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风忆

    该怎么形容他此时心中的感觉呢，看着那眼镜女子的深邃眼光，看着机仙老人沉重的神色，仿佛自己一直身处在一个梦境里，以前他沉醉于梦境，从来没有在乎过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假，而此时，他竟感觉到，身边的一切都在慢慢破碎，世界的真实面貌在展露出来，黑暗，无情，丑陋。眼前两人的四道目光，紧紧的盯着他，如同刺目的日光，硬要将他的眼皮冲破，让他惊呼着清醒过来。

    从前，与断雨师傅相处的所有日子，真的都是一个个虚假的梦吗？他只知道师傅性格阴睛不定，原来居然都是他一次次的伪装，他一直都戴着和善的面具对他微笑，而内心，竟是如此阴暗不知何时会向自己捅刀子？这样的事情，他怎么接受.....

    夜色铺盖，喧嚣的都市披上了灯光的盛彩浓装，每每都是这样，在繁华中透着寒萧，小黑风坐在窗边，透过窗棂看着这个沉寂都市的夜景，冷风仿佛忧伤的少女在哭泣，带着寂寞扑过他白皙无色的脸颊。黑灰色的夜空，乌云密布。那灿烂的灯光，仿佛一个个艳丽的美梦，又好似一串串美丽发亮的贝壳簇拥着嵌在地面上，将天空照得微红。耳边连续不断的响着路上车子挤塞着缓慢压过路面的声响，宛若一条身体遍布着亮光的长蛇，在慵懒的吐舌‘嘶嘶’的叫着声，但却始终看不到蛇头，也望不尽蛇尾。楼，都盖得老高老高，头仰得再高，也看不到顶，脚下堆满了车子的路面，如同蛛网，冷瑟瑟的在一座座高楼的脚下蜿蜒开来。人，像起来都像是蚂蚁，在街边忙忙碌碌的徘徊着，一群又一群，一眼瞧起来，他们麻木的小脸，都像是一张张白色的小纸屑，看不出任何人类原本所拥有的情感与睿智。一切都这样动着，但在他的眼里，这一切始终都是静止的，因为，每一天，每一刻，都是这样反复不断，如同车轮子，不断的转着圈，一切从原点开始运行，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电脑的屏幕，闪着暗淡的光，仿佛一张在寂寞中疲倦，却迟迟无法入睡的困倦脸庞，他走到这张脸的面前，呆呆的看着它。前一刻钟，他发现他的电脑ip已经被网络巡警捕捉到，一种本能的恐惧感填充着他的幼小心灵。他不断的猜想着他的后果，会被警察扣留，关到只看得到墙壁与门栅的牢狱中，永远永远的囚禁起来。他害怕了，如同一只得意得忘了形的野猫，忽然看到身旁一只大狼犬正在直勾勾得盯着自己，不知何时会朝自己扑过来。

    他心惊胆战，颤抖着手将电脑关闭。

    “怎么办，网络巡警都这么厉害，一定很快就会查到我.....怎么办？”他寂寞的身子缩在墙角，一遍遍的问着自己。

    “不能再呆在家里了。”随即，他一遍遍的暗示自己说。

    半晌，他果断的立起身，仿佛自己从来都深处在一只恶魔的肚子中，他不顾一切披了一件外衣，带了点面包，冲出了这魔鬼的大口。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恐惧夜色，他看了看他所住得那幢高楼，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感觉周身一座座被夜色笼罩的高楼，仿佛就是一座座住满了恶魔的阴森山峰，遍布其中的凄迷灯光，便是那一只只恶魔的狰狞眼睛。他跑得飞快，仿佛一只只魔鬼会在倾刻间一涌而出，扑向他幼小的身体.....

