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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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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坊小年夜的拍卖会, 在贾宝玉深深的自我怀疑中结束。而贾小环没能坚持到最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昨晚拍下来的妆匣子。匣子上面留着一张字条, 上书:宝宝,年后再见, 压岁钱在匣子里。

    膏药总算是暂时撕下来了,贾小环只觉得浑身一松, 早饭都能多吃半碗。

    不过,这膏药还算有点良心, 还知道把压岁钱给留下来。贾小环撇着嘴打开妆匣子, 小爷他才不承认自个儿对那压岁钱是有点小期待的。

    妆匣子是上等红木制的, 大概一尺见方, 高约七.八寸的样子。掀开了第一层的盖子, 立起来就是那面玻璃镜子。镜子是椭圆形的, 背后刷了水银,晶莹剔透、光滑清晰的,将贾小环的小胖脸映了个分明。

    贾小环也是第一回见这新鲜物, 对着玻璃镜很是挤眉弄眼了一阵儿。看着镜子里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屁孩儿,傻不兮兮地做鬼脸, 贾小环鄙视地翻翻眼睛, 得到了对方同出一辙的应对,“俩”屁孩儿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新鲜之后,贾小环又接着找压岁钱。妆匣子下面还有三层, 抽出第一层来,里面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以及镶着珠宝的象牙质梳妆工具,光是梳子就有大大小小六把。

    这些……就是那膏药给他留的压岁钱?!

    贾小环一手敲着妆匣子沿儿,一手拧着下巴,心里头戳着挂膏药名的小人儿。哼,他要是敢这么干,小爷下回非得糊他一脸爬不起来不行。

    再下面一层,贾小环往外抽的时候就觉得沉甸甸的,等到抽开来了,登时就被晃得花了眼。珠宝首饰,全都是珠宝首饰啊,摆得层层叠叠、满满当当,连个缝儿都看不见啊!

    说起来他环小爷也是国公府邸出身,可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玉珠宝,此时猛地跳进眼里,小心肝儿都禁不住惊呆了片刻。咽了咽口水,想必……膏药不会弄一匣子假货糊弄他,对吧?!

    只是,东西应该是很值钱,却没一样是小爷他能用得上的,这不是岂有此理嘛!

    贾小环敲了敲第三层,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膏药还敢糊弄他,日后少不得就要算算账呢。利索地将第三层抽出来,贾小环就黑了脸。首饰,又是首饰,膏药家是不是就剩下这些玩意儿了?

    这回并不像上一层似的,摆得密密麻麻乱七八糟,里面整齐地摆放了两套头面,一套金累丝镶红宝青玉镂空花蝶头面,一套赤金点翠嵌宝头面。尽管贾小环对这些玩意儿并不了解,但只瞧着这精巧的手工,便可知两套头面必定价值不菲。

    可是,他环爷一大老爷们儿,膏药送来这么多娘们儿用的东西作甚?难不成……手指摩挲着下巴,贾小环眯起了大眼睛。

    果然,那膏药必定是对小爷他有不轨之心的。只可惜,他却入不了环爷的青眼啊。光是凭他不知长什么模样的脸,都不值当环爷瞅他。

    嫌弃地扒拉一把妆匣子,贾小环忽然轻“咦”了一声,从二、三层之间抽出两张纸来。展开来一看,其中一张竟是张庄子的地契,瞄一眼地址竟然就在密云,离着他现今所居的那庄子大约不远。

    更让贾小环惊喜的是,地契上书的赫然就是他的名字。这也就意味着,膏药已经将那庄子转到了他的名下,环爷他如今赫然就成了有房有地的地主老财了呢。

    相比起那些首饰头面,很显然这张地契更合贾小环的心意。美滋滋地将地契又细细看了一遍,方才好好折起来放进怀里,他又捻起另一张纸来。不过,这一张就不那么让他欢喜了。

    这张并不是环小爷待见的庄铺地契,而是膏药留下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的内容直让贾小环皱眉。这膏药实在太不像话,惦记着小爷还不算,难道对爷的娘亲也有想法儿?!

    便条上没说旁的,只给那一水儿的首饰头面安排了去处,全都是送给他娘亲的。那死膏药到底想干嘛?!

