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弓裂

    下午一点半，他们准备打道回府。穿着一身无印良品运动装的老爷子摆摆说，说：“你们自己回去吧，我跑步回去。”

    唐嬴和方哲齐声说：“别介啊！从这到学校有一段路人少，不安全。”

    老爷子哈哈大笑。

    要是有宵小之辈盯上他，倒霉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唐嬴看着老爷子的背影，不仅感叹，她快五十时要也能这样就好了。

    这个地方不好打车，方哲和唐嬴只好磨磨蹭蹭的向公交站走去。就在这时，一辆低调奢华有档次的蓝色敞篷跑车在他们跟前停下了，车上的人一摘墨镜，两条粗粗的眉毛挑起，说：“上车，我带你们一段。”

    简洁，有力。

    唐嬴和方哲从善如流。

    云少好像完全忘记早上唐嬴刚恐吓过他的事情，只是随便闲聊。电视上的富家少爷都拽的要命，这其实是个误会。真正有钱人家的孩子都特别会聊天，给人非常亲切、非常值得交往的感觉。毕竟，无论是挣钱还是做事，最重要的还是做人。云少在不风流的时候，还是给招人喜欢的少年。尤其他和唐嬴一起吐槽，最近新开的某家贵的吓人的日料店最值得夸赞的就只有它家的餐具的时候，俩人就差击掌而笑了。

    唐嬴笑着说：“对了，我俩好像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伊藤老师的弓道课上呢。有一次咱俩都迟到了，想翻墙进去，好像是被老师抓个正着。”

    云少正在和方哲说金融股票的事儿说的不亦乐乎，听到这话，笑道：“你记错了，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在……”

    唐嬴的电话响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呦，”小哇在电话那头说“小朱同学要去旅游了！我们可以先松一口气了！”

    唐嬴闻言，如逢大赦。她刚才还在为要不要回宿舍的事情头疼呢。

    等她接完电话，方哲已经和云少开始讨论这部网剧的制作和推广。

    其实主要就是方哲说，云少听。偶尔云少会开口问几个问题，问的很在点子上。

    商业电影这个东西吧，就像是金融学和艺术学的混血儿一样，功利性要强，可又不能太强。要有创新性，但又得处处符合套路。唐嬴一边看风景，一边听的津津有味。

    当然，可能由于云少的口音问题，所以唐嬴总是容易把“推广”听成tuo guang。

    哎，南无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云少的车果然够快，不到20分钟，他们就又回到了学校。唐嬴和方哲下车前，云少扭头，粲然一笑，说道：“我下午还有事情，不能和方导详谈，要不，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很正式，很官方的邀请。毕竟人家投了300万进去，总得知道你打算怎么用吧。

    方哲自然点头说好，并表示晚上自己会带着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去赴约。

    云少露出一笑，对着唐嬴说：“一起来吧。我们毕竟有一起翻墙的交情。”

    蹭饭什么的当然最美好不过，唐嬴点头如捣蒜。

    下午的拍摄，还是在之前的那条长街上。

    被钱媛“放生”的公主溶溶站在街上，被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儿的情绪依旧很到位，那种迷茫和些许的恐惧，看的围观的阿姨大妈们都特别想把她领回家养。

    然而在剧里，来“招呼”她的只有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

    这两个衙役说看着小孩儿就不像好人，要捉拿她回衙门。其实他俩的心思谁不明白？这么个跟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要是下了监狱，还不是由着他们摆布？

    一直窝在另一家茶楼里喝茶看好戏的钱媛坐不住了。

    蹬、蹬、蹬下来，拿扇子一挡，笑道：“两位差大哥，这是我家新添的婢女，犯了点错，我便罚她在此处站着，哪里得罪了二位，我替她陪个不是。”

    钱家是商贾之家，做生意的人家轻易不开罪在衙门口吃饭的人。

    钱媛一笑，然后斜眼看身后的家仆，那仆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来，递到两个官差手上。

    “二位差爷为了一方安定，辛苦了，这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请拿出喝茶。”

    那俩人自然很是满意，略微客套了两句，把钱塞进袖子里面，大摇大摆的走了。

    “Cut!不错。”方哲正在费力的拧矿泉水的瓶盖。

    唐嬴过去，一下子就拧开了。

    两个刚才扮演衙役的小哥儿过来，毕恭毕敬的给唐嬴鞠躬，说：“老大！”

    唐嬴给他们屁股后面一人踹了一脚，说：“滚吧，好好回去学习！别再找女同学收保护费了！”

