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 端倪·序幕之夜（上）

    episode11端倪·绝望之梦

    【36】梦魇——艾雅·卡桑蜜雯

    第二次，我站在这里。

    同样的走道，像是联结所有空间的源流一般两侧嵌满木门的走道；

    同样的门，掩藏着内部的空间以空间中的故事的，以白金的双头飞鸟作为把手的木门。

    看到极乐鸟的下一刻时间我回想起来了。这是统御五大灵族中瞳灵的，甄妮斯家族的宅邸。约莫两个月之前，在铎恩逗留的那个夜晚，我曾经在薇萝和柯赛特的指引下，穿过这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所以是第二次。

    一样的走道，一样的门，连源能壁灯鹅黄色光晕闪烁的频率也一般无二。然而这一次，我却仿佛置身于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之下。

    昏暗，压抑，沉默里蕴含着些许的悲伤。

    为什么呢？如果非要说场景上有什么不同的话，我想只可能是走廊尽头的窗外，夜空里并未乍泄月的辉光了，仿佛它就是改变一切氛围的关键的钥匙。

    然而就算这样吧，我还有着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虽然前面的情节似乎有些许丢失，但是我能肯定的是我正在前往静空领域的羽船上。薇萝因为之前的战斗昏迷不醒，我一直在守护着她……总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那么一切就好解释了。这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我依然介怀。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一个梦，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我想，只有可能有一个答案。

    令人惊异的是，我一直以为在那短暂的拜访中我并未记住薇萝房间的位置，然而实际是潜意识替我记住了这个信息。很有用，因为如果我必须要在这个梦境中前往一个目的地，那我想只有可能是那里吧。

    我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只能藉着身后微弱的光源瞥见内里的世界。并不是我记忆中的陈设，而是。

    戴铃铛的熊，穿花裙子的白兔，头戴金冠的公主……像是一瞬间误入了童话的国度。那些玩偶，做工精致惹人怜爱，相比于他们，我曾经视作珍宝的熊布偶泽拉要黯淡不少。

    可是，这些最精美的玩具，却横七竖八地，像是失却了灵魂一般倾倒着。

    倾倒在如墨色沉醉的夜里。我看到了女孩，坐在所有玩偶的簇拥中，靠着墙壁蜷缩着身子，纤细的双手落寞地从领口伸进睡衣里，抱住自己单薄的双肩。她把头紧紧地埋在臂弯里，只留下微鬈长发的两束从前面垂落下来——颜色是近乎白的浅蓝。

    是她，却又不像是她。或者说，是过去的薇萝，在头发还没染成血色，眼睛还没戴上幻瞳，再往前，还未曾和我的生命交汇的时间点的薇萝妮卡·甄妮斯。

    察觉到光的进入，微微抬起的脸颊，顺着刘海缝隙探出光来的浅蓝的明眸。“是……是伊薇么？”

    稚嫩而失落的声音。我本来应该是没有机会得以见到这样的薇萝的，莫名的新奇感让我不禁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不对哦，不是伊薇，是艾雅哦。”

    “艾……雅？”她有些怔然地看着我映落在地板上的长长的影子，低声喃喃念着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梦里的她是十几年前*时代的模样，我却和现在一般无二，奇怪的反差好像角色互换了我才是“姐姐”一般。

    “是啊，艾雅，在你日后的人生里相遇，并会陪伴你一直走到最后的少女的名字哦。”我走上前去，溺宠地抚摸她吹弹可破的小脸。她并没有反抗，只是睁大她冰海般寂静的瞳孔注视着我的双眼，鸦羽般浓密的长睫轻轻地颤。

    “一直走到最后……是丈夫吗？”在短暂的沉默“思考”后，她问出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如果不是那嗓音过于天然纯洁，我真的会猜想她是不是又在换着法子调笑我。

    “啊哈……当然不是呢，是伙伴哦。”我抚额说。

    “伙……伴？”她歪着头，好奇地眨了眨眼，手终于从胸前挪开，抚摸在玩偶松鼠柔顺的大尾巴上。“可是……薇萝从来没有一个伙伴。薇萝只有伊薇，但是伊薇是妹妹，老爹说妹妹不算是伙伴。”

