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 自厌——合围——凰血（上）

    episode33

    【116】【伊薇·甄妮斯】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我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在那场梦里，我乘坐着来自下界的羽船，在熹微的晨光中，回到了我曾经熟悉的家园，灵族最骄傲的标志——铎恩。

    然而，从那个人的身影降临开始，仿佛一切都偏移了原本的轨迹，却又仿佛遵循着最本质的真理地，故事开始朝非常可怕的方向发展着。

    我和他的相遇，他坐在了我的旁边，一脸狐狸般狡黠的笑意。他嘲笑着我不断重复着同样的结局，然后在世界行将毁灭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选择。

    是的。

    在那场梦境里，这座城市，这个承载着灵族最辉煌的文明结晶，同样也寄托着我深深的眷恋之情的处所，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毫无征兆地破灭。生命仿佛草芥般逝去，楼阁仿佛沙雕般坍塌。

    那是名为“诺维德·遗言”的少年——亦或是男人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给予了我选择，一个我永远也无法决定的选择，他的强势让我近乎崩溃，然而在最后，他却亲吻了我的嘴唇。

    果然……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梦境都和现实完全不一样吧。我偷偷地侧转目光，瞥视着站在窗边，有些失神的诺维德。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将那个轻佻跋扈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成熟持重的男人视作同一个存在，他们就像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一般，一冷一热地扰乱着我的视觉，让我每一次看到他们，眼前都是眩惑的重影。

    然而，就像他所说的，即使我不愿意相信，我也必须承认，早在更早的时候，我便窥知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具体地来说，是在即将离开弥诺恩波斯的时候，以意识的形式来到弥诺恩波斯最上空，那个被黑猫秘密视作绝对禁忌的零号牢房的时候。

    在倒映着无数倒影的水晶回廊的深处，那个以魅惑的声音所呼唤着我的少年。我呆呆地走过去，看到他一副无辜表情的精致面庞，以及面庞上不停眨动，以增加说服力的灰色眼眸。在透明的世界里，纯黑的色彩也被成倍地扩张，以至于整个世界里除了我的浅蓝，就是他的黑色。穿着贵族般优雅的礼服，仿佛在出席着重要的宴会，然而无尽的时光流逝，唯一能够拜访他的，却只有我而已。

    “呐，姐姐。你终于还是来找我玩了啊。”

    ……

    “呐，姐姐。可不要再装没看到哦，这样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呢。”

    ……

    ”是呢，也好久，没有吻过了呢。“

    即使因为心中残留的梦魇而恐惧得不敢注视他，最终也依旧无法逃离这片囿于镜中的精神囚牢，我最终只能回到他的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第一个问题的话，我想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是姐姐也不至于就这样忘记了吧。”

    少年的声音，充斥着仿佛任何和他对话的人都不过是愚弄的对象一般的轻慢。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现在还不能告诉姐姐你呢。”

    “……那我呢。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这里不是你的牢房吗？”

    “牢房？”少年眨了眨眼睛，“谁告诉你的呢。”

    就在我终于理解他的意思，因而流露出惊骇表情的同时，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束缚着双手双腿的水晶镣铐，转换成了简约的圆桌和精致的茶具。

    “这里啊，其实是我的世界哦。”

    “你的……世界？”

    “是啊。时光之外的领地，由我主宰的场所，现在似乎被用以成为罪犯们的流放地，不过那些对于我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小事。”少年随意地活动着身体，勾了勾手指我便看见了自行悬浮而起，为我斟了一杯温热红茶的茶壶。

    “而你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当然是因为得到了我的邀请。”

    “……为什么要邀请我。我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了。”

    “是啊。在这之前你都一直和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卿卿我我，大度如我当然不好意思出面打断。可是一想到姐姐你要离开我了，果然还是会有些不甘心的呢。”少年微笑着眯起眼睛，然而我却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妒意。

    小心眼的家伙……是说的艾柯吗。

    我收住了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我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要问他这样的问题为好。

    “所以啊，我只是需要姐姐和我说说话，聊聊天，就像以前那样就好。一杯茶的时间吧，喝完这一杯茶，我就放你离开。我可是向来说到做到的哦。”

    在少年诚挚的目光注视下，我只能无奈地坐下来。原本以为对方会向我提出怎样过分的话题，可实际上却不过是简单的闲聊罢了。他让我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说给他听，而每当我问起他的事情的时候，他却只是一笑带过……

