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 宿敌·光影之哀（中）

    【42】

    是吗。

    那可真是，太幸运了呢。

    明媚的笑意在少女的脸上一闪即逝。我已经有很多天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了。

    而以过去的经验来说，每当她笑得如此般燦然的时候——就是她要动真格的时候。

    “既然客人远道而来，那么作为主人的我们怎么能疏于迎接呢，首先送你们一份大礼好了——卡托。”

    “喝啊！”

    在薇萝的目光示意下，英俊壮硕的少年心领神会，将希洛尔从手臂中放下，当即一声断喝，凝实的土属性源能在他的双拳汇聚，在喀喀的声音中组成了坚实的拳套镶嵌其上。

    “在本大爷这一击面前颤抖吧，肮脏的影子们！”卡托摆好架势，重心下沉，猛然挥出右拳——目标是挡在我们眼前的坚硬山石。

    在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前，即使是从山坡滚落卡在狭窄河谷间，近五米高的大石也被重重击飞出去，从被击打的部位碎裂成两块，前方的道路随之轰然洞开。

    “又打偏了啊老兄，让我来帮你一下。”随时都不忘调侃挚友的小个子肖特也召唤出了双头连枷形的外装“引魂者”。随着他翻动的手腕旋转，挥舞间搅乱出尖啸的风罡，蓝色的锁链化为虚影，延伸出去接续在空中的碎石上，奇妙的牵引力带动着巨石，朝向显现在我们眼前的黑洞接连砸下——

    见到了那传送阵，我终于明了了它为什么会被称作“无光之镜”。光滑透明的一个椭圆在地面张开，边缘刻印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纹印，就像是镜面，却什么也不能从中窥探，唯一映入你瞳孔的就是深邃的黑暗。

    随着巨石的坠落，墨色的镜面上泛动起震荡的涟漪。肖特自得其乐地挥舞着连枷，一次又一次地将巨石砸过去，这一刻的他看上去是一个比卡托更可怕的破坏狂。

    希洛尔滑稽地抱着裙子上前一步，踮着脚尖观察着在肖特搅动的烟尘里漆黑的镜子，突然一声轻叫：”出来了的说！“

    ”那就吃好我这一击——“砸得兴起的肖特高喝一声，凌空跃起，大臂挥动出一个整圆全力劈下，随着他的动作两个巨石”链球“在半空中调整到相同的频率一齐槌向无光之镜。

    就在巨石降临的那个瞬间，原本寂然无波的镜面上骤然泛起浪涛。纯黑的异物像墨汁一样搅动起来，又像喷泉一般从中心绽开，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罩，肖特的全力一击打上去，竟然只掀起了些许的涟漪就被弹开了。

    “这么硬？“碰了一鼻子灰的肖特忿忿地揉了揉肩膀。

    ”呵啦呵啦，这么说来得还是某位‘大人物’呢。真是让小女子受宠若惊呢。”薇萝却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黑光褪去。

    “刚刚我感受到有虫子在你的盾墙上面叮了一口呢，厄斑顿，看来我们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受欢迎呢。”

    “差矣差矣。有人愿意进攻鄙人的盾，鄙人应该感到感激才是。”另一个声音，较之其同伴的尖锐刺耳，沉着得有些迂腐。“毕竟盾这个东西，如果不被攻击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反差极大的两个身影。左边的本就消瘦还刻意佝偻着身形，一半都是黑色绷带组成的夜行衣，一头像尖刺般簇簇竖立的蓝黑色头发更是超出灵族审美的扮相。而在他的身后负手而立，健壮的身躯外套着半像古代神职者服装半像盔甲的服饰，灰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则过于正式，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我甚至会把他当做神庙的祭司。

    而这样迥异的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只有他们背后缓缓扇动，逸散出黑色粒子的邪恶蝠翼。

    阴影者。

    能挡住肖特的全力一击，至少也是二十一殿使徒级别的强者了吧。这样的家伙会在战争前降临，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