    “那你就当我是你第一个伙伴吧。”我微笑，心里却是痛。原来在薇萝的生命里，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吗。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有光，联结外界的只有一扇小门，陪伴自己的只有无生气无新意的玩偶。她虽然比那时的我身处更崇高的位阶，但这只会让她更孤独。

    “——！”

    在她想要回应什么之前。窗外的世界，肃静的黑暗，在一瞬间被光斩断。然后在当她转脸颊投去目光的时候，响起了阵阵轰鸣，像奔跑在无疆夜里的澎湃车骑。女孩不禁发出惊恐的寒噤，闭上眼睛颤抖地扑进我的怀里。纤细的胳臂勾住我的脖颈，小小的身体轻盈得就像连衣裙外外又笼罩一层披肩一般。稚嫩的肌肤软软的，却有些冰冷，仿佛太久没有得到光与热的慰藉。

    这样的薇萝，真是让我心疼。

    “不要怕，没什么好怕的薇萝。有我在呢。”

    “艾雅……夜还有很长吗？”在我温声的劝慰下，终于缓缓停止抽泣的女孩，目光晶莹得想要渗出水来。

    “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下吧薇萝。等你睁开眼睛，夜已经结束了呢。”

    出乎我意料的，这一次她并没有好好听话，而是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可是……如果那个时候，艾雅不在了……“

    啊哈。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吗。

    “不会的哦薇萝。我不是说过了么，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即使现在的你还没和真正的我相遇，但你要相信的是，我一直都在。“

    鬼使神差地，我俯下头去，手指拨开她的刘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一吻。在我颇具有“未来的薇萝”风格的行为下，女孩冰冷瘦小的身体猛然地颤了一颤，却往我的怀里缩得更紧了。

    ”所以啊，现在的薇萝请不要将自己禁足在这片不足为惧的黑暗里了。走出这扇门的你会看到，外面的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在那里你会认识很多的朋友，他们会对你微笑，为你着想，对你报以关爱——虽然那些关爱都不如我的来的强烈；在那里你会看到明媚的晴日，皎白的流云，以及毋需雨后便能瞥见的矜贵的虹光……“

    说着说着，连自己也闭上眼睛。“我之所以敢肯定，是因为我与你相遇，而你带我见识了那一切，见识到世界的温柔……以后的薇萝呐，会成为一个很美好很耀眼的人呐，一个懂得爱也值得被爱的人呐。”

    在我毫无保留的爱抚里，女孩的体温似乎终于正常起来，也不再颤抖。窗外闪电雷鸣依旧激越不曾停歇，但我和她，好像突然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一直拥抱着吧。

    如果这就是我和薇萝的羁绊的话。

    ——就是她吗。

    在我最泛滥感情的时候，突兀地从我脊背之后响起的声音。冰冷，近乎死寂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我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姐姐苍白的脸。

    又出现了。

    即使我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表达出极度的抗拒，可是她又出现了，又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依旧是穿着染血的白裙和亮黑的小皮鞋。

    凝聚着象征着我十八年来最深的绝望，实体化成人影，在我的耳边低语，毁灭过我所有美好梦境的她，目光寂然地穿过我的身体看向身后的女孩。

    幼弱的薇萝睁开了眼睛——那惹人爱怜的美眸里写满了惊恐。这时的她还不曾掌握力量，也不曾战胜内心的阴翳，面对那快要凝成实体的敌意的眼神，她只能下意识地瑟缩进我僵硬冰凉的怀抱里。