    贾小环这会儿也逮不着男人,心里不免暗悔自个儿心慈手软。想当初,他就该一把狠药下去,直接把那贴膏药化成水儿才对。也省得如今心里没着没落的,不知那膏药意yu何为。若是因为他祸害了娘亲,又该叫他情何以堪,简直都没脸活了。

    没给贾小环多少时间运气,外面赵姨娘已经开始喊人了。他们今儿还是打算逛街的,昨儿买了不少首饰,今儿就得去绸缎庄、衣裳铺子啊什么的逛逛。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以往在荣国府的时候,好歹都会给做件新衣裳。现如今那边儿连回都不叫回去了,更不会有人惦记着他们,可不就得自个儿惦记着自个儿了。旁的不说,她总得给环哥儿、琮哥儿都整身衣裳才是。

    这一逛起来就又是一整天,等到一起人回到客栈,已是月上中天。贾琮是被抱着回来的,早就睡了个人事不知,贾小环也是累得不轻。

    明明,也没走多少路,大多数时候都是跟店铺里坐着等的,也不知怎么的就累了个头晕眼花。恹恹地同娘亲道了晚安,环小爷便如飘着般往自己房里晃荡。

    只是还没等他进到屋里呢,刘庄头便紧赶了两步,凑近贾环耳边禀报,道:“环爷,今儿个在街上,小的觉得仿佛有人跟在咱们后头似的。下午的时候特特留意了下,谁知竟还真是有人跟着咱们呢www.shukeba.com。”

    “有人跟踪?”贾小环先是有些愣怔地问一声,但旋即便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眼皮子一抬打起了精神,问道:“几个人跟踪,可能看出来头?是不是荣府的人?”

    “并不是熟人,是二三十岁的一双男女,两人行动并不严谨,看样子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只是,您也知道我常年都在庄子上,对府里头的人并不熟悉,也不知是不是府里的人认出您来了。”刘三帮贾环拧了擦脸的帕子,嘴上也不耽误地回道。

    贾小环闻言难免叹声晦气,他如今就想跟娘亲安生过个年,要是被那府里的人给搅和了,小爷他又该何去何从啊?是让天花来得更猛烈些呢,还是干脆一把耗子药扔井里斩草除根算了。

    至于旁的人,贾环倒并不太在意。他如今不过是个小屁孩儿,有几个会把他放在眼里,就算头上罩着成琉璃坊的股份,可又有几个人知道呢?但凡那些知道的,想来也不会弄两个门外汉跟踪他吧。

    “等明儿看看吧,若是那两个还跟着咱们……”贾小环略一沉吟,到底是没下死手,从袖袋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瓶子扔给刘三,“明儿要是他们还敢跟着,就用这个招待招待他们,也不用怎样,洒到身上便是。”

    犹如条件反射,刘三瞅见小祖宗掏药就打哆嗦,嘿嘿地讪笑着接过了药瓶。实在是,周瑞两口子和那些刺客们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叫他实在、实在、实在不敢得罪这位小祖宗啊。

    这边厢贾小环主仆给跟踪者下了通牒,那边厢身为业余跟踪者的冷子兴夫妇也正商议着贾环他们。

    “当家的,我今个儿瞧清楚了,就是赵姨娘那贱人,还有她那个贱种。哼,明明都已经被撵到农庄去了,居然还敢进京来晃荡。也不知道那浪荡贱人贴上了哪个,竟然弄到那许多银子,光是这两天都花了上千两呢。当家的,你擎等着吧,明儿我就进府里去,好好跟太太……”

    冷娘子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又是羡慕嫉妒又是恨,说起赵姨娘来就咬牙切齿的,恨不能以身代之。她如今过得水深火热,便越发不能瞧见旁人过得好,更别提是原本过得不如她的了。

    旁的人她整治不了,可赵姨娘那贱人是个什么东西,难道她还整治不了她?!荣国府里可是还有太太镇着呢,她若是能递个把柄给太太,就凭太太的手段,还能叫那贱人娘儿两个落下好来?

    “你给我老实着些,没我的吩咐不准胡乱行事。”只是没等冷娘子诉完胸中抱负,冷子兴便一瞪三角眼,厉声打断她的话,“明日你便不必出门了,给我好生留在家里。另外,这事你也不必再管,我自有打算。”

    “你……”冷娘子一口气憋在嗓子里,真想喷到这丧良心的脸上,可一对上他那双阴冷狠戾的眼睛,便立刻叫她丧了气,只敢咽了口气,嗫嚅道:“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没办法,爹娘还在的时候,自是只有她向着丧良心的使性子。等他们不在了,起先她还敢同丧良心的争执一二。可如今……挨的打太多、太狠了,她不得不长了记性。

    她,不敢了!