    在两人从阴影之镜中显现身形后，镜面再次泛起阵阵涟漪。更多的人形从泥潭中攀爬了出来，那些存在并不能像他们这般凝固出固定的身形，而是纯黑的影子，是最低级的走卒。

    “看来今天真是走运得过分呢。”看到敌人的不断涌现，身旁的少女却像是看见仆从端上了梦寐以求的珍稀食物一般喜悦地拍掌。“两位二十一殿使徒，还有这么多杂鱼，够我们饱餐一顿了吧。”

    似乎是故意将音调放得很大，想要对方听见。果然一切如她策划的一样，心高气傲的二十一殿使徒怎么能无视她的挑衅。

    “看来我们遇到了一位狂妄的小姐呢，厄斑顿。其实啊一直以来，我最喜欢玩弄的就是这样的妞儿了，不践踏她的骄傲哪里能有征服的快感呢。”

    “虽然对你特殊的喜好不敢苟同，但是作为同伴，鄙人会全心援护你，因为如果让你受伤了，就是鄙人的失职。”高大的男人张开双手，黑色的烟雾在他掌心凝聚。

    “呵啦呵啦，真是奇怪呢，两位这么一说，我突然变得和希洛尔一样，有种莫名的期待了呢。”

    听到对方回应的薇萝捂着唇笑得花枝招展。

    下一霎那却化为碎影消失在了原地，真红的光芒只闪现了瞬间便隐没在永恒的黑夜里。

    轻佻嚣张的男人和木讷迂腐的男人同时神情一怔，然后猛然翅膀借力向后一个空翻。一道华丽的剑弧贴着他们的脚尖流光而过，薇萝潇洒地保持着收剑的姿势站在两人之前的位置，匕首从唇边划过，笑意吟吟。

    “究竟你们会怎么*我呢，阴影的渣滓们。”

    “对嘛对嘛，就要这样，就要这样战败的时候才有绝望的屈辱感啊。”忌惮的光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狂热。高瘦的男人有着毒蛇一般邪异的墨绿色双瞳，随着他咧开嘴唇崩坏的笑声，他的手中凝聚出了两把漆黑的枪刃。

    “刚刚忘记援护，实在抱歉。”身旁的男人则一丝不苟地为同伴加持上了各种暗影的庇佑纹印。

    “我可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么一唱一和了。”原本负责殿后的莫拉走了上来，身着定制女士链甲，将墨蓝色长发扎成马尾的少女是一行人中除了柯赛特最为正经的一位，稍微抬起的右手作出优雅虚握的姿势，一把寒铁般质地，星空蓝颜色的双头长戟具现在她掌心。

    “我负责对付那个放盾墙的家伙，各位先负责收拾杂兵然后再支援吧。”果然是指挥官习性展露出来，随意指挥两句后便化作深蓝的残影向前跃出。

    与此同时我看到柯赛特略微不爽的表情。其实我也一样呐，本来也正准备和薇萝联手战斗……

    这么说来……

    在机械重复着放出风刃割裂弱小到没有固定形貌的低级阴影者的同时我开始百无聊赖地计数。从伊薇，柯赛特，芙蕾雅，到炎族王者蕾萝娜，千流城的莫拉，还有我……

    薇萝这家伙，女人缘还真是好到不行啊。

    “来得好！”

    核心的战阵中，险险躲过薇萝一次挑击的高瘦男子王者薇萝的面靥邪邪一笑。“即使在六百年以前，也很少遇到这样厉害的女人了呢，我想我有必要知道你的芳名。”

    “在这之前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可并非绅士所为。”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又挥出了交叉的两剑。男人以枪刃横在胸前格挡，薇萝剑上高度凝聚的源能力量将他连续震退了好几步。

    “我是司掌诡诈的魔殿之主，卡缪，二十一魔殿里屈居第九。”

    “这样啊。”薇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接着挥剑。

    “所以呢女人，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似乎有些缺失了耐心，扣动扳机射出一条暗黑的绳索将薇萝的剑弹开。可少女却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我有说过要告诉你么？这么好骗，你司掌的真的是诡诈么，小乌鸦。”

