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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坐在轻飘飘的凤凰树枝上,看满山繁花迷眼,蝴蝶翩跹,莺歌燕舞,一片春意盎然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凤凰花树如今尚且翠绿一片,那一年,那如火烧云一般的凤凰树下,我曾经对着姬清远一吻。
可是,他却那样拒绝了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他。我偏偏又不习惯,觉得孤单,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我怎么样过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过去多少年里,花朝一到,我和姬清远常常一块去逛庙会,他总是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和我一路。
“阿霓,陪我逛庙会去。”
“你自己是神,你看自己不就行了?”
“我屋里没有镜子啊,况且,有很多美貌仕女和英俊士子今天出来游玩,据说,城里安家的大小姐今日也要游春呢,不去看看热闹,怎么行?”
“……”
算了,如今物是人非,我还是慢慢忘记吧。
“阿霓,陪我去逛庙会。”熟悉之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却泪眼婆娑看不清楚。我连忙擦一擦眼睛上的泪珠,影影绰绰的人影渐渐清晰,果然是姬清远。
为什么会这样,既然你并不爱我,何苦纠缠我?
只是因为你孤单,想要一个伴?
我冷笑着,正要站起跑开,姬清远伸出手,将我双肩飞快一按,不准我跑开。他死皮赖脸地笑道:“阿霓,陪我去逛逛,山上好无聊,真的好无聊,你不觉得无聊吗?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一连说了三个无聊,看来山上确实非常无聊,其实我也觉得很无聊。
曾经有一个问题,如果两个人你侬我侬地暧昧了半天,却做不成恋人,是不是还可以做朋友?答案五花八门,虽然很多人认为,做朋友纯属狗屁说法。但还有不少人认为既然有交情,又无缘做恋人,当然可以做朋友。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思索了一下,我们曾经同生共死,八百年里,互相帮忙,互相照顾,我们确实是朋友。
他说我们是朋友?我们为什么不能是朋友?所以我居然没有理由拒绝,最终依然和他去逛了,他笑着,说着,好像依然是我熟悉而亲切的姬清远,好像,我们俩之间,什么也没有改变一般。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走在我身边,我慢慢高兴起来。
有一个人陪伴,总是比孤身一人流连在人群中来得好。人群接踵摩肩,茫茫人海淹没了我和姬清远,我在人群中笑着,看着姬清远那张俊雅而温和的容颜,心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惆怅,却只好认命。
我们是朋友,只能是朋友。
锺山上有很多妖怪,不过嘛,我不讨他们喜欢。姬清玄更不讨他们喜欢,基本上,我们两都是孤独的。孤独的人都是可耻的。
我心情渐渐变得温暖,我和姬清远有说有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今日传说是百花生辰,凡间十分热闹,春风吹着柳树条,温柔在身上轻抚。花香浓浓郁郁,若有若无浮动在鼻子边,让我觉得春光明媚。
“阿霓,这样不挺好吗?我可以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嗯……”
一辈子好长,好漫长。也许这样也挺好,有个好朋友,一块潇洒游荡人间,何苦眷恋人世情爱?两个人在一起混日子很开心,也不一定非要做一对有情人。
大唐风气开放,女孩子的自由度远远高于其他朝代,女子出门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街上有不少花枝招展的少女游玩,衣香鬓影,热闹非凡。一群又一群士子结伴游春,吟诗作对,饮酒清谈,这本是人间的老惯例,我在人间早已习以为常。
当夜色降临,花灯点起,我习惯性四处看花灯,我看到了那个人。在千千万万的人海里、花海里,看到了那个人。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千万盏花灯黯淡了,所有的人影模糊了,甚至身边的姬清不重要了。
姬清玄的身影,姬清玄的声音,模糊了,黯淡了。
模糊了,黯淡了。
模糊、黯淡……
那一天,我一直很开心,直到遇到那个人。
昏暗的灯光下,那群身着华贵衣衫的公子哥里,站着一个高挑而孤直的背影,他穿着谈蓝色粗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一根烂银发簪束着发。
他是那么卓尔不群,别人都是闲适而放松的,只有他的身板,挺直得像一根寒冬里的青松,清寒而孤高,似乎和周围人在聊天,偏偏又那么疏远。
他的身影,在恍惚的花灯之下,笼罩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模糊。
一如那纠缠了千年的梦魇,梦中模糊的人影,昏黄的烛光,孤直的背影。
昏黄烛光,孤直的背影。
烛光!背影!
“国君!”我心里震惊无比,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绝不会认错。我在凡间一千多年,寻寻觅觅,不知道见过多少青年男子,然而,只有他的背影,和我梦中的国君,梦中的夫君一模一样。
我绝对不会看错,寻寻觅觅,觅觅寻寻,他的背影就在前方,是他,就是他!
多年寻觅,我绝对不会看错他的背影。
绝对不会看错!
绝不会!
是他?
是!
梦中恍惚,我从来没有看清楚那国君的脸。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大脑,难以平静下来,顾不得其他,我几步冲到那人面前,伸出手,拦住了他。那是一张清寒而消瘦的脸,脸略长,有一双冷淡而疏离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脸上,有隐忍而压抑的失意,剑眉圆眼,鼻梁高耸。北方男儿的刚毅,南方男儿的俊美,兼而有之。
虽然我只记得国君模模糊糊的轮廓,我知道,面前的就是我的国君。我梦了他一千多年,他就是他!
我站在他的面前,连呼吸都要停顿了,不知所措。
浮生若梦,梦若浮生,究竟这面前的人是梦,还是梦中人就在面前?
庄生梦蝶,或者蝶梦庄生。我在早春的夜风中瑟瑟发抖,又惊又惧,顾不得又悲又喜的泪水将脸上脂粉沾染得不堪,声音颤抖着问道:“国君?是你吗?”
“国君,是你吗?”
“国君……国君。”
回答我的,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国君?”那些轻浮的华衣少年放声大笑,一些人挤眉弄眼,笑得前仰后翻。一个矮胖子扇着扇子,声音尖刻挖苦道:“哟,这大街上还唱起大戏来了,李君,你在家乡干什么来着?”
“李仪,这又是你招摇撞骗的姑娘吗?什么国君,穷酸国吗?”
“也可能是槐安国!哈哈……”
“也可能是梨园戏子国!”
“李仪,你连今年的春闱都没胆参加,还说什么才子,勾搭女子却擅长。小娘子还蛮美的,是哪家的啊?报个名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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