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分隔

    云仙落在城头坐了一天，期间除了几次小点心，主餐的厨子就差没有亲自拉着餐桌上城头。

    最后都被屏退。

    最后城头剩下的人，反而就是些帝国军士和一些紧要人员。

    花婉柔悄悄走上城，一袭白裙，简简单单朴素至极，又仿佛照亮了一片天。

    “该撤的东西，都撤了，剩下的都是两条腿随时都能跑的人，你看看要不要再撤一些？”

    语气温柔不焦躁，似乎对这种临头大难，习以为常。

    云仙落回头浅浅一笑。

    花婉柔也跟着浅浅一笑，梨涡如两瓣花，巧笑倩兮。

    云仙落笑着站起来，擦擦座位，道了声坐。

    待花婉柔坐下，他才将眼前形式一一讲解。

    “大部分人，都是些隐藏很深的民间高手，大抵不过传奇传说，史诗阶目前还没有，地狱来的黑炭头，三拳难敌四手，”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那多出来的一拳，是把他的脑袋也算上，好家伙，脑袋用得比拳头多，肯定是个练习铁头功的家伙……”

    絮絮叨叨，几次有报数军士跑来，都说又有几个军团撤回地底。

    慢慢的，云仙落停止讲述。

    战斗太激烈了。

    ……

    威吉利和一堆壮汉站在一处，显得很突兀。

    至少一米八大汉堆里出现不过小半米高的人，谁也会觉得特殊。

    威吉利满身金甲，更加显眼。

    事实上，魔神针对这个可恶的家伙，连续发起不下二十次攻击。

    一眨眼一次出击，算起来威吉利一个人顶过二十击。

    每次小矮子被砸进地里，钻进几十上百米的岩层，造成几十里坍塌，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只是不过一会，他又笑嘻嘻从地底爬出来，背对魔神摇屁股。

    那身金色盔甲，不似金精，铁芯铸造，比世上任何金属，都要更加坚硬。

    打了许久，连个凹痕都没有。

    “100%纯金，童叟无欺。”有一次自个从地底旱地拔葱，威吉利扑棱着将泥土甩去，笑呵呵拍着胸口夸赞。

    得了吧你，还纯金，就算纯金加压缩一千倍，也顶不住神力侵蚀。

    周围无数高手腹诽不已。

    数你挡得多，这没错。

    可每次出来，都要叫得震天响，这不是赤裸裸的炫耀？

    高手兄们那叫一个郁闷。

    很多人挡一下就死了。

    更多人连一下都挡不住。

    若非无数道攻击令魔神必须全力防御，按照高手过招的速度，他们此时全都该躺下。

    上苍有上苍的规则，地狱魔神到了这里，修为也就被废去一半，剩下一半，还得打三分折扣。

    不久前他对付精灵王时，被对方所伤。

    准确来说，是被精灵王的后手所伤。

    威吉利成为一小撮人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每当魔神针对他们时，他就会挺身而出，间或也会主动出手。

    人们也看出，他那身盔甲，似乎并不能连续提供防护，才不断后退，修补缺陷。

    魔神对这号人物也不由侧目，特别关照。

    受此殊荣者，不过寥寥，大部分上苍强者，牵制作用居多。

    人们已不对这次围攻魔神，产生奢望。

    大概希望过后，就是绝望。

    很奇妙的事情，当人们能够看到希望时，他们拼命，他们搏杀，死而无畏。

    可当魔神越加强大，精钢般的躯干逐渐变成红褐色，仿佛黄土地掺杂红墨水时，当刀剑劈砍，不再溅出火花时，当人们发觉，魔神的强大，超乎想象时，他们动摇了。

    三名站在魔神南方的强者首先退却，他们脚尖一点，犹如飞鸟般划出六道炙热的白痕，鱼贯消失。

    不等后知后觉的人们回过味来，那三个家伙相继砰砰砰爆开，好像煎饼锅上的爆米花，红白蓝绿四处飞溅。

    一道黑雾，笼罩四周。

    魔神停下动作，轻蔑的扫视，哈哈大笑，“是我谨慎了，吉尔纳伤我根本，就是我产生错觉，你们要是能杀了我，尽管拿我的头去当球踢。”

