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节

    蓝太平摸了摸一头剪成平顶的黑发，眼神闪烁，油汪汪的大鼻子尖尖上渗出一两颗细小的水珠。“这个嘛，也不是我不讲给你知道，只是，唉！”他忽然站起来，绕过大办公桌，走到香柚对面的软皮沙发旁，用厚实硕大的手掌拍了拍沙发，好像确认这个沙发够牢靠了才肯坐下。“我一时也不认得怎么同你讲，就只好等一等再等一等咯。”

    香柚手指缠绞不清，心里愈发七上八下了，但是她没有透露出太多慌张的神色，语气也还是平静的。“蓝哥，你说吧，我受得住。”

    蓝太平瞅了她一眼，似乎点头又似乎低头，把眼睛朝底下放去。“是这样的。那时我同他们讲要找那个小姑娘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她送到丧狗那里去了。丧狗那家伙真的不是人，就是一条狗，一条疯狗！他嗑药嗑疯了的。可是他老子厉害，会赚钱得很，香港台湾新加坡内地到处都有他的场子，场场火爆。他们家要的女最多，收容所那帮人都收了他的好处费，一有好的就先挑出来留给他们家。那个小姑娘质素不错，就是被他们相中留给丧狗他们家的。”蓝太平停了停，揉了揉眉心，又偷偷瞅了香柚一眼，飞快地又低下眼睛去继续说话。“那个小姑娘，她也挺硬气的。到了丧狗那里，死活不愿下海，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松口。还找机会逃走。不过，没有逃跑成功，被丧狗他们发现了。丧狗就让人给她打针，弄她上瘾，好摆布她。”

    香柚一把揪住衣服的前襟，用力的手指都泛起了白色。“打针？是不是人们说的那个吸毒？”蓝太平点了点头，神情严肃。香柚有点茫然，呆坐在椅子里发怔。关于吸毒，她不是太了解。也是来到东莞以后，听别人闲谈的时候才知道有这种事情的。她也曾经跟李小冰走在路上的时候撞见过瘾君子。那个男人除了比较瘦比较黑比较臭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李小冰就分辨得出这是个瘾君子，悄悄捏了鼻子，扯了她闪躲到远远的地方去。还一再告诫她，不要接近这些人，这些人吸毒吸得都没人性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现在她听到那个小姑娘也变成了瘾君子，她一时无法想象，整个人顿时像落进幽暗冰冷水里的叶子，漂浮在无法静止的水流之中，有点迷糊有点晕。她竭力镇定了一下，问：“那现在呢？她到底怎样？”

    蓝太平从茶几上摆着的烟匣子里拈起一根烟，把过滤嘴放到唇边，舔了舔，却没有点着它。“他们听了我的吩咐，想办法把那个小姑娘从丧狗手上弄出来，然后就把她送到戒毒所去。我本来是打算让她戒了以后才跟你说的，可谁知道那个小姑娘瘾头这么大，老戒不掉。也怪那些戒毒所，看不牢，竟然还有人往里面送毒品的。都换了三家戒毒所了，她还是没戒掉。而且，就在上个月，你忙着李嫂那事的时候，她趁着转戒毒所的空子，逃跑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她，也不懂她到底跑哪里躲起来了。”他叹着气把烟扯断成几小截，慢慢放到手心里揉碎，把蜜黄的烟丝搓到鼻端前嗅着。“你看，这种样子我怎么好跟你说？”

    香柚揪着前襟还是没有松开，觉得胸膛里闷闷的，恶心得想吐，却又吐不成，憋得脸都苍白了。蓝太平把手里的烟丝搓弄到她鼻子前，强迫她吸了一口烟丝呛辣的气味，终于把她胸中的块垒给顺了。

    香柚长长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咬着牙挤出话来：“我总能找到她的。”蓝太平默默点了点头，忽然说：“阿英。”香柚一愣，不解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出来。“他们说她叫自己阿英，别的就不肯告诉他们了。”香柚默念了几遍这个没头没脑的名字，好像听到一颗一颗小小的石头子落地，敲击出清脆但微弱的声响，瞬间就能被其他的声音遮没覆盖。阿英也是这样一颗小石头子，瞬间就被遮没于人海。

    “我总能找到她的。”香柚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是一种安慰。凭着这点微薄的安慰，她就能坚持走下去。蓝太平看着她，说：“我想帮你。”香柚刚要摇头，蓝太平未卜先知地阻止了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咱们怎么说都算得上是朋友了吧？没道理要我袖了两只手在旁边翘脚看，是不？多个人，就多点机会。快一点找到阿英，我想，也会多好一些的。再说了，你还要念书，又要干活养自己养家的不是？”

    香柚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好意。她觉得她再拒绝就变成对蓝太平的责怪了。阿英的事情是不能怪蓝太平的，他已经尽力去做了。其实他是问心无愧的，他和阿英素未谋面，一点瓜葛都没有，不过是受了香柚的托付才帮忙的。可现在他这么急急忙忙要插手，香柚觉得自己的拒绝就会成了一把尖刀，会在他心上戳个洞。她不愿意这样，这是恩将仇报。于是，她微笑着点头，当做同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