过想起来炎族可以随意改变自身形态的特质，我终于稍微释怀了。

    ”甄~妮~斯？“听到这个名词，殿堂尽头的女孩停止了踢动她纤细的小腿，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些什么——“嘛！蕾萝娜想起来了，罗杰斯教过蕾萝娜，就是那个眼睛不好使看人都是一团花的种族瞳灵是嘛！“

    突然间自乐起来，从王座上蹦跶下来。与此同时地我感到身旁的少女氤氲起浓重的阴霾气息。

    然后，果然地，嘴角荡漾开无比灿烂的笑意。

    ”社长，容我向你介绍我们炎族的最高统治者，火源质的意志代言，新纪元第六任格沃斯王者，蕾萝娜·绯红之海。“

    ”很荣幸见到您，蕾萝娜陛下。“却表现出无比得体的贵族修养，躬身行礼，让一心想看她发难的我始料未及只能手忙脚乱地模仿她的姿势。

    ”在下薇萝妮卡·甄妮斯，特代表铎恩代理最高议会前来贵领地调查弃誓者秘密行动一事——同时我也从陛下麾下的将士处得知，有人假以灵族之名在劫火之地闹事，玷污了陛下的尊严，也有损我族的名声，对此我同样怀疑是弃誓者所为。由此，为了双方的便利，希望您能给予通信文牒以方便行事，恳请陛下成全。“

    ”秘~密~行~动？“女孩翩翩转身，坐回到王座之上，用脱得老长的语气重复薇萝口中的词语。

    ”嘛！蕾萝娜可不关心什么秘密行动，既然发生了那样的情况，那只需要加派重兵，将下一次胆敢挑衅的家伙烧成飞灰不就好了。不管是那些被虚无污染身体透明的可怜家伙，还是你们这些视力障碍目中无人的残缺种族，对蕾萝娜没有好处的事蕾萝娜才不帮你呢哼！“

    火焰长袍下纤细的手臂抱在胸前，女孩撇嘴不屑一顾的表情。

    ”陛下所言甚是有理，的确我们此行并不能为您带来什么便利。“本以为薇萝要想方设法反驳没想到她却坦然承认了，嘴角的笑意反倒越发浓郁。”因为事实正是恰恰相反——如果陛下不打算帮助我们的话，或许结果会对您的统治很不利很不利呢。“

    也就是说并不能带来好处，但如果不支持我们的行动就会危及她本身呢。这样晓之以理的方式，这个小女孩身材小女孩心智的王者……真的能够听得进去么？

    ”嘛！果然是妄自尊大呢，既然知道会为蕾萝娜的统治带来害处，竟然还敢向我提起，还是快点给蕾萝娜滚回自己的世界去吧哼！“

    果然啊。非但达不到说服的目的反而更加将其激怒了。看来真的只能私底下偷偷行动了吧。

    看来即使是薇萝，也不太擅长对付这样蛮横的小孩子吧。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薇萝却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呐，蕾萝娜陛下，听我的探员说您可是炎族六百年来，最强大的一位王者了，不知道此话是否属实呢？“

    王座上的女孩明显被她的转折搅得一怔。然后重哼一声骄傲道：“嘛！这是当然，蕾萝娜与永恒活火的同频率可足足有百分之八十五，是六百年来最高的数值呢！罗杰斯预言过等蕾萝娜达到完全状态了之后，会是六百年来最强的王者了呢！”

    “是啊，一睹您的尊荣之后我倒是毫不怀疑，您是六百年来最强的王者呢。”听完女孩的自吹自擂之后，薇萝的笑意也终于绽放到了极点。

    似乎和前一句无甚差别的话语。唯一不同的是换了重音，强调了，六百年来。

    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

    “嘛！瞳灵，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果然少女被她诡异的语气吸引住了情绪，嘟起小脸，伸出手指微愠地指向薇萝。

    “我的意思啊，就是蕾萝娜陛下虽然是‘六百年来’最强，但毕竟也只是‘六百年来’这段历史上而已，也就是说，在炎族的历史上，也有着比蕾萝娜陛下更——”

    话音戛然而止。

    在我堪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瞬间，薇萝已经凭空外化了时针的双剑。真红的流光交叠在身前，那就是有记载的最强的时间系源能外装——时之殇。

    下一刻，令人战栗的炽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