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 血战·愚者之善（下）

    【48】

    ”西北线，东南线，可有异常？“

    ”报告艾雅大人，一切正常，对方依旧是以人海战术推进，在我方弓箭手的持续压制下被阻挡在城墙之外两百米。“

    ”东南线也是同样情况。“

    ”是吗，也就是说只有东北主防线上有暴食的爪牙吗。“稍微松了一口气。

    ”定风者号，雷斯特里德军团长那边战况如何。“

    ”报告艾雅大人，军团长大人亲率一千精锐杀入敌阵，目前一路推进没有遇到阻碍，预计再要十分钟就能插入敌方战阵之后。“

    切换后的画面中，身着浅色金甲的老将雷斯特里德手持一柄粗壮的战棍，在咆哮的阴影中冲杀纵横，随手一棒便令十数名敌人向后飞倒，锃亮的战袍上沾染着暗黑的污秽。

    在他身后，跟随者数百精锐的源能战士，各色光辉在他们手中的武器上熠熠闪动，像是撕破暗影的绚烂虹光。

    我将双手扣紧在胸前。”愿女神保佑他们安全。“

    ”艾雅小姐。“

    ”怎么了阿伽洛斯？““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又一个源能成像出现在我眼前。

    依然是河谷。由于负能量实体化形成的阴影的存在，与我们所处的光明庇佑之地从本质上相互排斥，所以便循着一条界限——也可以说是一层结界，完全划分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让我们无从窥探内里的情形。

    而此刻，那层如帘布一般分割着台前和幕后的结界上，泛起了阵阵的涟漪。

    有什么快要从中显现了。

    庞然的暗影。最开始出现的是粗壮的独角，长矛——不，是攻城柱一般笔直地向前延伸。而随着第一对足从荡漾的光纹中踏出，地面上响起了隆隆的巨声，连源能成像终端所在的防御要塞都为之震动。

    “那是……”

    有光泽的黑色。厚重的甲壳是最天然的铠甲，高约十米，宽二十米，移动起来就像是一座漆黑的小山。在大角之上的背甲上，有一个较小较细的短角，而在短角的尖端，站着一个无比矮小的黑影……

    “兜虫，在蒂诺埃尔的别名为独角仙，一种以体积巨大著称的古代甲虫——当然，也没有这么大。”阿伽洛斯皱眉道。“难道这就是‘暴食’？”

    “应该不是。你看到了吗？那上面站着的那个人。”我伸出手指。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拇指和食指在矩阵上做一个拉取的动作，画面再次放大。

    我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模样。比肖特还要矮小的身形，短小粗糙的皮肤，已经那没有双眼的奇异头颅——是卡赞，是和灵族交好的四大异族中，掌管地底世界盎德维尔的地底石族。

    传说那是早在芙兰女神创世伊始便由“大地的意志”，八臂巨神铸就而成的种族，是见证了女神创世的活化石，从历史上看比灵族还要早上许多。石族一般生活在地底，他们在其中掘出了独特的闻名，精通建筑，雕刻之术，而在后来与地表种族正式建交之后似乎有发现了其独特的商业才能……由于地底世界无需光亮，他们并无双眼，靠的是独特的感知模式来认识周遭的事物。

    “暴怒”是炎族王者，“*”是风族女王，那么他……

    似乎是在有意印证我的猜测一般，自他和他的巨型独角仙阴影兽出现在战场始，所有的阴影部队都停止了前进，就连疯狂进食的噬魂魔也停止了行动，一齐深藏脖子看向他。

    “你是说……他才是‘暴食’？”

    在阿伽洛斯讶异的话语中，那位卡赞从独角仙的小角上翻身跃下，轻巧地落于地面。

    虽然身材矮小形容怪异，但此刻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无视他的存在。他笔直地站在沙场的那一端，拍去了身上沾染的灰尘，然后凌空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噬魂魔们又一次动了，可这次却不再是吞噬，而是衔着友军的尸首，邀功一般聚拢在他面前。

    “他……要干什么。”

    接下来的事，更是让我瞠目结舌。

    他负手踱步，从自己的仆役面前穿过，扫视了一眼他们呈上的“食物”——然后从衣服的内袋里拿出一副精美的银色食具。

    然后。

    就在这战场中心，旁若无人地，如贵族般优雅地享用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不容易杀至阴影者军阵之后的雷斯特里德看到这一幕有些大惑不解。