    吉尔纳伤到他，教皇爱吾拉斯也深为他所忌惮。

    可惜，这两个人都不在了。

    一个死在他手上，另一个和龙族两败俱伤。

    剩下的史诗阶强者，大概了解他的强大，根本没有应战反应。

    越强大越恐惧，越恐惧越不敢出手。

    地狱的传说，一直压在上苍强者身上，心头，每次修行，看到上古卷轴记载的覆灭惨状，人人心肝颤栗。

    并非说记载些惨祸难事就能令这些强者齐心，委实无数纪元总有些漏网之鱼，或者是地狱故意放松，也或许是上天留一线，反正总有这么些人。

    他们是第一批传道者，也是上苍每次元气恢复的急先锋。

    不少古老的传承，全都遗留下密令：“凡是地狱来客，都需谨慎对待。”

    所以才有古王朝修筑破空传送阵的说法。

    溜得出去，上苍十万年的劫难，自然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无法走，那就留下，拼命挖老鼠洞。

    上苍表面看来，诸族鼎立，其实暗地里，涌动的潮流并不少。

    云仙落慢慢收回手，花婉柔似乎知道他想要什么，从婢女手中接过莲子羹，拿青瓷长汤匙掂起颗圆滚滚的莲子，轻巧的送入云仙嘴里。

    细嚼慢咽，生怕一口就把莲子吞了的云仙落，抱起膀子，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赐你锋锐的矛。”

    何等样的矛，才能称得上锋锐？

    刺得穿最厚的甲，杀得了最难杀的神。

    威吉利怒啸连连，浑身金黄光华大放，战甲蓦然脱落，好似奶冻碰到烈火，迅猛融为一摊金水。

    这家伙难道用力过猛，把战甲打爆了？

    如此惊人景象，其实在场中已出现很多次。

    哪个大法师出手不能惊天地泣鬼神，哪个战士不是震天碎地。

    委实威吉利前期打得太多令人侧目，这会儿甲一融，很多人就认为他死定了。

    果不其然，魔神第一时间就把原本就丢向北方的黑雾，笼罩向东侧的这个小群体。

    人人面无血色。

    反倒威吉利并不如何慌张，虽然看不清面部表情，但怎么也没有那种即将落败身死的感觉。

    威吉利背后三十多号汉子，齐齐呐喊，几个传奇法师联手施展防护，不过大部分套在自己身上。

    法师的命，比战士金贵，大概是人人都认同的观点。

    黑雾来势极速，大概魔神也想一举铲除这个难缠的敌手。

    “吃我一矛。”

    威吉利一蹦三百丈，那股黑雾陡然失去袭击对象，没有停顿，径直朝那些传说传奇扎堆的人群扑去。

    与此同时，威吉利流星般下降，粘稠的金水不知何时化为一杆金色长矛，没有任何雕饰。

    唯有尖端一抹寒芒，令人望而生畏。

    半点寒光，分了半边天。

    没人看到处，魔神的脸色骤然严肃，猫戏老鼠的神情，也敛去几分。

    “倒是我看走眼，能够将神力运用到如此地步，该不会是哪位神灵的下凡真身吧！”

    魔神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手，一道比任何一次攻击都要浓郁的黑暗力量，奔腾而上，直指那道璀璨的金芒。

    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魔神终于被逼出点压箱底的东西。

    唯有二人知道，这是何等凶险的搏命之举。

    黄金城头，云仙落慢慢咽下第二口莲子羹，缓缓道：“太甜了。”

    趁着花婉柔返身吩咐换一碗的间隙，云仙落低头把嘴角嫣红抹去。

    “你呀，该享福都不知道。”花婉柔接过侍女备好的另一碗莲子羹，亲自尝了尝，好看的秀眉微微蹙起，不动声色朝后挥挥手。

    另一碗更加甘甜的莲子羹悄悄滑入手心。

    她挥手屏退左右，也不多话，继续给云仙落喂汤。

    战场上，黑雾将金芒完全包裹，就在众人以为威吉利百死无生时，浓雾中透出一抹浓郁金光。

    稍纵即逝。

    “还没死？”

    “魔神一击，至少需要史诗阶才能扛下，全力一击，史诗也难，我看悬。”

    魔神的攻击，具备持续性，威吉利被黑雾包裹，根本无法挣脱。

    魔神的脸色，阴沉许多。

    两名早早就退到一边，以神识观战的精灵史诗阶长老，对视一眼，缓缓往前。

    在场众人，立即意识到，威吉利虽然被困，但也对魔神起到一定牵制作用。

    促使这两位时日无多，心存死志的史诗长老，萌生搏命念头。

    “大伙一起上。”