    冷子兴不屑地乜斜过去,很快便将她抛在一边,自个儿思忖起来。他现如今需要的,可不是给那两个死鬼报仇,而是要寻一座靠山,让自己的家业能够越发庞大兴旺。

    所以啊,这靠山并不必一定是荣国府的二太太,赵姨娘背后的人也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呢。

    以他对王夫人的了解,那女人是绝不会信任一个外人的,有什么买卖也绝不会交给个外人。当初他是全凭着那俩死鬼,他才能替那女人办事,顺便捞些好处的。现如今……哼,他怕是指望不上这个丑八怪。

    倒是赵姨娘母子身后的人,让他颇感兴趣。那母子两个在荣国府是个什么处境,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些银子花用,这背后肯定是有人有事啊。若是能让他掌握到手中……

    转了转眼珠子,冷子兴心中便有了计较。赵姨娘母子他还是得跟着,定要将其背后的人揪出来才是。到时候,他便可再去琢磨,到底是掀给荣国府呢,还是就干脆攀到赵姨娘这边儿。

    也是因为这个,他不能叫身边这丑八怪给搅合了。恩,为防着她坏事,明儿该当将人捆了扔到柴房里才是。

    冷娘子还并不知道自个儿明日的厄运,畏畏缩缩地躲在床角,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惊动了冷子兴,就遭了他的拳打脚踢,然后就会被踹到屋子外头吹冷风,丢人又受罪。

    腊月二十五,这也是贾小环计划在京城呆的最后一天,明儿一早他们便会赶回密云庄子,好生准备过年了。

    今天的计划是筹备年货,糖果点心,瓜子核桃,鲍参翅肚,酒茶蜂蜜……一行人又是满京城晃了整天,大包小包地堆了一车,这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客栈。这回即便是贾小琮都是精神奕奕的,左手糖棒棒右手肉干干的,小嘴儿就没见停过,也不知道那小肚子怎么受得住。

    将跟踪者的事情交给了刘三,贾小环便没再关注。一直到回了客栈,才乍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了一声,“怎么样,可将人放倒了?”

    “那可不是,环爷您给的药,可管用着呢。我洒了药在他身上,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厮便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地倒下了。”刘三咧了咧嘴,将没用完的药还给小祖宗。小祖宗就是小祖宗,这药别提多管用了,一旦沾上了那就是中风没商量。

    “今儿一早就又发现那厮了,我就瞅了个空晃过去。那厮也是个没羞耻的,居然还敢跟我打听姨奶奶的事。我也借机探了探那厮的底,不过那厮倒是个嘴严的,并没问出什么来。”

    打听娘亲的事?贾小环皱了皱眉,他如今就烦谁惦记着他娘,但凡听见有个这样的,就想攥在手里捏死了以绝后患。

    “昨儿不是说还有个女人吗,今儿没跟着?”贾小环问得有些烦躁,事情不能干净利落地解决,这让他十分恼火。小爷他就是想跟娘亲安安生生过个年而已,为什么就这么、这么、这么难呐!

    贾小环的烦闷并非无的放矢,他叫人放倒了冷子兴,却是让冷娘子得以扬眉吐气大翻身。中风了的冷子兴被好心人送回了家,冷娘子对着床上口歪眼斜的他,双手叉腰笑得别提多震耳欲聋了,且狠狠地吐了他一脸的肺部精华。

    这丧良心的倒下了,如今整个冷家就都成了她的,她又如何能不高兴,不开心,不欣喜若狂。这阵子她受了多少的委屈啊,往后就全都能还回去了。

    哼,个丧良心的白眼狼,且等着吧!不过,这还不是当前最要紧的,她还有更重要的去办。

    在贾小环一行踏上归途的时候,冷娘子也进了荣国府,来在二太太王夫人的跟前儿。

    临近过年,王夫人也有些忙碌,且这两日宝玉的心情都不太好,此时她的神情也有些恹恹的。本不会见个外人,可她到底是菩萨心肠,看在周瑞家的份上,让冷娘子进到了面前请安。只是却没想到,被这蹄子的几句话给振奋起了精神。

    “你说什么?你在京城里瞧见赵姨娘跟贾环了,你确定没看错?他们还大手大脚地花费银子,两三天的功夫花了几千两?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便是咱们府上,也没有这么花销的。”

    “哎呦,奴婢虽蒙您开恩,出得府去成婚,但到底是一家老小到底都是您的人,哪里敢跟您胡言乱语的。奴婢就是瞧见了赵姨娘母子,奴婢起先还怕是弄错了,第二天又特意跟上去细看了一番呢。还有那花银子的事,他们在哪儿花销的,奴婢都记着呢,太太您若是不信奴婢,尽管叫人去问便是。”冷娘子就跪在王夫人身侧,举起只手来信誓旦旦。

    王夫人听了她这话,皱起了眉毛并不言语,手指仍旧缓缓地捻动着佛珠。自从把那母子俩撵到密云庄子上,她便没再在意过,却没想到那一对贱人、贱种在这儿等着她呢。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们这是想要干什么?!

