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长安来人（下）

    夜羽和黄忠分手后，想起自己原本准备今日要去刘表举办的各家书院查看消息之事。

    不过随即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黄忠在襄阳城中的事情，让他感觉到异常困惑。

    夜羽暗思时候该让陈子远帮忙自己查探一下黄忠的来意。

    自己毕竟出来乍到，远不如陈子远在襄阳城扎根已久，打探消息当然比自己轻松太多。

    这时候一辆马车轧过路面的滚动声引起他的注意力。

    夜羽转头一望，只见一驾样式豪华，并非一般人能够拥有的马车缓缓从他身旁驶过。

    那马车前行大约三四丈左右的距离时，马车一侧帘布蓦然掀起，露出贾诩清矍的脸庞，双眼中闪过一丝意想不到的欣喜，显然是因为见到夜羽的身影而大为高兴。

    夜羽呆立不动，贾诩本应该呆在长安城，辅助李傕郭汜那伙人才对？

    他为何而来荆州？

    贾诩朝夜羽夜羽轻轻点头示意，而后缓缓放下马车帘布。

    夜羽怔怔地望着马车行远，才逐渐缓过神来。

    摇摇头，抛开了一切的杂念，不过夜羽同样也没有了在街上四处闲逛的心情，匆忙赶回英雄楼。

    回到英雄楼后，夜羽和陈子远说起黄忠和贾诩的事情，希望这位师兄能够帮助自己查探消息。

    陈子远满口答应。他原本就是襄阳本地人，在襄阳多年，关系网衍生到各行各业，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若要打听一个人的消息，确实十分容易。

    ******

    初灯时分，夜羽正在和陈子远交谈之时间，居然有人会找上门来。

    夜羽听过描述后，暗忖难道是贾诩吗？

    英雄楼大厅偏角处，贾诩一身便衣，修长挺拔的身躯端坐一张饭桌后，见夜羽大步踏入来至自己身前，清矍的脸庞洋溢淡淡笑意，呵呵乐道，“翔实猜到可是我贾文和了吗？”

    夜羽一愣，老老实实地摇头答道，“委实不知。文和先生将我想成什么样的人物了？掐指一算便知天下事的活神仙吗？”接着露出思索神色，暗忖贾诩为什么会离开李傕郭汜等人，从长安来至襄阳？

    他方才在路上遇到贾诩坐于马车上经过的时候，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猜测到贾诩来荆州的用意。

    此时至李傕郭等人汜率领凉州兵击败吕布后把持朝政，已经过了大约两年时间。

    这两年时间内，天下群雄并起，各自征伐，虽说朝廷仍在，大汉亦仍旧有天子在位，但实力膨胀的各方豪强，又有多少人真正地将朝廷和天子放在眼中？

    贾诩抚须道，“翔实不妨猜测一番？说实话，我对你的才智，颇为嫉妒，此举不过是想扯回稍许心理的安慰感觉而已。”

    夜羽双手高举过头，表示向贾诩求饶之意，而后苦笑一声，道，“我认输了还不行吗？”接着道，“文和随我至后院再谈话不迟！”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英雄楼后院时，陈子远已经自动离席。

    贾诩哈哈大笑，眼神微微跳动，点头道，“翔实勿要怪我意气用事，因我确实把你当成知心的朋友！”接着陷入沉思之中，片刻后才沉吟道，“我是奉朝廷之命，前来襄阳，赐封刘表为荆州牧。”

    “荆州牧？”夜羽低啊一声，轻轻摇头道，“我敢担保，此次文和必定不是孤身一人出关中的……”

    贾诩蓦然浑身一颤，双眸露出复杂神色，道，“终究是瞒不过翔实。”然后抬头望天，缓缓道，“翔实可知道我前来荆州之前，经过一番苦苦的挣扎吗？”

    夜羽讶然询问道，“究竟是何人像文和的顶头上司李傕郭汜等人提出这个建议的？”

    贾诩仿佛没有听到夜羽的询问，喟然一叹后，道，“太尉杨彪，奉命前往河北，传达赐封袁绍为冀州牧的诏令；太傅马日磾至九江，拜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假节，领扬州牧。尚书令陈纪至幽州，奉命拜公孙瓒为幽州牧……诸如此等，有十多人。”

    夜羽双眼微微眯起，低声道，“若我是李傕郭汜的话，一定会将那提出这个提议的人立即斩首示众，因为这是一个不知道有多么愚蠢的决定啊！”

    贾诩眼内闪过一丝异色，道，“以翔实之智，应该知道为何李帅等人会接受那人的提议吗？”

    “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而已吗？”夜羽摇头道，“若因此而大肆册封天下官员，虽然能够取得一时的效果，但其影响却超出想象，而且是弊端远远大于所得到的利益。”

    “李傕郭汜必败无疑，因为他们太无雄略哩！”

    贾诩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反问道，“也许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或许是大有益处。比方说，以天下各地豪强的角度来说，他们正可以借助这个难得的机会，大肆扩张力量，图谋日后！”

    夜羽轻声叹息道，“所谓我才会说如果我是李傕郭汜等人的话，必定会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立马斩首。因为那么一来，天下间敢公开和他们对抗的地方势力，将会此起彼伏，不可开交。”

    “那个人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主要原因怕也是为了这个吧？他表面上似乎是完全为李傕郭汜着想，替他们招抚天下诸侯，然而真正的目的却是替朝廷暗中扶植能够和李傕郭汜对抗的势力，期望天下诸侯在实力壮大后，能够击败李傕郭汜，重迎天子，返回旧都雒阳吧？”

