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302章 英雄总是有落魄的那一天的

    玄黎折断龙角，消减法力，下界为王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落魄吧。

    英雄总是有落魄的那一天的，韩信有胯下之辱，刘邦有白登之围，项羽有乌江自刎，关羽有败走麦城……谁也不应该小人得志，趁着英雄落魄之时，侮辱暂时失意的英雄。我的姬清玄有朝一日也会修成为上仙，说不一定能成为一名威风凛凛的天降，要是有一天，他因为战得筋疲力尽，被小人踩了一脚，我一定会找那个人拼命。

    堂堂天界战龙，因为不愿意被束缚，不愿意做天界战争的战争工具，不遵守清规戒律，被削去代表神权的龙角，被消减法力，被神、妖车轮战，最后筋疲力尽。

    最后，被一个小小的野狐精，仗着魔界利剑，打败了。

    其实，打败他的不是我，是桑穹。

    只是，借着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手而已。

    而我竟然还去踩了他一脚！我真是个小人！小人得志最可怕！

    玄黎的脸色煞白，动也不动，眼神空洞。我后悔自己的那一脚，怔住了。姬清玄和轩辕鸿也都默默无语。

    我连忙向他道歉，我心慌意乱地向他连连道歉，我说我打晕了头，不是有意的。我说我错了，我惊慌失措地在他面前，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然而，他理也不理我。

    我知道，大错一旦铸成，就很难挽回了。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蠢事。然而，依然是这件事最蠢，蠢得无药可救。

    从空中落下那肥皂泡一般绚丽的虚空结界，走出美丽动人的李映月，像海上月亮一般迷人的女郎。

    玄黎并不看她，他的嘴角动了动，眼神恍惚：“夫人，对不起。我败了，我不配为你的夫婿，你走吧。”

    李映月走近玄黎，柔柔弯下腰，从怀中温柔拿出一根丝帕，似乎想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温柔问他：“你现在怎么样了？真的败了？”

    玄黎一偏头，避开她的目光，不愿意碰到她的丝帕，更不愿意碰到她的手：“是的。”

    李映月站起来：“大王，你那么威风。你说过你能横扫三军，纵横妖界。你踏平东海几十个衙门，将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吏开肠破肚，你收服周边上千里的大大小小妖精。你曾经吹嘘你天下无敌，如今却没有一点法力了吗？”

    玄黎哑然，没有回答她。

    她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好久之后，她慵懒地一笑，眼睛流盼着复杂的光波，有些得意，有些刺痛：“大王，你也不要太难过。就算今天他们三个不来杀你。你犯那么多天规，迟早会被天罚，迟早会有人来杀你。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玄黎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有气无力问她：“你说什么？”

    李映月苦笑一声，冷冷道：“大王，你杀了那么多小妖，那么多人，你迟早逃不过这一劫。当然，你可以说你没有杀很多人。可是你命令小妖们都听我的，而我命令小妖们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星海湖底，累累是凡人的白骨如山。归根结底，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大王，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还能在死前被人踩一脚，也尝尝被践踏的滋味，哈哈，妙极，妙极。”

    我吃了一惊，和姬清玄、轩辕鸿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妙极？她的夫君被践踏了，还妙极？这都是个什么妖女啊？

    她眉目微闭，沉默了片刻，拿出一把黄金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在明月之下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咒，如吴道子画画，如张旭狂草，有无法形容的意境。

    夜色里，她念出了奇怪而神秘的咒语，对着明月喃喃自语，有萤火虫一般的飘渺光辉，若明若暗，一串串飞向明月。

    我大惊失色，顾不得浑身酸疼，挣扎着站了起来，宝剑一抖，尖峰对着她：“贱人，你又搞什么鬼？你又施什么毒咒，准备害谁？”

    李映月点了点头，抬头向半空中明月看了看，温柔道：“夏姑娘，我确实在施咒。但是，你不用惊慌。横竖你我无仇无怨，我不会害你。我在解开李仪的两生咒。”

    我警惕看着她，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好？”

    我举着剑，丝毫不敢放松。若不是她身上的两生咒，真想一剑劈死这个恶毒的女人。

    这个女人，朱唇轻启，笑颜妩媚，谈笑之间，就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恶战。她会这么善良？会轻易解开咒语？就这样放弃威胁我的机会？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

    李映月看着我，泪眼迷蒙之中绽放出一丝浅笑，温柔而真挚：“夏姑娘，我和你，和李公子都没有仇，我骗你做什么？虽然你确实没有帮我把亡夫救回来，我曾经确实很恨你。”