    几千两银子啊,两三天就都花销了,便是她这国公府的当家太太都没这么阔绰过呢。银子谁给他们的?若说是她家那老爷,她是绝不相信的。

    老爷是个什么性情,她心知肚明,甚至比老爷自个儿都更清楚。那就不是个能体恤妻儿的,手头有多少银子都只管自己花用,想要指望他给塞点银子,便是她在宫里那可怜的元春都没指望。再说了,几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府里最近都没支出过这么大一笔银子。

    所以,那贱人是怎么弄到那笔银子的?王夫人不能不好奇啊,而在好奇之余也难免心生喜悦。她看赵氏那贱人不顺眼多少年了,于今可算是有机会,将她同她那俩下流种子给抹除干净。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且不要对外声张,我自有道理。”王夫人心中有了定夺,瞥一眼冷娘子,唤了金钏一声,道:“去,取个红包赏了你姐姐,顺便替我送你姐姐出去吧。”

    不提王夫人如何安排事宜,打算如何处置贾小环母子,既然说到了荣国府,且去荣庆堂瞧瞧贾宝玉吧。

    小年那日,宝二爷兴致勃勃地去了琉璃坊,回来时却是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那一张圆盘儿似的脸上,满满都是深受打击的苦楚和委屈。当看见了贾母的时候,宝二爷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还了得?贾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当场就把宝贝孙孙搂进怀里,又疾言厉色地命人将贾珍、贾琏都叫来。

    她定要好好问问那两个混账东西,不过是叫他们带着宝玉散心,怎么就让她的宝玉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瞧瞧这小眼眶红得,她瞧见了都想跟着掉眼泪呢。

    大过年的,这样欺负宝玉,让她也跟着生气,端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个个都是不孝顺的。赶明儿祭祖的时候,看他们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

    贾母的召唤,隔壁宁国府的贾珍根本就没有响应,一句“时辰太晚,明日再说吧”,便将来传话的下人打发了。天寒地冻、月黑风高的,刚刚又跟外头应酬了许久,他可没功夫跟隔壁那老太太唧唧歪歪去,左右两家都已经出了五服的,孝不孝的就那样吧。

    珍大爷能这样一推四五六,琏二爷就没此等福气了。这边丫鬟一来传唤,本来都已经爬上琏二奶奶床榻的琏二爷,也只能叹一声晦气,垂头丧气地爬起来,整整衣袍往贾母上房而去。

    老太太这个时候叫他过去,琏二爷都不用问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说,宝玉这是怎么回事,出门时好好一个孩子,你瞧瞧这回来成了什么样子。叫你们带他出去散散心,你们就是这么给我交代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一看见贾连进来,贾母立时就怒目凝眉地问道。即便如此,她也没忘了轻轻拍抚着怀里的贾宝玉

    贾琏将那祖孙情深的情景看在眼里,早已经没有了曾经的羡慕嫉妒,心中只剩下淡淡的庆幸。幸好啊,他没有被这么养大,不然现在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老太太,这事儿我也举得稀罕,倒是不太清楚宝玉怎么回事。嘶,按说今儿个出门没什么不对的事啊。宝玉啊,看看你把老太太急成什么样子,还不赶紧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咱们今儿就去了场拍卖会,见识了见识玻璃物件儿而已,怎就把你委屈成这样子呢?”

    话说到这里,不等贾母瞪眼睛骂人,琏二爷一拍巴掌,恍然道:“该不会是那妆匣子的事吧,不就是没拍下来嘛,这有什么的。你也就是今晚没带够银子罢了,赶明儿等琉璃坊开张,带够了银子去买便是了。一个妆匣子而已,就把你委屈成这样子?”

