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293章 也许你早就疯了

    听说，人生在某些片刻，会产生很荒谬的风月情怀，说不清道不明。

    我从见到李仪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不能安宁，那些缠绕在梦里的眷念、爱恨、愧疚……酸甜苦辣，无法抹去，似乎统统转移到了他身上。我知道这很荒谬，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是究竟是为什么，却有一些缠绵而温柔的东西，在我心里慢慢生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怜悯，也许是……虽然不是爱，却也放不下。

    为了他，我曾经去阴司抢秦婉宜的阴魂，这诡异的“龙蟠山”，怎么样，也要试一试的！大不了，就像姬叔叔所说，见机行事，实在打不过就跑路……

    “小蹄子，我怎么疯了？”

    “你也许不是疯了，也许你早就疯了……”

    我转移话题：“这些凡人好可怜，我们找个机会把他们放了吧，也算功德无量，对修仙也好。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

    红萼很不耐烦打断我的话：“你要救就救，不要和我扯这么多。我不修仙，也不喜欢凡人。我是你的侍女，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但是，不要和我说大道理，听着就烦。”

    “你为什么不喜欢凡人？”我仔细一想，真的，红萼从来就没有对凡人表示过好感，不管她提到那一个凡人，总是带着一些挖苦和冷淡。

    红萼的柳眉倒竖，语言中带点怨恨：“我为什么要喜欢凡人？难道感激他们给我打上降魔印，难道感激他们追我如惶惶丧家之犬，难道感激他们将我打得遍体鳞伤？难道感激他们将我压在浮屠宝塔之下？难道感激他们……”

    她噼噼啪啪说了一通，连续反问了好几个“难道”，说到激动处，她急急地收口，眼圈都红红的，断然不再开腔。

    我屏息凝神，仔细地听着，深为骇然她发红的眼眶。半响，我和她商量：“红萼，无论你为何讨厌凡人，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并不讨厌凡人，我准备试着救他们一救，就当做功德罢了——要不，你先下山吧？”

    红萼气了个怔，随即白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姑娘，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李仪和姬清玄两个人，你究竟更喜欢谁。但是我知道，比起那两个薄情寡恩的臭男人，我比他们都喜欢你，虽然有些时候，你确实又蠢又鲁莽，虽然有些时候，我也很讨厌你，但是我不会离开你。”

    “你不要吓我。”我身子一颤，差点从石头阶梯上滚下去，你喜欢我？不是吧，你想我搞断袖吗？话说，两个女的搞断袖怎么说，女断袖？

    “呸！你想什么呢。”红萼狠狠打我脑袋一下，自顾自说着话，声音带点哀怨：“其实我很羡慕你，甚至嫉妒你，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不是你？凭什么我不是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比你过得好！论智慧，我比你机敏聪慧；论长相，我不输给你。偏偏，在狐妖一族，只有九尾狐是最有灵性的，你又是妖仙之女。即使你很任性，即使你常常惹祸，远远近近的人都尊称你‘夏姑娘’，没有人敢欺负你，更没有人追着你要杀你。”

    “轩辕鸿一见你，就向你求亲，是因为你比我好看吗？不是，是因为他只向未来的神女求亲，他其实早就可以修成上仙了，可是他没有，因为他还留恋于人间。他希望在做妖期间，找到一个最好的眷侣。就算他戏弄感情，他也只戏弄未来的神女。而我，是永远没有资格做神女的，姑娘，我是只野狐精，法力本来就低微，而且，我还担着人命，我杀过人啊，犯过杀戒，我永永远远不能做神女。可是，姑娘，如果我像你一样，自身灵力强大，又有天狐庇护，我怎么会去杀人？姑娘，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恨你。你轻易拥有我所没有的，可是你从来没有珍惜过。”

    “你杀过人？”我有些惊讶，红萼这么聪明的狐女，怎么会杀人呢？在我很小的时候，为父母就告诉过我，远离凡人，更不能杀他们：“阿霓，凡人最是危险，你年纪尚幼，法术低微，遇到武功高强之人，一箭就将你射死当猎物了。若是修行之人或者下界历劫之神，杀你在举手之间。而你杀他们，却算犯天条，轻者修行万年也无法成仙，重者受三道雷霆大劫，魂飞魄散。”

    红萼冷笑着反问：“对，不然我肩上的伏魔印从哪里来的？不然我为什么一直要躲在神君府为奴为婢？”