    亡夫？我发着呆。哦，那个长眠于地底，硕长健壮的男人，她叫她“陈郎”，她试图逆天而行救他回来的是她的亡夫吧？她口口声声叫他为“亡夫”。

    那玄黎算怎么回事？

    她语调一转，带着一丝伤感：“我痛恨你没有救回陈郎。但是，好歹你替亡夫报仇了，我很感激你。所以，我当然要解开我和李仪的两生咒。而且，我觉得我下咒下错对象了，当时要是给姬山神下咒该多好，也许还真的能胁迫你完成复生咒术。也许，夏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惜，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命有用呢，没有必要和李公子一起枉死。现在，你可以放下剑，让我继续施咒了吧？”

    她感激我替她报仇，那么是……我骤然明白……是玄黎杀掉了那个少年！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李映月继续施行着咒术，明月下，微光漂浮，飘飘渺渺。我心存疑惑，真怕她搞鬼，真怕她骗我，可是我真的不敢妨碍她施术。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

    她在悬崖边，和于四郎争吵得激烈，没有发现我和红萼。

    “你这是何苦？”男的一步又一步后退着，愤怒地指责她，眼看后面是悬崖绝壁，退无可退。

    “我要报仇！”女的手上笨拙地抓着一把宝剑，寒光闪闪的尖峰正对着男人，一步步地逼近男人。

    接着，她把于四郎踹下悬崖。

    我现在想明白了，于四郎是鲛人，落下悬崖下的水里，根本死不了。她根本不想杀了于四郎，她只是不希望于四郎妨碍她报仇而已。

    然后，她找茬，让我和玄黎打架，我被迫使用了风雪禁咒，召唤冬神，撑过来一盏茶时间。她又撒娇撒痴，让我给她做侍女，我被玄黎派去给她做侍女。

    过几天，她就对李仪施行了“两生咒”，把她和李仪的性命连接在了一起。

    昨天，她驱使其他妖怪替她布好血阵，以李仪的性命胁迫我，逼迫我替她施咒。

    那个时候，她是选择了我作为施术人，指望我救活她的丈夫。

    后来，咒术从幽冥把她夫君的魂牵了回来，我却反悔了，我不愿意用一命换一命，我更不愿意莫名其妙地犯下这种逆天大罪。我施咒失败，轩辕鸿、姬清玄赶来了。他们破坏了法阵不说，还埋葬了那个男人。她召唤了她夫君，指使玄黎杀光我们，三人以命相博，差点打得同归于尽。

    那个时候，她的笑容里，带着深深的哀痛，有泪珠从她的眼角流下：“夫君！夫君！”

    她手上的发钗落在地上，一瞬之间，化为一片清水，往地底渗下去。

    青色的光芒，如旋风，如巨浪，如流星……拂过了蓝色的夜空，吹过了万千星辰，吹过了古木，吹过了……玄黎出现在李丽卿的面前。

    从此无法收拾，玄黎和我们大打出手！

    那个时候，她是希望我们和玄黎同归于尽的！

    轩辕鸿忽然插口道：“这位夫人，你怂恿玄黎杀我们。其实是想我们帮你杀了玄黎？据红萼讲，你的丈夫对你恩爱情浓。你处心积虑，把龙蟠岛变成了修罗场，杀人屠神，难道是想让你的丈夫被天罚？你也太歹毒了吧。玄黎纵然对不起天下，他也是爱你的啊，他并没有对不起你啊。”

    “他没有对不起我吗？他没有对不起我吗？”几滴泪水映着清寒的月光，从李映月的眼角滑落，她笑着反问我们：“爱？爱是什么？爱就是杀了一个女人的夫婿，抢那个女人在自己的身边吗？八年多的恩爱情浓，日日夜夜，就是两千九百多天的彻底侮辱。也许有些女人会觉得这是爱，可是我不会觉得，我永永远远不会觉得。”

    轩辕鸿一怔，随即闭上嘴。

    爱是什么？八年多的恩爱难道不是爱吗？

    我转头看玄黎，他的神情漠然，眉微微皱着。

    她转头看我，笑着：“夏霓，我很羡慕你。你那么美丽，法力却这么高强，根本不需要用这些鬼魅技巧。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要是魔君桑穹，今日直接杀了这位姬山神，抢你上轿，随后封你为他的皇后，对你千好万好。你就会爱上桑穹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桑穹杀了姬清玄？那我一定会找他拼命。

    可是，我打不过桑穹，那我该怎么办？

    那我也许会静静待在桑穹的身边，与他恩恩爱爱，与他语笑嫣然，然后在某天，一把剑刺过去。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姬清玄，任何人伤害了姬清玄，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多强大，我一定要杀了他，替他报仇！！！

    我看了看姬清玄，他一直默默无语，他也正在看我。此时，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惶惑，一丝庆幸。

    我不敢想，我哑然。

    我向玄黎看去，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的冷笑，平静无语。

    他并没有反驳，看来，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李映月转过身，她面颊旁泪珠滚滚而下，带着深深的哀痛，缓缓走近玄黎。她俯视着玄黎，脸上静静流淌着泪水，幽幽地反射着银白的细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