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321章 万里桃花

    琴遥脸色平静，笑道：“姑娘，有人要走仙道；有人要眷念红尘；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一直牵牵扯扯？”

    我反讽：“那仙子走那条道？”

    琴遥：“仙道。”

    我嗤之以鼻：“依小妖看，仙子眷恋红尘得很，如何走仙道？”

    琴遥低头，好半天，抬头微笑道：“实不相瞒，我七岁被选入昆仑山玉曦派，从上千个弟子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师尊的入室弟子。如今七百年过去了，修道颇有小成，如今我已经是‘持剑长老’之尊。派中师尊都说我修仙资质上佳，寄予厚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心存眷恋，于修仙一途估计也艰难得很。修真界争斗剧烈，也许我很快就死于各种争斗之中。但是，夏姑娘，如今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心走仙道。我每年都会拜访姬山神一次，若是夏姑娘也下定决心修仙，我也可以每年来拜访姑娘一次，与姑娘品茶论道。”

    我凝视着她，她的眼睛明亮，有一丝隐痛，却清澈真挚。

    她的整个人，像一轮皎皎明月，散发着清冷而圣洁的光辉，照亮了我这个简陋的狐狸洞，让我颇无地自容。我讪讪笑道：“我又不是什么风雅之士，出生山野。姑娘若不嫌弃在下粗鄙，请上座。”

    她坐在绣墩上，将瑶琴放在几案上，开始弹了一首曲子。

    断情咒，曲子幽幽飘扬，有若有若无的暗香浮动。香气渐渐变得馥郁，沁人心脾。无数悲欢离合在我的心里上演，红颜枯骨，朝如青丝暮成雪。英雄美人，市井小民，无数恩爱情仇，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苦，恨苦，相聚苦，离别苦！

    我看见，姬清玄英俊潇洒的身影在一片梨花之中舞剑，剑气如游龙。他脸上带着细细的汗水，我拿着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搽干净他的汗珠子。他那么俊，唇红齿白，如莲花般清雅。转瞬间他的头发全部白了，满脸皱纹，走路蹒跚。他颤颤巍巍拉起我的手，他的手上全是难看的老人斑，张嘴一口腐朽的味道。

    我看到，我和姬清玄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和他父亲一般潇洒英俊。他长大了，英雄无畏地走向了战场，金戈铁马，烽火连天，他在混战之中摔下了马背，无数烈马踏过了他。

    我看到，姬清玄娶了一些小妾，后宅烽烟顿起，宅门争斗层出不穷，妻妾们争争吵吵……姬清玄入朝为官，卷入朝堂争斗，获罪入狱。妻妾们卖的卖，死得死。

    ……

    琴音骤停，琴遥仙子静静坐在绣塌之上，双眼有迷迷蒙蒙的泪光，却并不哭泣：“夏姑娘，红尘皆苦。无论谁眷恋红尘，甘愿堕落红尘。那也是自己自愿，请不要拉扯别人。我此生一定能斩断情缘，绝不食言。我希望夏姑娘，既然下定决心眷恋人间，就眷恋一个合适的郎君。情深缘浅，何必痴缠？”

    情深缘浅，何必痴缠？无数的幻象，似乎魇住我了。我直直看着她，对她承诺：“我答应你，就此离开金陵。我是九尾狐，无法像仙子那样做到斩断尘缘清心寡欲。我眷恋人间，无法出家修行。但是，我会试着不再眷恋姬清玄，眷恋合适的人选。”

    琴遥仙子的声音温柔而带着韧劲：“向我发誓。”

    我虔诚而真诚地向琴遥仙子发誓：“我向仙子发誓，过几日就离开金陵，永永远远不再回来。”

    仙子收起琴，动作曼妙温柔，款款出门而去。她抱着琴，藕荷色的纱罗批帛在夜空之中飘荡，衬托仙子如飞天一般，飞向昆仑圣山。

    我心里闷闷的，自从听了这个琴音，更闷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绝对做不到。明明是相爱的人，却若无其事地论道修行，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还要硬生生斩断七情；他做不到，陪我相爱一场，结发成婚，不管以后的纷纷扰扰。既然道不同，就此离开吧，省得彼此再看到对方。

    在一个风和日出的春日，我们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让白狗子一样又一样打包起来。白狗子眼泪汪汪，带着东西先去找合适的洞府。很快，白狗子飞回来告诉我们，秦岭的万千大山里，有一匹山灵力十足，山清水秀，美轮美奂。山上有很多友好的大妖小妖，他正在努力挖一个洞府。洞府前面，山花灿烂。洞府不远，有一匹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美不胜收。