    为什么对方的噬魂魔并未进攻他们？为什么那些像人又像犬类的存在此刻就温顺地趴在那个矮小之人的脚边，形如撒娇？

    “雷斯特里德军团长。”我颤抖着声音说。

    “艾雅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我咬了咬嘴唇，“可能你面对的那个家伙，就是七宗罪中的‘暴食’。”

    就在我们说话的半顷时间里。原本细嚼慢咽的卡赞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石头般质地的皮肤本应该是坚硬而静止的，可现在却像是有什么在其中流动一般变换着油腻的光泽，与此同时，似乎他的身体也略微长大了一些。

    这是他进食带来的改变吗？

    “直属部队的能力向来与七宗罪一脉相承，噬魂魔的能力是吞噬，那么暴食自身的能力应该也不出此外吧。”

    “那我们是否应该出手打断他摄取食物呢？”通过传讯终端听到阿伽洛斯声音的军团长沉声问道。

    “可以进行远距离试探，但切勿贸然行动。”我说，对于敌人的真实能力我们很不了解，无法预料将要发生什么，毕竟千流城真正的主力已经跟随薇萝潜入暗影内部了，我们这边就说是实力空虚也丝毫不为过，而见识过尤娜蒂斯实力的我，更不敢对“暴食”有所小觑。

    “新定风者听令，主炮瞄准黑色大兜虫脚下的卡赞——”“收到！”

    随着雷斯特里德的指挥，旗舰中的副将按下了主炮的按钮。苍流军团的传奇战舰“定风者号”曾经在六百年前的战斗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却被暴怒所毁，而重制版本的新定风者加上了许多雾灵的源能科技，在进攻性上的能力十分不俗，前方锥形撞角从中心裂开，漆黑的炮管乍现出来，淡金色的白光在其中凝聚，集束然后骤然射出——

    绚目的白金色分割了暗影肆虐的战场。

    在高度浓缩的源能的集束下，可以达到在瞬间将任何物质分解的威能，仅仅是远处的余波都将阴影使徒们撕裂成了黑烟。这是灵族源能科技的极端体现。

    然而。面对高强度的源能粒子流的射击，那卡赞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着诡异的“进食”。而那些噬魂魔们在发出尖锐的咆哮后，全部爬至了男人的身后。

    就在光芒临身的那一刻，一道如山的黑影横亘在了“暴食”之前。

    ——那只巨型独角仙。

    无坚不摧的光流遭遇阻碍，能量炸裂开来发出耀眼的眩光，强横的冲击波将雷斯特里德等人震得向后飞去。

    “成功了……吗。”

    我喃喃着，心里却被不好的预感隐隐占据。

    强光收敛。我看到的是和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景象——

    巨型独角仙反射着金属般色泽的纯黑色外骨骼。除了些许的黑烟外，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怎，怎么会……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对我方旗舰主炮的轰击，竟然毫发无损？

    “看来敌人这次的进攻是蓄谋已久啊。我猜测’暴食‘的能力发动前需要花费精力大量摄取食物，所以才搭配上这只战略武器级别的巨型升华兽为之防御。”

    “我们低估了对手了。”我叹声说。

    “艾雅小姐，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请使用【风神的哀歌】吧。”阿伽洛斯说。“如果是这样的毁灭性打击的话，就算是帝王甲虫也应该无法防御吧。”

    我的手指轻轻地颤了颤。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源能矩阵旁边闪烁着纯净绿光的圆形按钮。

    “不……“

    “再等等。”

    “怎么可能……那是什么怪物？”雷斯特里德显然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身在战场之中的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定风者号的主炮轰击在铁甲兜虫的背甲上，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在阻挡那一击之后，缓缓撑起前胸足将身体抬起来的独角仙之下，显现出暴食和噬魂魔的身影。

    然而此时的暴食，我想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卡赞了。

    从比肖特矮小，变成比卡托还要高大健壮，虬结的肌肉像铠甲一样附着在他身上，结实的胸肌和腹肌将原本的衣服撑成碎布。

    然而最最诡异的，是他在本身的一双手之外，在肋骨之下和肩膀之后，竟然又伸出了三对手臂——

    八臂的巨人！

    和卡赞稍微打过一点交道的我当然知道他们崇敬的信仰是远古大地的意志具化而成的八臂巨人，传说那巨人身有千米，而此刻暴食展现出来的身体虽然比之小了百倍，却隐隐有那么一种强大的气势。

    已经，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异质的八只手臂，在身侧张牙舞爪地挥动着，虽然他没有眼睛，可是我能够感受到他此刻正朝向我们的要塞观察着。

