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125章 你有信任我吗

    好几个月过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安详而幸福，在这安详而幸福的日子里，子昭怀孕了。

    这一年的初秋，天气炎热，秋蝉呱躁，让人心烦意燥。樊府有个很大的花园，花园有个很大的柳春池，湖岸种成千上万的柳树条。秋风吹过池水，倒是很是凉快。

    这一天春秀陪着子昭在花园里饭后散步，迎面走来樊熠和夫人还有四夫人抱着几个月的小孩子。夕阳西下，柳春池金光滟涟，千万根柳树条迎风招展，如同鎏了一层金光。

    子昭慢悠悠走上前去，语笑嫣然地和樊熠以及夫人请安。秋风徐徐吹在她的发梢，一头乌丝松松挽着。她的眼中有倒影的水光，如柳春池那一池金光滟涟的水波，满是温柔荡漾的幸福。她的衣衫是宽大的月白长袍，长袍拖地，广袖微微带风，妩媚的容颜，袅娜的身姿，翩翩如风流穿花的彩蝶。

    这个时候，天空有一片黑云飘过。

    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白雕从天而降，抓去了四夫人手上的婴儿。白雕来得那么突然，所有人都像雕塑一般怔住了。场景变得定格在那一刻，如虚幻的梦魇，让人不敢置信。

    “哇……哇……”婴儿的哭泣撕破这片刻凝结的噩梦。樊熠连忙抽出剑往白雕砍去，白雕已经飞高。

    子昭在极度惊慌失措之后，立即镇静下来。得亏她是久经沙场的人，世面见得多，反应迅速，连忙吹着口哨，白雕飞低，飞到子昭面前。

    子昭正准备去抱白雕爪子上的婴儿。樊熠踉跄赶到，一剑往白雕劈去，白雕被劈成两半，鲜血四溅，白雕的爪子放开婴儿。樊熠连忙抱着孩子，他脸色铁青，他看着她，眼睛里酝酿着她从未见过的滔天怒火。

    子昭往婴儿看去，白雕的爪子已经将他的面门抓得血肉模糊。婴儿绝望啼哭着：“哇……哇……”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短暂到让人大脑之中一片空白。白雕的鲜血喷在子昭的面门上，子昭依然在无穷无尽的震惊之中。樊熠的一脚踹来，踹在她的腰腹之上，把她踹在尘埃之中。四夫人已经奔了上去，歇斯底里地拳打脚踢。

    子昭摔倒在地上，呆呆看着樊熠，樊熠目光沉痛，脸上浮起阴冷的笑容。四夫人一脚接着一脚踹在子昭的小腹之上，而她满脑子只有樊熠脸上阴冷的笑容。

    夫人急急惊呼：“救人要紧！”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往医馆跑去，留下在地上的子昭。她的小腹如有刀搅，她歇斯底里地呼救，却无人可唤。她从未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弓着身子，拖着两条腿往医馆爬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夕阳之下匆忙而行，依然渡着一层金光。她的身下，有血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漫天的夕阳光照，照得整个世界一片通红，鲜血慢慢铺陈开来，淹没了她，淹没了整个世界。她的双眼，只看见一片通红。她对着那片血红，低低呢喃：“这就是你的委屈委屈吧？”

    子昭倒在地上，她的下身咕咕流血，她在剧痛里晕了过去，又在剧痛之中清醒。在将军府，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没有了他，还有谁来照顾她？

    夕阳的光彩照在她的脸上，有一片金光在她的面前乱晃。如同有一天，有一个人逆着光，缓缓走过两船之中铺的木板。他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周身是金色的光晕，和刀剑反射的银光交织起来，形成了光影变幻的剪影。

    夕阳西下，他跪在甲板上：“……我愿娶贵国子昭为夫人。末将在此发誓，愿以她为妻，珍之重之。”

    愿以她为妻，珍之重之！

    他曾经将她揽入怀中，贴着她的耳畔哀求：“为了我，委屈委屈吧。凌冰，我当时娶妻时，并不知道这个世间有个你。”

    终于有两个人影跑过来了，粗暴抬起她。把她扔在柴房之中。在一片血红之中，那个夕阳下光影变幻的剪影，一点一点破碎开来，就像一把火烧碎了纸糊的幻象，只有惨烈的余灰，化为一片灰黑色的尘埃。

    一张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落下，将她牢牢网住而不自知。待到醒来，她已经变成砧板之上的鱼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宰割，想要逃开？已经晚了。三天里，她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中，麻木一片。她不停地做梦，梦到柳春池那一池金光滟涟的水波；白雕的爪子已经将婴儿的面门抓得血肉模糊。婴儿绝望啼哭着：“哇……哇……”；她的身下，有血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夕阳西下，她和樊熠坐在船边，夕阳西下，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越国……那就是越国，她的故乡。

    梦中，有一片又一片桃花，灿烂辉煌的花海，空气之中馥郁的芬芳，醉人的花香和刺骨的冰冷交织在一起。他霸道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疾风暴雨，春天的蓓蕾坠了一地。

    她不停地睡了醒，醒了睡，一直昏睡着。

    三天后，将军府开审子昭。那个婴儿受了重伤，又是极度受惊，终于还是没有留存在世。四夫人悲哀过度，已经是半疯癫了。

    几个丫鬟扶着子昭进屋，子昭刚刚小产过，有气无力走进房来。将军和将军夫人双双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子昭被扔在大厅中间，她没有一丝力气，摔倒在绣着红色牡丹的地衣之上。