    我的心里有些凉凉的，有些说出来的酸涩，还带着错综复杂的愤怒和愧疚，红萼……红萼一直就像我的姐姐一般，从我懵懵懂懂不懂事起，就在我身边照顾我，替我倒茶，替我梳头，替我跑腿……她对我恭恭敬敬，谨慎完成我给她的每一个任务。

    一千多年来，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一切都那么习惯成自然。想不到，她在心里却想着：“其实我很羡慕你，甚至嫉妒你，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不是你？凭什么我不是你？如果我是你……姑娘，有时候，我恨你。”

    她来给我做婢女，不过就是寻找庇护吧？而我，现在连累她一次又一次走进危险的禁地。

    我一阵迷惘，只有沉默。

    片刻之后，我转过身，将云霓双剑递给红萼，我的声音里带点决裂的气息：“红萼，其实天下能庇护你的地方多了，也不见得就一定是神君府，况且，我也不打算回金陵了，我爹娘还有好几年才回来。我以后准备独自漂泊妖界，以我的能力，也无法庇护你，你也可以去别处。你如今也有快两千年修行，没有那么容易被秃驴抓住，这把剑送给你吧，它会保护你。”

    红萼转过头，没有接剑：“姑娘，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惹事，珍惜你自己拥有的。这么说来，我有点理解姬山神了，他无非是想让你离那个李仪远点。我猜测，李仪的命中带煞，不知道有多少凶险呢，他会连累你！”“你说，你喜欢我，比他们都喜欢我；你说你讨厌我，甚至恨我，红萼，相伴上千年，告诉我，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真是太可笑了，我是来救男人的，却和一个姑娘在这里“喜欢”“讨厌”“恨”纠结着，真是有情皆孽，让人哭笑不得。

    这些对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还不得笑死啊？

    红萼白了我一眼，噘着嘴道：“我又喜欢你，又讨厌你！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人形还是个婴儿呢，哪有现在这样任性？你小的时候，真是可爱极了，笑起来圆鼓鼓、肉呼呼的，就像软软的肉包子。你说话就是‘呀……咦……啊’，让人忍俊不止。”

    “你们九尾狐，修炼起来每一步都很深厚，却又漫长。你两百岁的时候，人形才刚学会走路，那个时候，我已经五百多岁了，虽然修炼浅薄，但已经是大姑娘形体了。你爹的原则是闲事莫管，但是大家好歹是狐狸吧，有时候我倒霉，天狐也会出手帮点小忙。”

    “一千多年前，我犯了事情，被追得实在走投无路了，我跑到神君府，跪在你爹娘面前苦苦哀求。几个大和尚围着神君府，非要把我抓回去。这种得罪佛家的大事，你爹娘是不想帮忙的。那时候，你才刚会跑，脸也圆，胳膊也圆，腿也圆，穿着一身黄，像只黄色的肥鸭子，一摆一摆地跑到我面前，把我抱着不松手。小手小脚都趴在我身上，跟树袋熊一般。别人一拉你，你就大哭不止。你哇哇大哭，你的手上脸上，都蹭上了我的血。你就抱着我，一直没有松手。等我醒来后，大和尚都走了，你还是抱着我，你全身是肉呼呼的，又圆又可爱。后来，夫人用灵药治好我，天狐带着我，去地府打了一场口水仗，我永远失去了修仙的资格，却也不需要被镇压在塔下了。可我身上带着伏魔印，连天狐也无法消除，修行高的大和尚见了我就追。为了躲避大和尚们，我干脆去神侯府照顾你，做了你的贴身丫鬟。这千百年间，无论是你爹娘，还是姬山神，李仪，都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你，更了解你……”

    这些事请都好遥远，我也只是有很模糊，很模糊的记忆，是这样子的吗？

    红萼背靠着我，声音决绝。“小姐，我不愿意你牵涉到别人的恩怨之中，我害怕。可是，我永远是你的侍女，听你的差遣，你杀人，我就放火！”

    好，我们去杀人放火！

    黄昏时分，我和红萼站在李映月的身边。天色尚早，她的面前立着一个烛台，她的身后，立着两个妖精，一个是蝙蝠精，一个是鲤鱼精，法力都还很不错。两个妖精，看守着一个凡人，正是李仪。李仪的脸上浑浑噩噩，显然中了迷魂咒。

    她的手上，有一本黄黄的古籍，她随意地翻看了几页，放在烛台上，烧了起来。

    火光明明灭灭，将她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她要做什么？她烧掉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