    下一秒，他动了。

    粗壮的双足在地面上猛然一蹬，三米长的高大人影飞一般地向前窜出。在雷斯特里德惊惶的目光中，从他的身边掠过，深入到他带领的精锐士兵之中。

    “什……”

    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的士兵们举起了各自的源能武器，将异形巨人团团包围，各式各样的武器朝巨人或劈砍或敲击过去，却被那八只手臂紧紧握住……然后卡赞随意地使力，就将这些军士连带着他们的武器中地面上抓取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

    当看见他没有瞳孔的方形脸孔上巨大而狰狞的嘴巴时，那些无畏的军人瞬间便被恐惧冲垮了。

    那排满密集牙齿的口器在他们的眼前缓缓张开，口中的黑暗逐渐朝他们接近，然后——

    喀。

    我终于不能忍受这样的画面，跌跪在地毫无优雅可言地捂着胸口阵阵干呕。这是我见过的最令人反胃的景象。我终于明白了，经过最初的“喂食”阶段后，成长为巨人的他已经不再需要仆从们带来的食物了——

    他开始，捕食。

    “不！！！”四对粗长的手臂不断将因为恐惧而逃逸的士兵抓到半空中，一个接一个地送到嘴边……看到这一幕的雷斯特里德几近疯狂，愤怒占据了他的灵魂，一声咆哮后他挥舞长棍高高跃起，一击打在了暴食的手臂上，强大的源能力量将那手臂生生折断，手中的军士侥幸逃生。

    作为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在战场上的雷斯特里德，见过了太多同伴的死亡，但是这一次，当看到自己的心腹当着他的面被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杀害，他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感受到背后的袭击，卡赞缓缓转过身来，用不存在的目光注视着怒气滔天的老军团长。

    ”放开我的士兵们，怪物。“

    回应他的，是一声诡异的低吼。而在那声低吼之后，暴食的身体又一次发生了异变——如沼泽中的水泡冒起一般，他的皮肤上呈现出诡异的起伏，每一个突出的”水泡“都是新生的肌肉。与此同时，他的骨架又一次扩张，那速度甚至比”半日木“，一种只需要半天就能从嫩芽长成一米高的灌木的树种的发育速度还要可怕，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扩大着身形……

    那真的还是人吗……为什么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团蠕动的烂泥呢。

    烂泥的高度，很快便超过了防御工事的城墙高度。

    灰黑色的石质皮肤，比身高还要长的，添加了无数细密的倒刺的八只巨臂，以及比之前更加狰狞可怖的大口。

    又一次……进化了。

    被雷斯特里德斩断的那只手臂似乎在进化之后重新接续，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像一座小山一般从上方朝老军团长按压而下。

    和他的体型对比起来，我们都像是渺小的蚊蝇。雷斯特里德闪身躲开，在地面上借力之后又一次跃起。即使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他也毫不畏缩，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疾驰——是想要直接攻击其要害的头部。这时其他七只手掌分别从七个方向朝他抓取了过来，他一一灵活躲过。

    ”加油啊！军团长大人！“旗舰中的副官激动地喊叫着。

    我却做不到那么乐观。见识过七宗罪实力的我知道，那不是以个人之力就能战胜的强大对手，而所谓的数量优势在其面前更是荒唐的笑话。除了了解其实力后，由多个高阶战力合作攻其弱点外别无他法，可是在防守端，我们最最欠缺的就是高端力量……

    难道，真的要用这个？

    ”吼啊啊啊啊——“雷斯特里德越战越勇，在八臂巨人的手掌间闪转腾挪，终于成功地到达了其肩部，在一声威猛的咆哮后，他借力高高跃起，反持战棍全力插入了巨人的耳洞之中——

    ”多重轰爆！“

    老军团长的源能外装的前端有着密集的小型爆弹，在挥舞中能达到爆炸的效果，而现在他将战棍捣进对方耳内再主动引爆，其效果无异于在巨人的脑内安置了成吨的炸药——

    连串的闷响从巨人石质的皮肤内部响起。在爆炸中脑部极度震荡，神经被搅乱到粉碎，没有任何人在遭受这样的伤害后还能存活……

    ”去死吧，大家伙！“

    抽出战棍的雷斯特里德全力一击将其挥打在卡赞低矮的鼻梁，在一声痛苦的咆哮之后，原本扬在半空的八只手臂无力地垂落，庞然的身躯轰然倒地——

    成功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和喜悦。他做到了吗，苍流军团老团长雷斯特里德，他真的以个人之力将七宗罪击杀了吗？