    一名传说巅峰强者当先抢上，祭起流光溢彩的长剑，威势十足朝魔神兜头劈下。

    身后，数十名强者纷纷抢上。

    枪斧刀剑，锤棒棍尺，几个战士杀红眼，身形似电，冲到魔神脚下。

    魔神眨动眼球，泛红的眼珠闪烁电光，闭合间数千道黑色雷霆顷刻形成，笼罩魔躯的黑雾霎时下降，将周遭数千米都包裹住，惨叫连连，勇士们刚刚冲到魔神身边，想要进行斩妖除魔的勾当，先被电死一半人。

    论起隐藏手段，谁能比神更加有底气。

    恰在此时，两名史诗强者来到黑雾外。

    澄澈如六月热风，刺骨如冬日寒霜的两股绿色气息，形似游龙，摇头晃尾，刹那间奔至黑雾外，对着那个隐隐约约的黑影扑去。

    刚刚逃出黑雾的众多强者，屏住呼吸要看这一击的成果。

    两道史诗力量磅礴至极，精粹二人全身力量，传说强者拼命才撕开一道缝隙的黑雾，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浓烟，霎时迸开，隐约响起一阵闷响。

    “成了，”精灵长老齐齐拍掌，每人吐出一口浓绿的血痰，盘膝坐下，摇摇欲坠的身躯努力支撑不倒下，就要合眼长逝。

    “喋喋碟，两位莫不是想死得瞑目？为何不睁眼看看？”

    一个诸人熟悉至极的声音腾空而起。

    不好！两个长老齐齐变色，魔神不愧是超出物质界的强者，不仅魔躯强大，神识之力更是强大至极。

    魔神的声音响起时，死里逃生的诸多强者纷纷全力戒备。

    没人顾及两名老者头顶的黑雾。

    身无点滴力量的史诗强者，勉强浮空，已是凭借本能，对这次攻击，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此时，黄金城头，云仙落对花婉柔笑道：“你去帮我取件棉衣，厚点的，对了，你自己也穿厚实点，冻着我会心疼的。”

    花婉柔看看头顶，炎热的日光正盛，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加个火炉吗？”

    云仙落笑着点头，说旺点才好。

    等佳人扭着小蛮腰刚刚走下城墙，噗嗤一大口血就喷到墙壁上。

    “收拾一下。”云仙落仿佛对空气讲话，低声又道：“以我的名义，赐予神力临凡。”

    天使有一式，名为圣光临凡。

    神力本不该出现在物质界，魔神的力量，大抵也被压制在神阶以下，他不敢全力出手。

    在场的强者，没有达到史诗阶，却勉强能接下一招半式，根本原因就在于。

    力量等阶没有拉开。

    云仙落把大量神力直接降临凡俗，无异于把金子往水里丢，能不能砸死鲨鱼，两说，浪费是肯定的。

    城墙缓缓流动，猩红色缓缓消散，云仙落想要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嘶，好痛。”捏紧的手心全是血，云仙落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这要是打不赢，就亏大了。”

    云仙落跌坐在地，伸手抹抹嘴角，朝外面吩咐：“跟内务司说一声，给将士们发棉袄，天色不对，全部都躲进屋里，不许露头。”

    他没说谁去执行，隐藏在黑暗中的侍卫，自然会办好。

    等花婉柔回来时，云仙落罩着一柄遮阳伞，笑嘻嘻道：“快来看啊，这次你能看到了。”

    南方天际，起了惊人的变化。

    一黑一金，两种不同的颜色各自占据半边天。

    金色那半边，形如莲花，光华垂落，仙气十足。

    黑色半面，形似猛虎，咆哮如雷。

    “这是神阶的力量？”

    南方天际，璀璨若神迹。

    每颗落下的光点，大如山岳，普通人抬头一看，会有种天倾地覆的错觉。

    事实上，金色光点落下，浸润万物，几亩稻田有幸沾光，本该还有一个月才能变黄的稻谷，眨眼就长高变黄，颗粒饱满，坐在田垄间看神仙打架的老农笑得合不拢嘴。

    可惜，金光少，黑光众。

    许多人抬头看到黑气砸落，直觉不好，有人拿门板挡着，有人躲在屋子里，有人拼命奔逃。

    一颗斗大的黑气落在奥索格驻军城市，刹那间城池朽烂，发出恶臭，数万驻军哀嚎不断。

    城市化作熔炉。

    片刻后，声息全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两股代表神阶的力量正面碰撞，毁灭的地域何止千里。