    “什么妆匣子,宝玉带着我给的银子呢,就连个妆匣子都没拍下来?”贾母闻言瞪了眼睛,话里眼里满是对贾琏的怀疑。

    她是给了宝玉一千两的,竟连个妆匣子都拍不下来?该不是他们两个当哥哥的欺负宝玉,将她给的银子糊弄过去了吧。

    “这老太太您就有所不知了,今晚上琉璃坊物件儿的叫价,那可是一件高过一件呐。便是宝玉看中的那妆匣子,最后的叫价就是一千五百两,他可不就没能拍下来。我倒是想贴补宝玉一些,可惜我纯是去看热闹的,身上也没带着几两银子,可不就……”

    贾琏说着一摊胳膊,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就是个爹不疼娘不在祖母还不爱的,实在是没有能力去支持一个被爹娘奶奶都宠爱的凤凰蛋啊。

    当听到个妆匣子都被叫价一千五百两,便是贾母心里也是一惊,不免暗暗咋舌。不过是个妆匣子罢了,顶多是弄快玻璃当镜子,怎么就叫到这么高的价钱。

    “宝玉,是不是这么回事?”即便心里觉得贾琏不敢跟自己说谎,贾母仍旧是柔声问了问怀里的贾宝玉。待见到他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点了点,方才更加放柔了声音,笑道:“傻孩子,这有什么好难过,就像你琏二哥说的,赶明儿叫人去琉璃坊买个回来便是了。”

    “今个儿也是怪祖母我,叫你没带够了银子。下回咱们若是再去的话,定不会再出这种状况了。到时候啊,甭管你想要什么玩意儿,都只管买回来便是。咱们家缺这个缺那个,却又怎么会去了你的东西。我的傻宝玉,快别难受了,来,给祖母笑一个。”

    大概是被哄得心情转好,抑或者是贾母的话又给了他底气,贾宝玉“噗嗤”地笑了一声,微微抬起头来。祖孙两个相对而视,彼此之间的浓浓情意简直叫人咋舌。

    至少,琏二爷就是有些目瞪口呆的。

    “老祖宗,我是想拍下那妆匣子给林妹妹的。她、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咱们家,我都还没送她份见面礼呢。我就想着这就快过年了,想叫她能开心一些。”说到这儿,贾宝玉一嘟嘴,小声嘟囔道:“谁想到,不知叫哪个小孩儿家给搅和了。”

    “好,好,好,宝玉你是个好的,你林妹妹若是知道了你如此为她着想,便是没有妆匣子也定会开心许多。咱们也不着急,等过了年再送你林妹妹便是。”听到孙子如此关心外孙女,早有心将两人凑对的贾母喜不自胜,抱着宝贝孙子摇了摇。

    “还有,不光是这个。老祖宗,我瞧见了琉璃坊用玻璃镶嵌的门窗,真是又透光又挡风的。本想着能给您这里也换成玻璃门窗的,可谁知道,谁知道……”仿佛又想到了琉璃坊里的场景,贾宝玉重又变得讷讷的。

    宝贝孙子实在是孝顺已极,贾母就别提有多欣慰了,笑盈盈地哄问道:“谁知道怎样,跟祖母说道说道。”

    可惜不论她如何哄逗,宝贝孙子都支支吾吾地不肯答话。时间一长,贾母不免有些无奈,只好抬眼向贾琏看过去,示意他讲讲出了什么变故。

    琏二爷本坐在一旁椅上打瞌睡,被贾母咳了两声方强打起精神来,将玻璃门窗的事讲了讲。其实他都觉得荒唐可笑,完全弄不明白贾宝玉到底在颓丧、抑郁些什么。

    是,荣国府乃是开国勋贵,四王八公之一,威名赫赫地位崇高。可是,那是在几十年前,是曾祖爷爷还在的时候。

    到了祖父当家的时候,荣国府虽然还挂着国公府的名头,就已经大不如前了。至少,老太爷这位国公从不曾任过实职,就是赋闲勋贵而已。就更别提现如今的他爹了,那就是个一等将军,还是个除了俸禄啥都没有的将军。

    所以,这个贾宝玉到底是凭什么,认为自家是能够跟那许多当朝亲王、郡王们媲美的?!到如今猛然间发现自家不如人家了,就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般,把自己弄成了个受了委屈的鸟,就知道找个地方埋了脑袋,权当露在外头那屁股不是自己的一样。

    听完贾琏的话,贾母也是默默无语的,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的宝玉解释。他们荣国府是显赫得很,但却也不是特别特别显赫的,而是处在一个十分……微妙的地位上。

    这想法若是让琏二爷知晓了,怕是会在心里将老太太笑话死。什么微妙不微妙的,明明就是尴尬好么!

