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沦陷

    “甘茂才，你奶奶的，快点！把前头口子堵上！垛口边多摆三眼铳，鞑子登城了！”

    “王二傻子，给前头兄弟多拿几根火折子，灰太大，火容易灭！“

    崇祯十七年六月初一，午时初刻，密云以西，明军凸出部棱堡群，主堡城头。

    新编第一军第一营营长雷大柱此刻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的袍泽弟兄们的残肢断体间来回转动，对着那些还没死绝的兄弟大声吼叫。

    “营长！甘茂才死球了！”

    一营三连炮手王二怀里抱着堆没有点燃火折子，一瘸一拐朝前面垛口走去。在他前面垛口旁，一位明军炮手刚刚战死，他被一颗炮弹掀起的石子打烂了肚子，肠子撒满一地，还在热腾腾冒着白气。

    王二将视线从白气上移开，打了个冷战，望向旁边，旁边垛口几乎快被砂石淹没，几个幸存的炮手就猫在垛口后面，他们身边的佛朗机炮架上还挂着条死人的断腿。

    王二揣着火折子，警惕朝西边望了眼，快步走到那个垛口旁，将火折子扔给炮手。

    那炮手身上都是砂石，蜷缩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王二抬头望他一眼，忽然感觉这人像是自己当年盗墓时从坟里刨出来的死人。

    “王胖子，你躲个球啊，鞑子开炮不长眼的，你越躲，越容易被打死！”

    死人捡起火折子，立即复活过来，扒开掩盖在佛朗机炮架上的石子，沙土，取下断腿放在旁边，转身开始朝弗朗机装填火药，刚装了几下，忽然转身，伸手从锁子甲下面摸出个油皮信封，递向王二。

    “那个，王胖子，这是训导官帮俺写的遗书，你交给营长，俺死了，让营长帮俺交给俺老娘，让俺娘去领皇上发的那个啥？“

    ”抚恤金。“王二脱口而出。

    “对，抚恤金，两百两银子呢！”

    王二从那人乌漆嘛黑的手里接过信封，小心翼翼装进背后已经装满锌粉的包袱里，抬头望那炮手一眼，转身朝旁边垛口走去。那炮手没再看王二，动作熟练的将火药装填好，又开始装填弹丸，留出引线。

    就在他举起火折子准备点燃时，一枚重达六斤的炮弹呼啸着，重重砸向垛口，掀起漫天烟尘。

    雷大柱望着左翼一处垛口旁升起烟尘，眉头紧皱，每次呼啸声过后，都会带走好他几位袍泽弟兄生命。

    “甘茂才！甘茂才！快给老子开炮！”

    喊了两声还是无人答应，一营最好用的那个炮手甘茂才，早已被炮弹撕成碎片，身体混在废墟之中，长眠于此。

    清军连续八轮炮击过后，雷大柱麾下战兵伤亡惨重。

    两百门红衣炮，两百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上千门小佛朗机炮在两个时辰内向凸出部棱堡发射炮弹数量超过一万，相当于崇祯十五年明清松山决战消耗炮弹的一半，若不是因为红衣炮炸膛当场炸死十多个包衣奴才导致炮击被迫中断，这个数字还会进一步扩大。

    第一营所镇守的主堡成为清军炮手重点打击对象。

    此刻，雷大柱麾下还能站立的士兵不到五百人，第一营满员一千二百人，两个时辰内被各式炮弹砸死砸伤的超过六百，这还不算镇守暗堡的铳手伤亡。

    建奴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伤亡辅兵三百六十人，镶黄旗战甲五十二人，荷兰炮手两人，包衣炮手十五人。

    依靠炮火压制，明军棱堡上的佛朗机炮对攻城辅兵与战甲伤亡几乎为零，明军棱堡上一台佛朗机炮会同时遭受清军十门红衣炮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攻击，完全被对方碾压。

    清军出现的伤亡主要还不是棱堡，而是暗堡造成的，攻城初期，隐蔽在暗堡中的明军铳手零星射击给清军造成很大的伤亡。

    然失去棱堡火器掩护后，这些暗堡被辅兵分割包围，棱堡之间的通道被辅兵填埋，孤立无援的暗堡一个接一个被清军攻克。

    崇祯皇帝正在为他的轻敌付出惨重代价。

    雷大柱双耳失聪已经很长时间，这样也好，炮弹来袭前的刺耳呼啸声，他再不用听见了，身边袍泽兄弟们临死的嚎叫声，他也不用听见了。

    面积狭小的城头横七竖八躺满了明军尸体，有铳手，有炮手，有战甲，还有辅兵。鞑子前几轮炮击时，守城明军还有精力将死难兄弟们尸体抬到棱堡后面，随着清军炮击越来越密集，城头伤亡陡然增加，只好让尸体摆在城头了。

    皇上，鞑子战甲要攻破前面棱堡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双手握住那把能一枪打死野猪的巨型左轮手枪，身体轻微颤抖，回头看时，崇祯皇帝已躺在乱石之中。

    “皇上！皇上！”

    耳边传来王承恩振聋发聩的尖叫声，朱由检晃晃悠悠从废墟中站起，刚才一枚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弹直接砸中朱由检所在的垛口，将垛口砸成稀烂，铁球掀起的冲击波将崇祯皇帝掀翻，铁球乱窜，打死打伤数人。

    王承恩见终于叫醒皇上，贴着朱由检耳朵喊道：

    “皇上！前面那座棱堡快要失守了！”

    朱由检从嗡嗡的嘈杂声中清醒过来，身体却像冻僵似得，迟疑了好久，才伸手拍掉防爆服上尘土，顺着王承恩手指望向距离自己五百步外的凸出部棱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盾车，如蚂蚁依附在棱堡四周，天空飘散着浓浓的白烟，那是火铳发射时火药燃烧的浓烟，风弱下去时，盾车便隐没于浓烟中，盾车之间不时晃动着铠甲的亮光，宛如鬼魅。此时清军火炮终于歇下，战场上只剩下此起披伏的火铳响声。

    起风了，浓烟散去，火铳继续响起，密集的箭雨也从不同方向朝棱堡城头倾斜而去，城头零星的反抗顿时被淹没在箭雨中，了无生息。

    “鞑子全都来了，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朱由检忽然身体颤抖，双眼紧闭，牙齿上下打战，口吐鲜血，摔倒在废墟上。

    王承恩连忙上前扶住皇上，在两名卫兵协助下，将朱由检抬下棱堡。

    朱由检再从昏迷中清来，已经身处密云棱堡群中部安全位置，王承恩，燕啸军等人站在皇帝身边，各人神色哀伤。

    崇祯皇帝一把揪住王承恩，竭嘶底里喊道：“谷大用呢？鞑子攻到哪里了？”

    王承恩泣不成声，过了半响，才低声抽泣道：“皇上，咱们最前面那三座棱堡被鞑子分割包围，两座已经沦陷，谷总兵和一千多明军还在死守最后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