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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这处水洼,许含章竟有了人生圆满的错觉。
“我是个初来乍到的土包子,肯定会受到很多刁难。比如,有人会拿起一杯茶水,泼在我的必经之路上,看我是会缩手缩脚的绕道,还是会大大方方的踩过去……”
数天前,她曾对崔异如此说过。
这不可谓不是真知灼见了。
但崔异当时却皱着眉,忍无可忍的说世家虽是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地方,但闹得再怎么乌烟瘴气,也还是晓得用‘风仪’来粉饰一下的,断不会沦落成地主老财家的后宅,人人都拿着金粪瓢,你泼我一勺,我泼你一瓢。
对,此处是没有什么金粪瓢银粪瓢出现。
但茶水、必经之路、刁难,却还是很没‘风仪’的出现了。
真该让他来看一看,长一长见识才是,免得他一直都这么粗鄙寡闻。
“自作聪明。”
崔五娘则好整以暇的注视着浮泛的茶叶末子,联系着先前所注意到的蛛丝马迹,还未走到水洼前,就已经猜到了这种茶是哪位小娘子惯常喝的,紧接着又抽丝剥茧,推断出了究竟是谁主使、谁出头、谁助势、谁获利、谁旁观,不禁在心内连连冷笑了几声。
其实,她从不觉得耍手段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毕竟在必要的时候,一些手段是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的。但若是耍的这么低劣,动机又这么蠢钝可笑,纯粹是为了争风吃醋而起的,那就让她有些容忍不下去了。
于是她愈发坚定了要整治主谋一顿的念头,好让对方知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短短的时间内,她就想好了几个绝妙的主意,每一个都保证能让对方出尽洋相,颜面无存,万不敢再在她的跟前献丑。
“阿渊。”
但她根本就来不及施展,半路就杀出个风采斐然的程咬金来。
只见崔异轻袍缓带,负手从池畔的另一侧走出。
天边有舒卷起伏的云霞,灿然而流曼的铺开,华丽有若锦缎,虚虚的笼在了他的周身,又投射在了他的墨玉眼中,流光溢彩,使得他褪去了往日那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意外的变得温柔多情起来。
而他身上披着的那件蓝色的袍子,就像是信手裁剪下来的一片天幕,风流而写意,姿态蔚然,衬着他玉也似的肌理,玉雕般的轮廓,令人不由自主便生出了眩目迷醉之感。
“我带你去诗会那边瞧瞧。”
满楼阁的花颜月貌,秋波暗送,他却无心去望上一眼,只专注的看着许含章,说道。
他的眼波粼粼,似是能融冰化雪,荡漾出微温的缠绵来。
他的语调缱绻,似是能缠丝绕线,将人的心缚紧了,牢牢的收拢其中。
“上来。”
不待许含章回话,他便悠然踏进了那一片水洼里,整洁的靴面上立时溅了几点零星的污泥和水渍,看着很是刺眼。
这究竟是来的哪一出?
崔五娘愣住了。
“啊……”
楼阁上有人掩着嘴,花容失色,低低的惊呼着,还有人已急急的掏出了绣工精美的帕子,就欲往楼下冲去。
一片喧闹中,许含章微微一笑。
然后,她衣袂飘飘,毫不犹豫的往前踏出一步,不轻不重的踩在了他的鞋面上,如履平地般走过了水洼,轻巧的立在他的身后。
随后,他若无其事的收回脚,侧过头来,旁若无人的回以她无比随意的一笑。
就好像方才他所做的,并非是什么屈尊纡贵之举,而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分内之事。
于是崔五娘刚回过神,便又被惊得愣住了。
于是急着往楼下奔来的贵女,便猝不及防的崴了脚。
一片混乱中,只有当事人仍镇定如常。
上来。
这是很普通的两个字,拼凑在一起,也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罢了。
所以,许含章和他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毕竟在年少时,他就经常被她当成人凳,饶是事前再铁骨铮铮,事起时便只能毫无尊严的撂下这两字,接着就认命的让她踩来踩去,事后更是连头脸无一幸免,留下了她‘光辉’的印记,更何况方才只是让她轻轻的踩了一脚?
“五妹。”
在携着她转身离去前,崔异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唤了崔五娘一声,以便能让对方从神游太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这边的女眷们,还是烦劳你招待一下了。若是忙不过来,便让这几个婢女帮忙即可。”
他只是存了孩子似的炫耀心理,想让许含章在众女眷面前惊艳的露个脸,并非是真的要她一下子和这么多人打成一片。
她不适合做八面玲珑的人精,以前是,现在也是。
而只要有他在,她这辈子便不用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圆滑处事,而是一直都能随心所欲的过日子,绝不会受到半点委屈。
“我们走。”
他轻拍了一下她的背,温和说道。
“嗯。”
许含章点点头。
二人衣带当风,并肩而行,很快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族兄的确是稳妥至极啊。”
片刻后,崔五娘收回了视线,默默道。
这下真的是什么浪花也翻不起来了。
不得不说,即便她的主意再绝妙,再损人,再犀利,也比不得这出乎意料,却又轻描淡写的一踏。
只此一踏,他的表态便强硬到了极致,以后若有人还想算计她,拿她做文章的,就得好好掂量一下自个儿的分量了——地位超然如他,都可以甘做她的踏脚石,毫无怨言。而你,连做一块石头的资格都没有,却还妄想着绊倒她,那就只能等着粉身碎骨的下场了。
但凡是个有眼色的,就会看明白这点,进而收起所有的小算盘小心思,不再折腾了。
果然。
顷刻后,楼阁里的小娘子们就都恢复了往日的贵女做派,矜持中带着骄傲,优雅的谈天说地去了,眼神亦不再游离,清明无比。
“诗会呢?”
走出了约莫一箭之地后,许含章似笑非笑的停步,问道。
“在外院。”
崔异作无奈状摊手,“我是很想带你去看看的。不过,眼下还是算了吧。”
并非是外头的文人都忙着搂住府里蓄养的家伎,个个放浪形骸去了,而是一名大才子在做交游诗时不慎漏了馅,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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