    最终,贾母也没能彻底开解了宝贝孙子,反倒是把自己也弄得颇有些闷闷不乐。怀念起当年的风光威势,难免就在心中厌恶起害得她风光不再的罪魁祸首来。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日,赦大老爷没少打喷嚏。

    可即便是这样,大老爷也没忘了给密云的儿子和侄子送去年货。腊月二十七那天,赦大老爷给密云的最后一批年货送到了。而紧随其后的,乃是王夫人派过来,召唤的贾小环母子回京的钱华等人。

    钱华原是荣国府的买办,自周瑞死了之后,王夫人便将他提了上来。这钱华娶的也是王夫人的陪嫁,一直以来都是周瑞的后备人选。周瑞死了之后,这钱华便是最高兴的人之一。

    一听见刘三的禀报,贾小环便黑了小胖脸,牙齿磨得咯咯响。他奶奶.的,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成。没两天就过年,这时候叫他们娘儿俩回去,姓王的女人想干什么?

    小爷就是想跟娘亲好好过个年啊,特么地为什么就这么难?!

    “去,也到饭时候了,先安排他们用顿饭再说。”贾小环已经打定主意,是绝不会这时候回京的。那既然他这当主子的都不回去了,旁的人自然也别想回去才对。

    ……

    荣国府里,王夫人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明,连着等了两天,却愣是没能等到要见的人。她的内心是阴翳的,明明该是临近新年心情放松的时候,她心里却是沉甸甸阴森森的。

    因着当主子如此,王夫人那整个院子气氛都是沉寂阴郁的,就仿佛笼罩在浓密的阴霾之中。各个丫鬟婆子,甭管是有没有体面的,皆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便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往常能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鬟们总是志得意满的,在小丫鬟、粗使婆子等跟前儿总要有些傲骄之气;可如今却是全然颠倒了过来,就因着不能躲得远些,四个一等丫鬟个个儿都挨过罚,脸上看着还是光洁干净的,可那身上的青青紫紫真是……

    唉,造孽啊!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还是没见着钱华把人给押回来。王夫人便知道,姓赵的贱人和那下流种子怕是长本事闹事儿了。

    自个儿派过去的人,想来已经叫拿捏住了,若是就这么放任他们不管,她是绝不甘心的。

    更甚者,王夫人还联想到了周瑞两口子的死。以前没深追究过,现今想来他们也不是凭白染上天花的,同那贱人、贱种脱不了干系。

    只是,偏这会子正要过年,明儿就是除夕了,阖府上下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她手头上也派不出人手来,少不得……

    王夫人眼神一闪,顿住捻动念珠的手指,将珠串稳稳套在腕上,平声道:“金钏儿,取我的大衣来,随我去向老太太问安。”

    没错,她已经在荣国府当家二十年了,可这府里最有权势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坐在荣庆堂里的那……老不死的。如今既然赵贱人跟那贱种露了马脚,正好也该叫老东西知道了,亲自下手处置才是。

    毕竟,那贱人当年还是老东西塞给老爷的呢。就叫她这做儿媳妇的好好瞧瞧,老不死的是如何知错改错的吧。

    荣庆堂里,今天的气氛不错。贾宝玉,贾氏三春并表姑娘林黛玉都聚在老太太跟前,另有长孙媳妇李纨、二孙媳妇王熙凤也都围在边上凑趣儿,一群大大小小的女人腻歪着,可不止是一台戏那么简单了。

    王夫人刚刚走到上房门口,门上的锦帘都还没掀开呢,便能听见里面嘻嘻哈哈地说笑声,让她难免心中不悦。

    凭什么,她接连几日都是心情沉郁的,这些人竟然全不顾她的心情,在这里嬉皮笑脸、闹闹哄哄,简直不成体统。

    光是如此也就罢了,更岂有此理的却是,这起子不成样的蹄子们自甘堕落还不算,竟然还敢带歪了她的宝玉,都是合该下地狱的。

    这其中最可恨的,便是那老不死的。也不看看多大年纪了,整日里还把宝玉拘在身边,弄得宝玉成天跟着一起子小蹄子混在一处,什么样的好名声都给败坏了。她的宝玉衔玉而诞,任谁都知道是个生而不凡的,可别当她不知道,如今外头都是怎么说她宝玉的。

    “哟,太太来了,您快坐,我们方才还在说,待会儿就去请您来,陪着老太太摸花牌呢。可巧儿您这就来了,这大概就是那什么心有灵犀了吧。”

    对上王夫人,王熙凤这做侄媳妇的可比人家儿媳妇亲近多了,也不等王夫人向贾母见礼,便小碎步地笑迎上去,扶着王夫人走到贾母跟前。

    进门之前,王夫人便整了整神情,此时脸上虽然仍是木讷的,却显然比在荣禧堂时柔和了许多。她先是向着贾母问了安,又向给她问安的晚辈们点点头,最后眼睛落在了贾母的身上。

    “老太太,这不是要过年了,我前儿叫人送了些钗环簪花来,想着给姑娘们添添光彩。方才叫人送到碧纱橱林丫头那儿了,正好姑娘们都在这儿,不如就叫她们都过去挑挑看吧。”此时的王夫人,分明是个慈祥和蔼,疼爱后辈的贵妇人。

    “另外,珠儿媳妇和凤丫头你们也去看看,一则帮着姑娘们参谋参谋,二则若是看见喜欢的,也好挑上两件吧。”她是有话要跟贾母说的,这些人在跟前儿都是碍事的。

    虽则还有个宝玉,她并没有吭声,但这孩子是个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好好的孩子,叫老不死给惯得,哼!