    大概已经午夜了，他累得筋疲力尽，裹紧外衣躺到街边的角落，狠命的啃着面包，但同时，他也注意到周围有好多浑身脏污的乞丐，正蹲在荒凉的街边，闪着目光看着他。有的正在悄然向他走近.....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么漆黑的深夜，在这街角呆过，附近不断有车辆驶过，餐厅里的欢笑声还在不间断的响着，街边服装店还没有关门，在弱弱的播着伤感凄迷的情歌。但在他心里，一切都是那么静，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死了，除了那一个个穷困潦倒的无法生计的饥肠乞丐正在朝他扑过来。

    他手中持着还没吃完的面包，立即站起身转头便逃，但随即，一个身形高大的乞丐挡在了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他那粗壮的双臂一把推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如同一只轻盈的皮球，被推到了两米远。他看着身边已经靠近他的乞丐们，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仿佛一只只饿极了野兽。他呼叫着，‘救命.....’，但随即，一只枯燥的手捂住了他的口。

    “别紧张，好孩子，我们只要你的衣服和食物.....”原来身后是个中年女，她用沙哑无力的噪音说道，一边，手还用力将黑风身上的衣服褪去。黑风劲很小，再怎么用力拽，衣服最后还是到了那女人的手中，女人拿到衣服之后，冲到街角，将衣服披在自己孩子的身上。眼前有个男子，冲到黑风的面前，又一把将他手中的面包抢过来，一吃啃着，一边拼命的搜查黑风的裤袋中剩余的食物。

    这一夜，黑风拼命的挣扎，却被打得鼻青脸肿，失去了保暖的外衣，失去了所有的食物。他逃离了那群乞丐，一个人哭着蹲在的路灯下，无神的闪着泪光看着那漂亮的霓虹灯闪出醉人的光辉，照在他身上。冷风吹过，让他的身子打起寒颤。

    他无法入睡......

    就这样，在外面呆了一整天，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回到那黑洞洞的家，也许是因为想起家中浓浓的酒精味便会让他感到呕吐的缘故，想起那凶暴的父亲，便让他感到，就算死在外面，也不愿再回家见他一眼的缘故，也许，只是心中害怕自己一到家便被警察揪住身子关进监狱的缘故.....他迷惘的蹲坐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他们欢笑，看着他们打趣，看着他们一张张不一样的脸，仿佛是一张张缤纷的彩图，怎么也看不厌。直到，肚子里响起‘咕咕’的声响，一种抽到心肠的痛感在他腹内传开，他才想到，他一天没吃饭了，缓慢的眨眨眼皮，忽然觉得如同正在抬着一块千斤重的山石那么吃力，他才意识到，他一天没有睡觉了.....

    黑夜，又如同沾满黑色胶漆的刷子，飞快的刷下来，仿佛将世界一下刷成了黑色的。黑，他害怕这种颜色.....

    他缩着身子，坐到了一家面包店的旁边，闻着从里面传出来的诱人香味，仿佛只需闻着这甜腻腻的香气，自己的肚子便也不会再生疼。

    “这就是生活吗？”他的心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问题，是啊，生活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穿着温暖衣服，天天都有好吃的面包吃在嘴里，永远不会觉得饿.....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觉得缺着好多好多东西，仿佛生活就是一道永远都填不满的深洞，好多好多人，都被陷在里面，还不顾一切，拼着命要向里钻，寻找更好的食物，寻找更美丽的衣服，寻找更多更多的东西......

    他不由得疲惫的闭上了双眼，感觉便要这样永远的睡过去，睡在......生活这大洞的边缘。

    忽然，一阵温暖扑到他身体上，仿佛是被一个最最要好的朋友紧紧的抱着。他不由得睁开眼，带着欣喜的眼光看向眼前那忽然出现的高大男子，看着他带着阳光般温和的笑容将黑色的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他.....是个好人’

    那一刻，男子将手中的快餐盒放到他的身旁，黑风闪动着目光，这样想着。

    那男子拍拍黑风的头正要离开，却又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乖孩子,你叫什么.....”

    “黑风。”小黑风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干脆用他的网名代替了。

    “哦，孩子，你跟我走吧，叔叔带你大吃一顿，呵呵。”男子目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随后便露出可爱的笑脸，开心的伸出手，对黑风说。

    黑风伸手拉住了那只大手，仿佛拉住了他最最要好的朋友。

    他立起身，看着那男子，从此将自己带入了生活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