    男人毒蛇般怨毒的目光骤然收缩。黑色的枪刃在双手指尖旋转了几周，突然举起朝薇萝齐射而去，两条类似光线也类似绳索的黑色从枪口弹出，在空中歪歪扭扭拐出奇怪的轨迹，然后一前一后地向少女袭来。

    面对敌方的反击，少女只是轻蔑地一笑，完全不在意地直接朝男人本身掷出了飞剑。在黑绳临身的前一刻传送到剑的位置，然后侧向斩下。

    流光一隙。随着血色的光芒绽放而后收敛，被称作卡缪的魔殿使徒被一分为二，怪异的身体朝两侧坍塌下去。

    “你以为自己打中了吗？”就在薇萝沉默驻足的时候，轻佻的声音在她的耳后响起。

    漆黑的枪刃交叉，从她的颈间穿过，然后朝中心如剪刀般收割——可是一如薇萝的剑斩在了他的假身之上，他也并没能如想象中那般割下少女花容失色的头颅。

    “你又以为自己打中了么。”“薇萝”的影子破碎，重新凝聚在男人的侧面——这次却是两侧，以相同的动作旋身二连击，以长剑荡开对方防御再以短剑进行致命一击。

    卡缪微微蹲下身体，双手朝两侧横向挥出，虽然不知道那一边是真身哪一边是幻影，那么只要都格挡住就好了。

    左边的枪刃边缘响起两声金属交接的脆鸣声。在这边呐，捉迷藏结束了。就在他又一次露出狂热笑意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右边的剑刃正以微妙的角度转变避开了他的格挡，少女微微侧仰身体，长剑从他的枪刃侧面摩擦而过，短小却锋利的匕首却从自己腋下发动了奇袭，直取男人的后心。

    当卡缪反应过来那不是幻影而是有着微妙时间差的两次攻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出格挡了。

    这就是时间，比任何诡诈都更称得上是是作弊的能力。

    然而就在薇萝的短刃划破他诡异的绷带紧身服的瞬间，一层灰黑色的覆膜在他的皮肤外层凝聚。薇萝的一击就像是砍在厚重的石头上一般发出了坚硬的碰撞声。

    一击不成，闪身即退。

    “卡缪同仁，不要畏惧，尽管战斗就是了，鄙人会为你加持防御的。”战场的另一边，高大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朝他说道。

    “啧，真是烦人。”薇萝皱了皱眉，在另外一个魔殿使者加持下的卡缪，防御力比之赫隆·暴虐者的黑曜鳞甲皮肤也不逞多让，即使是她想要做到有效杀伤也并不容易。

    蓝光暴闪。

    如流星之势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的是莫拉和她的长戟。重重地打击在厄斑顿加持在自己周围的无光之盾上，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碰撞出了澎湃的气浪。

    ”你还是好好专注于自己的战斗吧，傻大个。“

    莫拉借力跳起，在空中双手挥动长戟划出了一个整圆——却是双刃的两次攻击先后打击，高度凝聚的墨蓝光刃轰击在无光之盾已然达到临界值的缝隙上，终于将之击碎。

    ”真是值得赞叹的强悍力量，用来试验鄙人的盾墙真的是再好不过。“由衷说着算不得赞美的赞美，名为厄斑顿的灰衣男人一边后退一边又一次加持上了触发式护盾。

    ”真没想到阴影者里还有你这样的存在，除了硬一点你还有什么特长么。“莫拉一次次挥动长戟击打在护盾之上，一边忍不住吐槽。

    对方却对她的语气不以为意。“鄙人是排名第十五的包庇魔殿的使者，守护是鄙人的天职，也是鄙人引以为傲的能力，除此之外鄙人别无他求。”

    ”呵，都知道自己是‘包庇’，你既然还能够冠冕堂皇地动用‘守护’这样的字眼。“莫拉的怒气更甚了，一记反身竖劈将新的护盾击碎。相比于薇萝的灵动巧妙，她的进攻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只是一往无前地挥舞长戟，却有着比卡托更胜一筹的锋芒。