    结果也果然如王夫人所料,贾宝玉都不用她提,自个儿就兴冲冲地跟着姊妹们去了。事实上,除了调脂弄粉之外,宝二爷对于精美别致的饰品也是很感兴趣的。

    贾母自从这儿媳妇开始打发小辈们便敛了笑意,懒洋洋地歪靠在座椅上,想要看看她这是又闹出了什么事。大年下的,这蠢女人最好是聪明点儿,别整出什么不好收拾的事情来,让她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得安生过年。

    心里面有了章程,贾母只冷眼瞧着王夫人发挥,擎等着看她能给自个儿出个什么难题。这女人若是真敢作妖的话,少不得又得受一次收拾。贾母有时候也感叹王氏这女人的执着,明里暗里跟自己斗了那么久,从来都没赢过,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你?!

    “老太太,这眼看着就除夕了,环儿那孩子可还在密云庄子上呢。说起来,这过年就是该阖家团圆的,那孩子既然没染上天花,也该把他接回府过年才是。要不然赶明儿开祠堂祭祖的时候,冷不丁少了个子孙,祖宗们岂不是要问。您觉着呢?”

    环儿,贾环?几个月没听人提起那个庶出的孙子了,冷不丁听王夫人说起他,贾母还险些没能想起来。略一愣怔才想起几个月前的事,不免有些先发制人地道:“难得你还能想起那孩子来,我还当你根本就将他忘了呢。既如此,派个人去接回来便是了,还来跟我知会什么?”

    “老太太教训的是。”王夫人微垂着眼帘,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静静地认了个错儿,又道:“我也是惭愧得很,比不得老太太您时刻都惦记着小辈们。我这还是听人提起了,才想起环哥儿母子的。您想来不知道,前两日有人在京里面见着那母子两个了呢。”

    贾母闻言就挑了眉,坐着姿势总算是有力了些,只是仍旧未接言。事实上,以她对那母子两个的了解,大的又蠢又愚,小的顽劣泼赖,哪个是能私自跑进京来的?再说了,若是真跑进京来了,现在人在哪儿呢?竟不知道回府了不成?

    “原先我也是不信的。且那人还说了,他们母子不光是进京,还大手大脚地两三天就花了几千两,这我就更不信了。咱们家素来都是举止规范的,何曾有过大手大脚的时候,断不会教坏了小辈。”

    王夫人暗暗瞥一眼贾母,见她脸上不见变色,便知道这老婆子是不信她的话。不过,她也并不在意,接着道:“这不,我前儿就派了人去接,可谁知道……直到如今也仍旧没见着人啊。老太太,您觉着这是怎么回事,又该如何是好啊?”

    贾母这回是真皱了眉,问道:“你派去的人呢,也没回来?”

    “可不是没回来,是以我这心里放不下,实在坐不住了,只好来跟您禀报。老太太,您说……会不会是赵姨娘她,做出了什么不能容的事情,儿媳妇真是担心啊。如今转眼就要过年,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咱们国公府的体面可就全都……唉!”

    贾母眼睛定定地看着王夫人,却见她只兀自微垂着脑袋捻佛珠,心中不免又是可气又是可笑。气,是气这女人竟然还真敢给她出难题,倒是学会蹬鼻子上脸了;笑,则是笑她是个不识好歹的蠢货,一辈子都没学会长记性。

    不就是一个奴籍出身的姨娘嘛,能闹出多大的事来,还能捅破天不成?也是正好,她便接着这件事,再给这蠢儿媳个教训,看看她到底能不能学聪明一点,长长记□□。

    “鸳鸯,去把琏儿给我找来,我有事交代他去办。”贾母有意再次立立国公太太的威,扬声向守在上房门外的大丫鬟吩咐道。

    琏二爷走出荣国府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圈着的。老天爷呀,荣庆堂那老太太也不知道是出什么幺蛾子,明天就是除夕了,这会儿竟然让他往密云庄子上去。

    为的是什么?接二房的环哥儿母子俩。还是那句话,老天爷呀,那母子两个同他是什么关系,竟然叫他个当侄子,去给二叔接小妾,这也……未免太不知道忌讳了吧!?他可是记着,那赵姨娘只比他大三岁,还是五岁来着?

