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174章 她是主，我是仆

    我大惊失色，以周礼，女子及笄而嫁，也就说，这个十五岁的公主在新婚之夜宰了她的夫婿——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姬清玄的声音带着难言的苦楚，微微颤抖着。想必回忆起千年前那次不得好死的事件，滋味必然很糟糕。回忆着千年前那个女人，他的神色带着千年的沧桑……和隐隐约约的眷恋和伤痛。我仔细揣摩着他刚才的表情，很肯定地说：“你明明很喜欢她，即使到现在你依然喜欢她！你喜欢一个你恨的人！姬清玄，你好像很变态呢。”

    出乎意料，姬清玄居然没有反驳我，而是怪怪地苦笑了一下，大有悲戚之感。

    你会喜欢你讨厌的人吗？你会爱着你恨的人吗？

    修仙路漫漫，我一直痛恨自己心有挂碍。如今我恍然大悟，原来不止我，修行多年的姬清玄也有心底的魔障。也许，这个世间有些事情，终究是难以看破的。姬清玄没有说话，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好像破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原来，姬清玄，他的心里，也有不能见人的阴霾。

    我心里发酸，指着他的胸膛：“哪位公主很美吗？你为什么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他的背绷得直直的，一口否认：“她是主，我是仆，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分什么主仆不主仆？”

    他没有说话，转过头去。

    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哼！伪君子。

    片刻之后，他转移话题：“算了，扯远了。还是说你梦中的姬公子吧，你怎么突然想起这种事情？神叨叨的。”

    我扁扁嘴，满腹委屈，真比屈原还冤屈：“姬筠说，我杀了他！扒了他的皮，灭了他的国，烧了他家的太庙。我想，也许是我的前生杀了很多人，我原来这么坏啊。姬清玄，你觉得我上辈子有那么坏吗？”

    姬清玄诧异：“他的国？他家的太庙？他是一国之主？”

    “好像是，姬清玄，我有这么坏吗？”

    “怪不得，你老念叨什么国君呢。我就说嘛，国君这种破玩意，都消失几千年了，你莫不是被冤鬼缠住了？”

    “冤鬼？它们缠我做什么？我很坏吗？”

    姬清玄点点头：“坏！坏！你这辈子也很坏。别瞎想了，坏就坏呗。你生而为妖，孤魂野鬼能拿你怎么样嘛？你如今重伤在身，那还管得了上辈子？先管好这辈子吧。梦中属于虚幻，怎可当真？本神还经常做梦变成仙帝了呢，到现在也没有位列仙班。”

    是啊，我生而为妖，孤魂野鬼能拿我怎么样嘛？惹毛我了，我一把叁味真火烧光他们。我呲牙：“呸！还仙帝呢，我听见你念佛经了！你身在道门心向佛啊，我要是天帝，先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他屈指，在我额头重重谈了个爆栗子：“佛本是道，天帝还特意请佛主诵经呢。西天佛会，众仙都云集凝听呢。修道之人念佛，再正常不过，你个没有见识的妖精。”

    好痛，哼！

    我转过头，不理睬他。

    银色的月光，越过窗子，洒满床头。我的头依然有些发昏，姬清玄坐在我的床头，在银盆里打湿一条沙罗巾，绞干沙罗巾，擦干净我的脸。他轻轻诵着佛经：“世间有为法，当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当做如是观。”

    这诵经声是温柔的，有生命的，充满热血的，似乎是黑暗中发着光热切的语言……一字一句平稳了我惊慌失措的心情，让我忽略了一个修道者诵佛经是多么诡异的事情。

    世间有为法，当如梦幻泡影……也许吧？一切是梦幻泡影？

    “我有点害怕，姬清玄，我会不会再梦见姬筠？姬清玄，我梦见他被千刀万剐了，他说……他说都是我的错！”我抓住他的手，那温热的手，那有些粗糙的手。

    姬清玄微微抽了抽他的手，没有抽出来，他惯常拿剑的手上有些老茧，牢牢被我握在掌心。他只好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爽朗地安慰道：“阿霓，怎么会是你的错？你就一个女妖精，能有多大错？”

    “真的吗？”

    他静默了一会儿，耐心劝解道：“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女子只是工具，绝不是祸根。阿霓，无论历史怎么样，你一定没有错！”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腹在我的手背摩挲，声音好轻，恍若催眠曲：“真的，无论梦中真假，我相信和阿霓都没有任何关系，大国征伐，从来和女人无关。道学家常说，大唐是杨贵妃弄乱了，其实李隆基若是不老迈昏庸，一个小小妃子，能有多大用，还灭国烧太庙？开玩笑呢。阿霓，睡吧。一切都是虚幻。那秃驴所诵的‘怒目伏魔咒’专门针对小妖精，挑动人的妄念，你只是道行低，不小心着道了而已。”

    怒目伏魔咒？挑动人的妄念？

    我道行低？

    “阿霓，你相信我。就像你说的，我来自于那个时代。我敢肯定，你一定没有错。”夜很深了，一片漆黑之中，他正襟危坐，一副守礼君子的样子，柔声念着安魂咒，语调温和，一字一句不容拒绝。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这次念得是道家典籍，如温热的泉水渐渐淹没疲劳的身躯，洗去了我所有的疲敝，我渐渐眼皮沉重，整个人昏昏沉沉地。

    “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霓，我这么给你说吧。春秋战国乃大争之世。当时实行分封制，就像一个大家族有很多很多的子女，分家之后，个人得到的钱财土地不均匀。个子女之间不服气，总会鸡零狗碎地龌龊起来，你争我夺抢钱抢粮抢女人。东周烽火八百年，和国君们的女人没有丝毫关系。你心心念念的姬公子，他不管娶谁，迟早都会灭国。”

    “姬筠……他恨我。”我糊里糊涂地唠叨。

    “他不恨你。但凡他是男人，只会怪自己治国无能。”

    “嗯……可是……我怕，我听说，日月之交，阴魂会回到人间复仇。你说，人间真的有阴魂索命吗？”

    “这你放心，有我在呢。我虽不算什么君子，但季布一诺，绝不推脱。我既受你父亲的托付照顾你，我必会永远保护你。若是那姬筠的阴魂真的敢来找你，我打得他魂飞魄散。”

    “永远？”

    “永远。”

    ……

    房檐悬挂的风灯在风里一摇一晃， 发出“丁丁玲玲”的声音，安神香的香气荡漾在鼻尖。黑暗渐渐侵袭而来，我的眼皮发重。我偷偷睁开眼睛，若明若暗的烛光已经灭了，他就守在我的身畔。空气中弥漫着慵懒安神香气，他微微闭着眼睛，正襟危坐着。

    只有皎洁的一窗月光斜照，挺秀的鼻梁，清寒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寒玉雕刻成的美男子。

    我会永永远远保护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