    我们告诉白狗子，我们出去见见世面，等办完事情，就去新的洞府。白狗子非常高兴，告诉我们，瀑布下面有个深潭，瀑布一砸下去，水花四射，反射着七彩日光，变成霓虹。

    这一日清晨，红萼开了妆盒，盒子里面多了足足两套首饰，黄灿灿的，红艳艳的首饰。从发钗、耳坠子、项圈、手镯、臂钏，一应俱全，一副人间富贵的样子。

    我摇摇了头，将两套新首饰一件件从妆盒抠了出来。一件件狠狠扔出窗外。

    送首饰给我添妆，这是父亲的职责，谁给你那么大的脸？你才比我大多少？

    红萼没有说话，替我梳了飞仙髻，插着一把小小的白玉梳。我今日的打扮很素，上身是玉色的对襟襦衫，下着雪白绫裙，手臂上柔柔缠绕着长长的冰蓝色的纱罗批帛。她在我的耳边暧昧轻笑：“姑娘，云公子来了。”

    我和红萼拉着手走了出去，红萼眼中泪光盈盈，她咬咬牙，终究锁上了天狐府的朱漆大门。我亲自贴上一个封条，打上了洞府的封印，扯了一些藤蔓花草之类，将洞府的们遮掩起来。世事的变化无常，我们常常能猜中了开头，却猜不到结果。我和红萼心酸地对望，谁会想到，我们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

    一身黑袍的云峰和一身白袍的轩辕鸿恰似黑白双煞，双双落在了锺山之上。

    两个贱人，偏偏要弄出夸张的架势，也不知道炫耀给谁看。锺山的山上，本来是什么树都有的。然而此时此刻，却忽然漫山遍野开遍了烁烁其华的杏花，千株万株的杏花。山风飘过，粉红色的花瓣飘雨，纷纷洒洒。两位公子轻袍缓带，翩翩走在杏花雨中。淡淡的金光环绕在他们身畔，一色的金冠，一色的仙气，一色的俊美倜傥。

    天边夭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杏花，是姻缘之花？

    云峰走在我面前，含笑道：“夏姑娘，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想一想：“各有千秋。”

    云峰伸出手，轻轻握住一根杏花的枝桠，笑道：“那就蓝色吧，与夏姑娘这一身玉色般配。”

    光辉灿烂，杏花的枝桠上打了一朵蓓蕾。蓓蕾渐渐张开一层层花瓣，盛开成为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冰蓝色的。

    云峰从枝头摘下那朵牡丹花，试探着看了看我。

    这个贱人，我以为他是一条青龙，以前又是水妖，必然修行的是水系法术。谁知道，丫不走寻常路，修行的居然是木系法术。

    红萼走了上前，伸出手来：“云公子，不敢烦劳你，还是婢子来吧。若是将来有缘，婢子很乐意将这差事交给你。”

    云峰沉默，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将那朵蓝色的牡丹递给红萼。

    我低头，红萼将那朵蓝色的牡丹花簪上我的飞仙髻的前边。红萼端详了一下，温柔笑道：“多谢云公子，今天姑娘确实穿得太素了，簪上这朵牡丹刚好。”

    红萼撅撅嘴，笑道：“云公子，婢子有个不请之情，不知道公子能答应不？”

    云峰：“请讲。”

    红萼抿嘴：“公子木灵法术独步天下，希望公子将今日金陵府的梨花全部变成桃花。”

    我知道红萼在和姬清玄斗气，姬清玄的小院里，种了十几颗梨花。春天赏花，夏天遮阴，秋天吃梨。我们早就沟通过，他妈的，全金陵就梨花最讨人厌烦！

    云峰没有问为什么，他的双手微微抬起，从他的手上散发金色光芒。金色的光芒渐渐扩散开来，光芒照耀之处，所有的树木变成了桃花，灿若云霞。

    金光旋在半空之中，像太阳一样，照遍了金陵的各个角落。金陵城所有的树木统统变成桃树，桃红烁烁，云蒸霞蔚。满城都笼罩在无数桃花里，灿烂无比。

    锺山的大小妖怪，金陵城的满城子民，都走出了自己的住所，看着满山、满城的妖异桃花。那桃花绵延万里，一片绚烂。山风吹过，花落如雨，漫漫一片。花树摇曳，又如火焰跳跃。

    你这个懦夫，我和你今生注定无缘！我要今日这漫山遍野的桃花变成钢针，一根根扎进你的心里去，让你永远也拔不掉。从此别过了，姬叔叔！

    我要你千年万载，只要你看到桃花，就会想起我。想起我在这烁烁桃花里跟着另外一个男人双双御剑离开金陵，想起你说过：“你和云兄去四方历练历练，也许能成就美满姻缘一桩”。

    我不会再回金陵了，虽然之前我说过无数次这样的气话。

    但是，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我不会再回金陵。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