    若非奥索格南部本就人烟稀少，这一下非得灭杀千万人不可。

    两名不甘心赴死的精灵长老，意外发觉魔掌没有得逞。

    威吉利手持金色巨锤，身披金黄盔甲，浑身如金水浇筑，连发丝都根根金黄。

    魔神嘶吼：“不可能，除了教皇，谁还能召唤如此庞大的神灵力量。”

    威吉利轻蔑的撇起嘴角，“谁说的，你大概不知道，这里为何称为殒神位面吧。”

    “上古时代，经常有地狱和上界的神灵被发配到此处，需要杀足一千神灵才能返回本界，那段时日，神灵陨落如雨，无数魔神遭劫，据说这个位面有诡异的邪性，很多人说是死去的神魂魔魂不肯安息，每个进入这里的神阶，会遭到他们的集体诅咒，陨落无疑，你没发觉，根本没有几个神阶敢于轻易闯入这里……”

    魔神听得毛骨悚然。

    上苍的上古秘闻，虽然在地狱广为流传，但魔神真没认真去研究过。

    虽然威吉利的说法偏离事实，但确实令他感觉周围冷气直冒。

    而那些除此听闻这个说法的上苍本土强者，人人缩着脖子，两名心存死志的精灵史诗强者，也感觉浑身发凉，心想自己死在这里，不会被哪个上古神灵或魔神的魂魄看上吧。

    威吉利一番胡诌，并非真想靠此威慑魔神。

    “你不是地狱派来的，应该属于得到上古魔神的垂青，在上苍世界内成神，随后利用渗透进上苍世界的黑暗强者，把势力伸进地狱的上苍本土强者。”

    威吉利的言语一语中的，魔神脸色阴晴不定。

    “趁你还活着，我要告诉你一声，那些地狱来的家伙，遮遮掩掩，肯定骗你说地狱如何如何好，你这个神阶一过去，就是一方大帝之上的存在，你可以叫他发誓，没有夺舍的心思，还有，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凌驾在所有大帝之上。”

    威吉利慢悠悠道。

    魔神面色大变，身躯颤抖不止。

    云仙落透过信仰联系，看到那张黑黝黝的脸颊瞬间变成苍白，对威吉利的忽悠本事，又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你骗我。”

    魔神蓦然伸手，狠狠朝自己的脑袋拍去。

    那架势，仿佛要自尽一般，空间震荡，传奇阶强者纷纷被震落地面。

    然而，他的另一只手，阻止了这次攻击，更搞笑的是，嘴唇左右蠕动，竟然发出不同的声音。

    “我没有骗你，魔神在地狱，等阶并不低。”

    “那你跟我说，起誓，没有夺舍的心思。”

    “我起誓，绝对没有夺舍的心思。”

    威吉利慢悠悠道：“叫他添一句，若有半点虚假，就叫他死在地狱鸾族手中。”

    看到魔神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鸾族是地狱大族，出过好些大帝。”

    这句誓言，另一半魔神愣是不敢说，在魔神几番追问后，丢下一句：“鸾族是神圣之族，怎么可以拿来发誓。”

    威吉利暗暗窃笑，高声道：“放屁，我就敢说，以鸾族的名义，这家伙没安好心。”

    魔神另一半差点气得昏过去，你一个上苍生物，不理解地狱最伟大的统治种族，当然可以乱讲，他可在地狱备过案，此誓言一出，立即就会被感应到，立即就会被顺着神火给灭了。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个起誓啊。

    威吉利得理不饶人，又问他：“你说一进地狱就凌驾于大帝之上，那你可敢发誓？”

    魔神另一半已懒得理会，冲魔神问道：“你信他还是信我，若是信我，联手把这个世界屠了，好处你我共享，根本不需要进行夺舍，若不信我，复活所需，大抵不够，难道叫我从个传奇传说当起，那是万万不能，只能走夺舍一途，你我搏命，我有九分胜算。”

    天地寂静，晦涩难懂的地狱方言，只有寥寥几人听得懂，无一不屏住呼吸，静待结果。

    威吉利左手一直颤抖，在魔神闭眼睁眼的一瞬，已是发出狂笑：“你们慢慢想，架先打了再说。”

    魔神赢面很小，以他这种会堕入魔道的人的心性，大概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屠戮凡俗可以增加修为，修复伤势，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威吉利断定他不会放弃，只是权衡一二罢了。

    既然都要打架，不趁人之危，有些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