    虽然似乎是单方面地透露着情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就像面对着一个许久不见的友人，有着倾诉不完的话语。而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浮，他实际上也是个很棒的倾听者，温柔地接受着我的一切，然后以一个第三者的力场，对事件进行理性的推论——当然在对待某一个少年的时候有失偏颇就是了。

    一杯茶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临别的时候，他懒懒地靠在水晶立柱之侧，突然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呐，可以让我吻一下你吗，姐姐？”

    “这个……”我尴尬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嘴唇的话，没问题……”

    就在我话毕的下一个瞬间，突然出现在我身前的少年，就那样踮起脚尖，轻轻地将冰冷的嘴唇盖在了我的额头之上。

    有人说过，亲吻额头是最真挚的祝福。

    然而那一刻的我还不知道，对于我来说，这却是一场蓄意已久的恶作剧。

    一个披着祝福外衣的诅咒。

    “哎哎呀，这样想我可是会很悲伤的啊，姐姐大人。”

    灵魂深处，少年苦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诅咒什么的，怎么可能啊，我可是真的希望姐姐大人能够永远幸福才这样做的哦。”

    是的。

    结果就是这样。我被少年骗了，寄宿在我的灵魂之海，少年成功地逃离了桎梏，也就跟随着我一起从弥诺恩波斯中脱离，然后……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为什么。

    “哦哦？什么事什么事？小诺维德我表示知无不言哦！”

    “为什么明明我的眼前就站着一个你，而脑海里却还寄宿着另外一个你呢？”

    “这个问题嘛……首先应该表扬一下姐姐你并没有将我的存在告诉那个我呢……”

    “……”

    “其次，我想要说的是，虽然都是‘诺维德·遗言’自己的投影，可是我和那个家伙向来不太合得来呢。从我们的性格完全相反一点上也能够看出来了吧。我和他，正是因为相互厌恶，相互排斥，才这样彻底地分裂了呢。”

    “……自己和自己排斥吗？”

    “是的。”少年神秘一笑。“现在的姐姐可能还不明白，不过等到经历了更长远的时光旅行之后，姐姐你就会知道，被长久的时空磨灭了本身的人格，会陷入怎样的矛盾之中……也算是对我们这样破坏规则的人的惩罚吧。”

    “惩罚吗……”我又看了一眼站在我眼前的黑发男人。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我，朝我皱了皱眉。之前我告诉他给我一段时间理理思绪，他便一直在一旁沉默等待，虽然我不知道他一副焦急的表情，到底在担心着什么。

    “虽然这样说很没有意义，但是姑且还是问一下，对于我和那个‘我’，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故作轻描淡写的口气抛出的疑问。我神色一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选择题搞得紧张了起来。

    说起来，这也并非什么虚无飘渺的对比，而是非常实际，非常重要的抉择。一个人的存在，是要被其他的存在所感知而证明的，换而言之，我更接受什么样子的诺维德，也就等于我在肯定着什么样的诺维德的存在。

    一个是沉默稳重，仿佛包容着我的大哥哥。

    另一个则是一直以来对我开着各种玩笑，故作老成地嘲讽着我的愚蠢，关键的时候却意外地可靠的小少年。

    如果给我选择，我又要怎样选择呢？

    就像在最初的梦境之中，少年向我提出的，他和艾柯之间的抉择一样，这一次，我想我也永远无法给出答案。

    “……是吗。好像知道姐姐的答案了呢。”

    寄宿在我的脑海里，也就顺便窥视着我的思想的少年，在短暂的沉默里强颜欢笑地发声了。

    “……”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果然姐姐最拿手的技能就是耍赖，在这个领域上，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呢……算了，反正之前也知道问了毫无意义，就饶姐姐你一命吧！”

    “……那还真是多谢了呢。”

    我苍白地一笑。

    “顺便地，友情提示一下吧，我亲爱的姐姐……现在可不是悠闲地坐着整理思绪的时候哦。”

    “……什么意……”

    就在我不解地准备对内心的少年发问之时，现实之中的诺维德却突然皱起了英挺的双眉，漩涡般的灰色眼眸里，一道精芒一闪而过。

    “怎么了诺维德？”我问道。这一次是对站在我眼前的男人发问。

    “……”诺维德并未第一时间回复我，而是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缓缓地将目光朝窗外投去。

    我被男人突然的变化搅得一头雾水，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

    “我们被包围了。”

    在我看到那一队装备森严的金甲卫兵，以及站在卫兵之中我熟悉的影子的时候，男人如沉深渊的声音在我的耳畔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