    老将在空中调整了身形后稳稳地落在巨人的胸口。

    ”全军听令！跟随在我的身后，击退敌人！“他高举战棍，激情洋溢。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骄傲全部化为了惊异。

    因为他脚下的巨人的胸口竟突然软化，从石质变成了柔软可塑的粘液质。在他想要警惕地离开之时，他的金属长靴已然深陷在由巨人的肉体所形成的泥沼里。

    ”这是……“

    就在下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击杀的八臂巨人，突然像是毫发无伤般重新动了起来。八只手臂抓向雷斯特里德，老军团长有心闪躲却被禁锢得无法移动，只能旋转战棍格挡。

    在碰撞带来的轰爆中，巨人的手臂也被炸裂成碎块，然而就在他自以为安全的时候，从那炸裂的手臂之中，竟然又有新的手掌蠕动着生长出来——

    是再生！

    以进食方式吸收了的暗影能量，在一时间内迅速补充了身体的损耗，造成再生的效果，这才是”暴食“最为可怕的能力。无法移动的雷斯特里德，只能呆滞地看着巨人的手掌朝他覆盖过去，将他紧紧地握在手中，举到了半空，然后另外几只手支撑着庞大的身体从地面上重新战立起来。

    ”啊啊啊啊——“他的手掌不断收紧，手中的雷斯特里德则是遭受了可怕的酷刑，坚强如他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咆哮。

    ”怎，怎么会……“我不相信我看到的一切。

    ”快！主炮发射！弓箭手齐射！援护雷斯特里德团长！“惊慌失措的副官指挥着，定风者的主炮接连发出了璀璨的光弹，漫天的箭雨随之而落，击打在巨人的身体上，几乎将他射成了筛子——可是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又全部回复了。

    无限再生的能力……不，是只要有足够的食物支撑就能做到无限再生的能力。

    阿伽洛斯，你果然没有说错。他的能力，就是为了这样的战场而生的。

    而这，将带给我们无穷的绝望。

    “艾雅小姐！不能再犹豫了！快发动主炮！”

    “可是这样的话，整个东北防线的所有士兵都会……”“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损失的就将不仅仅是这五万人了！”

    “可是……”

    我的手指颤抖在矩阵上闪烁的青色按钮之上，我却始终下不了手。

    我闭上眼睛。

    抉择。

    这分明就是一个无法做出的抉择。

    不。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抉择，只是，只是我自己不愿意去背负罢了。

    那亲手杀害上万生命的罪名。

    即使他们依旧会被阴影者杀死。

    即使在事后生者或许不仅不会责怪我的残忍，还会赞扬我的勇敢。

    但是……

    在众人的惊呼中，雷斯特里德被巨人举到了嘴边。面对缓缓张开的狰狞巨口，他却平静得可怕，一声冷笑后，发出了豪迈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这么肮脏的存在吃掉我的尸体。作为苍流军团的一员，我为守护自己的家乡付出了一生，我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下一秒，我看见从巨人手指的缝隙中，渗出的璀璨金光。

    我终于明白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圣光所到之处，暗影将无所遁形！”

    他又一次地，引爆了自己的战棍。

    雷斯特里德·齐博尔，千流城人，瞳灵齐博尔家族第三十二代继承人，七岁进入苍流军团，三十五岁继承其父成为苍流军团军团长，率军团卫戍静空领域十八年，其间境内安定无人侵扰。

    晓历第三纪五百三十三年，第二次光影战争的第一战中，于正面战场身先士卒，杀敌无数，以一人之力面对阴影者七宗罪第六——暴食，威武异常，然惜败被俘，为不给其补充力量，军团长凛然无畏，以自爆谢幕，其忠勇豪情，无愧英雄二字。

    那光芒，灿烂得像是在近地的低空中诞生了一轮新的烈阳。

    我知道，那是他最后的意志，那是他燃烧自己的一切所换取的瞬间的绽放。

    我颓唐地坐倒在地上。

    已经晚了。

    他牺牲的意义被抹杀了。

    因为我那可笑的犹豫，因为我那愚昧的善良。

    他用他的生命告诉了我，什么才是战争。战争不是童话故事，也不是英雄史诗，战争是悲剧，是无法避免的悲剧。战争是残酷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伤害和毁灭。

    青色的指示灯，像在眨眼一样一名一灭，像是在嘲笑着我的天真和愚蠢\u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