    ——就是她吗，像无耻的昆虫一样，明明在我之后进入你，却还妄图替代我，扫除我的痕迹的就是她吗？

    她的声音是那么平静，然而在我听来却比赫隆的怒吼更加可怕。她就这样逼近，逼近我，逼近我怀里颤抖的薇萝。

    “艾雅……保护我……“

    “没事的薇萝，她是我的姐姐，她……不会伤害我们的。”我竭尽所能地宽慰着，但这不就和十一年前那场灾难里，姐姐的言行丝毫无异了吗？

    ——果然长大了呢，艾雅，已经不再需要我，而开始守护别人了吗？

    她的嘴角，掠过一刹那的嘲弄。

    “姐姐，没有人能够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然而薇萝……”我咬咬牙，逼迫自己正视少女琥珀色的眼睛，“薇萝她也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是吗。

    披散着亚麻色长发的姐姐，温柔到疹人的笑声。她用指尖抵住唇瓣，然后指向我怀里的女孩，笑意盈盈。

    ——呐，艾雅，既然她是独一无二的，那如果我把她捏碎的话……

    “——！”

    在我察觉到异样之前，她纤瘦白皙的手臂已经凭空穿过了我的身体，扼住了薇萝的脖颈。

    “呜呜——艾……”

    我想要抱紧女孩，可是在和姐姐接触的瞬间似乎连她的身体也变成了虚影。从我的胸腔穿过，凄惨地*着被拎至半空。

    “薇萝——”

    不盈一握的小腿无力地摆动着，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痛苦。我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薇萝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是现在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阻止不了她。

    无论我多么心痛，我都阻止不了她。

    ——那如果啊，我把她捏碎的话，你会不会也像那天那样，躲在墙角小声地哭呢——被告知‘艾雅没有必要穿那样的小皮鞋’的那天。

    我怔住。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呢，知道我一直潜藏在心里的愧疚，对年幼时候那嫉恨的种子的愧疚。

    ——不想被我知道吧，肯定不想啊艾雅，你在我面前不是一直扮演着乖巧温顺的妹妹吗——

    看着我颓然的表情，她笑得更加花枝招展了。

    ——我也真的被你骗到了呢，在我进入你的灵魂，看到你真实的内心之前——

    她的笑容收敛，在这一个呼吸间，全全转化为怨恨——

    ——杂种。

    “嘤……”幼小的女孩的悲鸣声越发地弱下去。她的目光里所有淡蓝的星星都开始暗淡下去，轻轻张开却永远带不进空气的嘴唇凄艳得让我心疼。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那并不是姐姐，我的姐姐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那只是……

    “你只是我灵魂中的心魔对吧！”我站起来，朝她歇斯底里地吼，“离开我的梦境，放开薇萝——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心魔？哈哈哈哈……心魔……

    可是她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杂种。我不是你心里的心魔，而你才不过是我寄生于现世的一句肮脏的躯壳而已。

    她狂笑一声，将手中的女孩抛给我。我半跪着接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可怕。

    “薇萝……薇萝你没事吧……”

    我伸手抚开挡在她脸颊的乱发。然而所看到的，却只有一对混沌无神的瞳孔。

    少女的四肢失魂地垂落，此刻的她变得和她厌倦的那些玩偶一样，再也不能自己动了。我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明明那么美，美得像芙兰女神倾尽才华才造就的艺术品一样的脸颊，却再也不会有笑涡浮现了。

    一分钟前还温馨在我怀里的女孩，现在却那么冰冷，冰冷到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不。

    不要。

    不要啊啊啊啊！

    ——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就希望看到你这样的表情，杂种。

    她癫狂地笑着走上来，可现在的我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她一脚把女孩的尸体踢开，然后用那双黑皮鞋踩在我的脊背上。

    能在不想让我干扰的时候化为虚影，在想践踏我的时候化为实体。

    仿佛她才是我梦的主宰一般的傲慢。

    ——你的绝望会化作我的力量，就这样将你一点一点地蚕食，啊啊，真是美妙呢，我真庆幸自己死掉了，不然不就拥有也体会不到这样的快乐了吗。

    她勾起我的下巴。

    ——是的。你不过是我的傀儡而已，从十一年前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过是任我奴役的傀儡而已。

    ——不然你认为，那时的你是如何……

    ——活下来的\u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