    “你这又是要往哪儿晃悠,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在家呆着。”

    琏二爷猛地被这声音惊动,一抬眼便瞧见自家老爹刚出黑油大门里出来,连忙躬身请安,“老爷,方才老太太有吩咐,命我往密云庄子上去,把环哥儿他们给接回来。”这老爹也是够了,自个儿不也是一身外出的打扮,还来说他,不知道什么是言传身教啊?

    赦大老爷本没将儿子外出当回事,此时闻言登时停住了脚步,挑眉道:“接他去?早干嘛去了,这时候了你们倒是不嫌晚,就不怕人家嫌弃?还有,怎么是叫你去呢,二房又不是没男人了。政老二是缺胳膊还是短腿儿了,支使起你来倒是干脆,你小子就指望着跑腿儿活呢?”

    琏二爷暗自诧异今儿老爹的话多,也不愿跟他歪缠,只讷讷地地着头听。他指望着老爹念叨腻歪了走人,他也好去办老太太吩咐的差事。左右,他倒是挺厌烦挺他爹絮叨的,都是光放屁不干事儿的。

    他琏二好歹也是荣国府正正经经的长子嫡孙,还能真稀罕干这跑腿儿管家的活儿啊?!要不是府里的形势将他逼到了这步境地,他能这么自甘下贱嘛?!他倒是想当个明堂正道的勋贵公子,可谁叫他没摊上个能靠得住的爹呢!

    嘁,这会儿倒是数落起他来了,早干嘛呢?!

    赦大老爷嘴上念叨着儿子,心里头对他其实也有着愧疚,这孩子确实是叫他耽误了啊。好在,现如今他摊上个有造化的侄子,提携得他也有了指望,断不能再叫儿子耽误下去了。

    正好,这时候大老爷等的马车来了,也不管贾琏受了谁的啥吩咐,大老爷拉着儿子就上了马车。

    “老爷,咱们这是上哪儿去啊?我这还……”贾琏直到被按在了马车的垫子上才癔症过来,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嘴角,问道:“算了,我先陪您办了事便是。”

    “得了,跟着你老子出门,少不得有些好处给你,别给你老子摆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儿。”赦大老爷一大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对于儿子背脊的厚实程度颇为满意,当即便眯起了眼睛,“带你去个好地方逛逛,若是看上有喜欢的物件儿,就当是老子送你了。”

    “算起来,你现如今都已经二十二三了,我这个当老子都还没送过什么物件儿给你。”大老爷说着,神情便有些怅然起来,但很快又回转了,勾起嘴角拧一把儿子俊脸,“这一回就当是补给你小子的,算你二十三年,一年一件儿,只能少不能多啊。”

    若非是还知道跟前儿坐着的是个活人,琏二爷是真想撬开这货的脑壳来,看看里面是不是已经成浆糊了。贾琏抚上自己被拧了把的脸蛋,总觉得这块肉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眼前这人,怎么可能是他老爹?居然要送他东西,还是一年一件儿地送,呵呵……送到不会是毒.药吧?!他其实是想吓唬死自己,对不对?

    “您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咳咳,也不是什么稀罕地方,前几日你也是去过的。”赦大老爷有些自豪,挺了挺胸脯,故作不怎么在意地道:“就是那个琉璃坊,你不是去过它的拍卖会。”

    “琉璃坊?”贾琏盯着他老爹,慢慢瞪圆了自己的桃花眼,与他爹那双相似的桃花眼大眼瞪小眼,“也就是说,你打算在琉璃坊,顺便送我二十三件玻.璃物件儿?”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玻璃”二字的分量。

    “是啊,喜欢不喜欢?高兴不高兴?老子对你好吧?”赦大老爷十分干脆地点头应是。昨晚是琉璃坊最后一场拍卖会,他这会儿是被叫去看账的,然后确认清楚户部欠账的单子。

    贾琏自打那问话之后,就紧紧闭上了嘴巴,一句话也没再跟赦大老爷说。他兀自低着头坐在那儿,默默地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腊月二十九注定是个矛盾的日子,许多人忙碌着脚不沾地的,却也有许多人闲逸着,同样是脚不沾地的。

    这闲逸者当中,少不了在炕上打滚儿,想要再补一觉的贾小环。当然,根据环爷自己的说法,就是小爷他正在思考,思考着未来要如何生存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可能,大概,也许……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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