    贾诩微微笑道，“翔实的态度可谓十分奇怪，你不是曹操的义弟吗？只有天下愈乱，如曹操这些地方势力才能够趁机崛起，争霸天下呀！”

    “不对呀！”夜羽摇头否认道，“所谓止戈为武。若是真正关系百姓疾苦的真英雄，必定不会忍心见到自己的功业，完全建立在森然白骨之山上的。”

    “天下征战不休，丧失性命的大都是普通人家的好男儿。这些人本应该和父母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同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成自己能够为国家提供根本的任务，才能够保证国家的健全发展。”

    “乱世却完全打乱了每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同时也是最能够暴露出了人类自私自利劣性的时候。”

    “各个势力的相互争权夺势，害苦的还不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贾诩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沉声接口道，“正是因为乱世纷现，百姓才会那些渴望能够推行仁政的明主出现！”

    夜羽默然无语。

    根本原因，终究是制度的不完善问题所造成的。

    无论任何一种制度，因为受制于时代和主观的原因，都有其难以完善的局限性。

    换句话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完全完善至没有任何缺点的制度。

    先秦时期百家诸子的道家，对于这种现象有这自己的独特研究。

    道家认为这是因为种种制度，都是人为制定的“后天性”的制度，毕竟无法与从先天大道衍生的教化之礼相比拟。

    《道德经》第十八章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子；国家混乱，有忠臣。”

    而后世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们则认为，自原始社会后期，因为私有制的出现，才会导致了原本比较单纯社会，划分为不同的阶级，而为保护个人似有财产而建立的国家机构，以及为抢夺他人财产而发动的战争，还有让个人私有财产合法化的各种法规法律等等的制度的建立和逐渐完善。

    一定程度说来说，私有制是人类文明之所以会取得不断进步的根源，这一点无庸质疑。

    但同样，私有制亦可以说是一切罪恶的源泉。

    这是一把双刃剑。

    当这把双刃剑用地好，用地恰当的时候，人类社会和文明，能够得到极大的促进。

    人类社会从原始社会的极端落后，乃至于日后能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能不说是得益于私有制的逐渐完善大有关系。

    比方说，因为战争的需要，人类对于机械以及其他科学技巧的研究才得以从无到有，最后达到无法想象的境界。

    而战争的目的，便是对他人的私有财产的侵犯。

    但若对于他人私有财产的占有欲过度，乃至贪婪无厌的地步，那么最终却会引起毁灭性的破坏。

    世界上无数治理社会的学说，其实都是在试图研究如何有效地制止人心过于贪婪而造成的严重后果。

    比如儒家的圣人之道和道家的无为而治。

    老子认为如果能够“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为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强调上位者不要对普通百姓过度的剥削和奴役，最好甚至是顺其而为的话，天下自然能够长久平安。

    儒家则标榜圣人治世，以教化之功，使人人皆成尧舜。而圣人的完美美德，自然包括将人性的贪念降至最低点，不其纷争，以仁义为本，不讲物质索取，如孟子关于“舍身取义”，荀子关于以教化去本恶的人性，达到完美。

    贾诩突然露出疲惫神色，道，“我也劝说李帅等人劝桑农耕，恢复生产。可惜，李帅和郭阿多等人，相互倾轧，哪里有时间理睬我啊？但另外一方面，他们居然会对杨彪提出的收买天下群雄的计划，表示出难得的相同。嘿！”

    说到最后，这足智多谋的谋士忍不住长声叹息不已。

    夜羽暗忖原来提出大肆分封州牧的居然会是太尉杨彪？

    这人对汉室忠心耿耿，倒是极有可能会期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壮大地方诸侯的实力，最后能够出现和李傕郭汜等相互抗衡的力量。

    而反观贾诩，似乎因为次事而对李傕大失所望。

    “好为人君者，其路又怎么个艰辛法呢？”夜羽点头到，“偏偏天下间却有那么多人渴望得到大全，不计生死。”

    贾诩动容道，“翔实倒看得开？”

    无论任何一个政权，从它的建立，到逐渐壮大，最后乃至灭亡，无时无刻都不在奋力拼搏。

    也许某些书籍上对于某一个政权不过寥寥可数的几笔，然而一旦深入研究的话，那么其中那些尔虞我诈，层出不穷的权利拼搏，以及战场博弈等，亦是分外地惊心动魄。

    比方说，李傕和郭汜等董卓的余部把持朝政之后，同样地亦需要为自己的将来能否顺利存活下去，而不是像董卓那样最终遭遇灭亡而大费脑筋。

    关中原本虽然是富饶之地，但经过连番征战后，境内百姓流离颠簸，纷纷逃亡他乡。

    这样一来，就会造成李傕郭汜等人即使想要勉强维持自己的实力都困难重重，更不要说是能够在原有的基础上，逐渐扩充壮大。

    首要的一个因素，因为普通民众为了躲避战乱而不断流失的原因，农业生产就得不到应有的保障，如此一来势必会让维持军队变成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这是十分浅显的道理，没有普通民众生产出来的大批粮食，军队中哪来足够的粮饷开销？

    军队是一群十分特殊的人群。

    这个人群的主体，基本上都是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健壮男子。

    若无军饷或者另外一些奖赏之物，还有军功的吸引，说不准他们就会转而反叛——当年曹操和夏侯惇南下扬州募兵，但返回中原时，就因为粮饷的问题而遭遇叛变，结果导致新招募的兵员死伤过半。

    李傕郭汜原本就是董卓的余党，名声狼藉，更容易引起民众和士人的反感心理，不愿意为之卖命。

    他们想要在这乱世之中把自己的势力保存下去，更加地困难重重。

    一不小心，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