    ”喝啊啊啊——“外围的战场则完全是另一幅光景了。卡利斯和柯赛特惬意地射出源能箭或是伤害性符纸，随手一击都能将一名以上的阴影者打成残影，而卡托和挥舞巨石的肖特更是纵横辟阖所向披靡。唯一的烦人之处是敌人的数量多得可怕，击破一批又有新的一批从无光之镜中凝聚出来，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尽头。

    ”虽然是切菜，但是这数量也着实可观啊，这才只是前哨部队的话我倒是真心有些期待几天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你说呢卡托。“

    ”五百三十二，五百三十三——五百三十六！“完全对肖特的搭话置若罔闻，卡托已然杀得兴起。

    看来这边没有大碍吧。我还是跟关心薇萝那边，毕竟对手也是二十一殿使徒级别，类似灵族军团长了，虽说薇萝可以轻松击败卡洁琳特·暗舞，可在这永夜丘陵，阴影力量最强盛之地，面对同样以诡秘狡诈著称的卡缪，会不会有危险呢。

    “呵啦呵啦，幻象，毒烟，陷阱，炸弹……请问您还有更多的诡计吗，卡缪先生。”

    剑舞翩然，仿佛战场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表演。事实上我的担心完全是多虑的，薇萝最不怕的就是敌人的变化，因为掌握时间力量的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幻变无常。赤光流动间无数剑影从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压制对手，身为二十一魔殿中也算是高位的诡诈者·卡缪竟然无力还击。

    “窟窟，看来现在应该由我来考虑这个问题了呢。”一边加剧着凛冽的攻势，一边闲话家常般软语着，“在抓住你之后，到底应该用怎样的刑罚让你招供呢，小男孩。”

    在见识薇萝真正实力之后，卡缪已经没有闲心再回应她的挑逗。他急速挥舞着双刃，不时射出子弹和套索逼迫薇萝走位，勉强支撑着。

    而战场的另外一边则是漫长的拉锯战。一攻一守，长戟少女莫拉和包庇魔殿厄斑顿俱是大汗淋漓。莫拉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打破了对方防御多少次，可是对方总是立马再次构筑出新的防线。当她想要抽身杀向情势不妙的卡缪，准备收拾一个以后再配合薇萝围攻他的时候，他又会用各种禁锢束缚类技能干扰她的行动……就像是对上了一块烦人的牛皮糖。

    虽然莫拉应该是那种并不会欣然接受别人帮助——这一点上还很可能“尤其是我”——的那种人，可是我想如果我加入战局的话，或许有能力打破这动态的平衡。

    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将外放的风源能全部收敛，再以意念使之凝聚在身后，蝴蝶骨的所在。那里有着我完成秘法仪式的时候，将风源质置于阵心换取的纹身，而现在，那纹身正化为亮青色的光晕在身后幻作虚影——

    一对修长的羽翼。

    “好久不见，风姬。”召唤完成的那个瞬间，我像是听到隐约的呼唤，几分亲昵，几分喜悦，随着羽翼扇动的频率像波纹般荡开。

    这是我第二次召唤出自己的源精灵，第一次还是在刚刚和她签订契约的时候。一直以来都没有战斗的机会，想必她也是会寂寞的吧。回应我的招呼，她像是在撒娇一般用羽翼的前端在我手臂上蹭了蹭。

    “艾艾艾雅小姐这是要做什么的说？“一直在身旁瑟缩着身子什么也没干的希洛尔身为雾灵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源精灵算得上是雾灵秘法师的核心力量，通过和源能本身的意志同调，换取在一定时间内的大幅加成，常常是作为留到最后的杀手锏在使用。

    她一定是在想这不过是一次前哨队之间的小摩擦而已，更何况有那么多强者在，何必这么激进吧。

    可是她怎么知道……对于我来说，这就算是最后一战了……呢。

    看着前方幻动的真红色娇影，我轻轻地攥紧了双拳。

    ”要上了哦，风姬。\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