    子昭的贴身丫鬟落梅站了出来，指证子昭每次喂养白雕，都用红色越绸包裹着兔子、香樟等等小动物，到了后来，白雕看到红绸包裹的肉就会扑上去。这话，得到了筑筠苑上上下下，包括春秀的全部人的支持，众口一致为落梅作证。

    二夫人和夫人仔细回忆着，子昭一直比较喜欢绣花。她还绣了好几幅送给众人，特意送了一个大红色绣鸳鸯的婴儿肚兜给四夫人。那天，婴儿就裹住这个肚兜之中。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以作证，哪只白雕只听子昭的。子昭一吹口哨，白雕就乖乖地四处飞旋。

    子昭看着樊熠，额头上虚汗淋淋，做最后的挣扎：“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如果我要有，我怎么会用这么笨的方法。将军，你想一想啊，你想一想啊。”

    他脸色晦暗，僵硬地，冷冰冰地反问：“我想一想？我怎么想？你一进府就赶走了几个人，你容得下谁啊？我太宠你了，所以你越来越过分。”

    妾室和丫鬟们熙熙攘攘。唯独夫人风姿是大家闺秀的雍容风范，和颜悦色劝说道：“此事还需要再查。”

    再查？

    子昭转过头看着夫人，幽幽反问：“是不是你？是你在我的玉雪霜里掺加麝香。是你一开始就要打春秀，处心积虑把春秀安排在我身边。最近几月，是春秀一直在喂白雕。你说我送什么肚兜，我从来没有绣过什么肚兜！”

    樊熠目光沉痛，走向子昭，冷笑道：“春秀？春秀是你从老四哪里要去的，难道老四自己设圈套，要谋杀自己的孩子？”

    所谓的“玉雪霜”被侍女们拿到了面前，大夫看过，根本没有所谓的麝香。

    背着樊熠，夫人笑得极柔媚婉转，却带着一丝怜悯，一丝鄙夷地看了看子昭，就如同她第一回提到楚楚一样的表情——那是胜利者的目光。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当胜利者大获全胜时，就不需要再假装了吧？在失败者面前炫耀成功，是成功的一大畅快之处。

    夫人的声音历历在耳……男人嘛，总是朝三暮四的，妾妇众多。那楚楚当时极其受宠，所以衣服众多，这些都还来不及穿……子昭也是如此吧，她的新衣服应该也来不及穿了。

    子昭艰难站起来，一步又一步走进樊熠，走到了樊熠和夫人面前，静静看着樊熠：“原来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你只信任你的结发妻子。不过，我肚子里也有孩子不见了，我必须替他报仇！”

    如闪电迅速，如流星飞驰，子昭从腰上骤然抽出一把短剑，剑光一闪，往夫人修长细白的脖子扑去。樊熠匆忙之间，急忙飞扑过来，用手来挡，眼中蓦然闪现无限惊惶和关怀。子昭的短剑刺穿了他的右臂。他的右手无法抬起，他的左手迅速抓来，重重抓住了子昭拿剑的右手。就如他们第一次见面近身格斗一样，捏在她的手腕上，用了分筋错骨手。

    子昭歇斯底里，拼命挣扎，要往夫人扑去。他牢牢捏着她，他本来准备一脚踹开这个疯狂的女人，视线却扫过她的脸。她没有哭，脸上的泪珠却大滴大滴掉下，满脸煞白，有些绝望的悲哀。他忽然有点呆了，想起初见她的那晚上，那剧烈的疼痛令她浑身颤抖，眼里的泪光终于化为凄艳的泪珠。

    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凄艳。他强横的武力反击终于有点软弱，他的左手化狠毒的分筋错骨手为揽抱。紧紧抱着她，不让她挨近夫人。

    他们挨得那么近，他的鼻尖挨着她的鼻尖。他急促的呼吸重重拂过耳边，那么熟悉而剧烈的呼吸，就像他初次抱着她缠绵那样，带着疼痛和眷恋。他的瞳孔放大，倒映着蜡烛，眼眸中似乎有万千炽热的火光在跳动，她一阵恍惚，轻声问询：“原来，你爱得是她，你又何必娶妾呢？”

    她的左手，从他的右臂抽出匕首。星星点点的血飞雾出，漫天飞舞，剧痛使得他的脸扭曲了。

    “我爱过你，你说你会娶我，你说你真爱我，我相信了你。你有爱我吗？你有相信我吗？”她脸上带着泪痕，往他的怀里一扑。他手臂上的血喷在她的身上，她吻在他冰冷的唇上。他的满脸都是错愕和愤怒，伸出手似乎想要推开她，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心上一阵软弱。

    她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短促地喘气，满头是劳损之后的虚汗，她喃喃：“全是谎话，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从来没有……亏我那么信任你。”

    她凉凉一笑，左手一翻转，将匕首往自己的心脏插去。

    愿赌服输，不管是谁设计，终究是他不信任她。

    她应该杀了他，而她杀不了他，只有杀了自己。

    他的右臂受伤，右手抬不起来。左手又揽着她，不好用力。眼见匕首入肉，他的头，连忙飞速一撞，往她身上撞去。她的头一阵眩晕，忽然全身一软，滑倒在他怀里。

    所以说，世间的女子多半犯贱，明明自己心知肚明，自己明明白白是被一个男人伤害了，却依然对那个那个男人下不了手！

    子昭的爱情，生于少女狂乱的幻想，死于理所当然的现实。

    爱是一种习惯，有时候会积重难返，即使到了此时此刻，她依然无法对他下狠手。

    我爱过你，我恨过你，所以，我们两人之间，我依然是软弱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