    这是她高中老师带的新一届学生，俩小孩儿不学好，看了几集古惑仔就以为自己真的是陈浩南了。老师岁数大了，压不住这群体力正在巅峰期的混账小子，只好找了唐嬴。

    “我觉得你要是没上大学的话，一定能成为这儿黑帮的一把手。”

    方哲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下去。

    他一失恋就喜欢猛喝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水入愁肠，估计……只能让他的膀胱憋的难受。

    多情自古空余恨啊，唐嬴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

    那俩小屁孩换了校服，又跟唐嬴鞠了一躬，才扭头走了。其中一个却突然看了小孩儿一眼，说：“哎，你不是那谁谁谁吗？刘何娜一直说要当面感谢你呢。”

    唐嬴看见，小孩儿的脸突然就黑了。

    这场拍好了，已经快日薄西山，方哲赶忙喊着大家转移阵地，去拍下一场戏。

    “你就让我跟这儿演？”

    唐嬴很憋屈的抱着两条胳膊站在学校宿舍后山的半山腰上。她前面就是一片草丛。那草长得，都快没过人的膝盖了。（T大宿舍是依山而建立，正面是漂亮的学生宿舍，背面就是一片半原始状态的森林。）

    一只长着长长尾巴的山鸡见唐嬴他们走来，一飞就飞了老远。唐嬴暗叫可惜：真可惜！没逮着！烤了吃味道一定香的很！

    “啪”的一巴掌下去，方哲在唐嬴的右脸来了一下，一抬手，一脸血。

    “姑奶奶，快拍吧，要不咱就得喂蚊子了。”

    这一幕发生在钱媛再次把溶溶“捡回来”之后。钱媛觉得，这是老天的意思，让她一定要亲手折磨自己的仇人。于是便把溶溶带回自己家。但是既然要充分体会复仇的乐趣，这个过程自然是越漫长越好，就好比你恨极了一个人，自然不希望把他一刀两断，而觉得千刀万剐才够解恨。

    但是钱媛又怕这溶溶想不开，一下子就寻了短见，所以在把她带回去之前，先得给她进行个生存教育。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感觉就跟你养了个猪，就是为了年底做杀猪菜吃。可是你为了怕这猪有心理负担，长不胖，天天还得给它听轻音乐和东北二人转，保证它能在胆战心惊的日子里寻到一点点生存下去的理由。

    唐嬴感叹完了，四下张望，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哎？小孩呢？”

    方哲摊手，说：“他说有急事儿，先回家去了。”

    唐嬴“哦”了一声。

    方哲耸耸肩，把胡姬妹子往前一推，说：“放心啦，这场戏没有他的台词，主要还是你。”

    早上扮演胡姬的妹子换上了小孩儿的衣服。方哲调好了角度，只拍她的背影，而拍摄唐嬴的整张脸。

    唐嬴正在发微信慰问给小孩儿，小孩儿半天都没有回复。

    唐嬴皱了皱眉头，该不会……是她那俩不成器的学弟骚扰过小孩儿吧？

    很多成人都忽视校园暴力的可怕性，认为“仅仅是小孩儿瞎胡闹”。但是只有承受过的人才知道这种痛苦-因为唐嬴很多年前，就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父母忙着挣钱，没工夫搭理你。老师呢，通常只是和稀泥。要不是高中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性格比较强势的班主任，唐嬴现在还可能是一个受人欺压的弱者呢。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子的！”方哲急的把自己的头发都拽掉了好几根，“你现在对的是一片乱葬岗！”

    钱媛激起溶溶生存欲的方式，就是带她去看了死尸。

    江南号称鱼米之乡，然而现在战乱初起，北方的难民涌入江南，不少在中途就病死、饿死。这片地方原本是北方某个重镇和南方的交界线，不到三个月的功夫，就成了一片乱葬岗，白骨撑天，碧血染地，再加上没有来得及被埋葬的死尸在光天化日下腐烂，臭不可闻。连饿红眼的野狗也不愿意光顾这里，只有秃鹫在半空中盘桓。。

    死亡，永远都不是一件美丽的事情。

    溶溶看了这一幕后吐了出来，但也就此断了寻死的念头。

    唐嬴就得对着萋萋芳草和水边白鹭拍出这样的效果来，也真是够愁人的了。

    “咳咳，”方哲很狗腿的掏出来新买的L'OCCITANE樱花味手霜，然后亲自把唐嬴抹匀了，“你也知道，这个虽然我们可以去实地拍摄，但是这个……”

    距离学校车程一小时的地方就有一片坟地，而且绝对够阴森，绝对够恐怖，但是大家都不太敢去。毕竟都说摄像机啊、照相机啊什么的容易拍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唐嬴叹了口气，她其实也明白，但是她实在是做不出那种表情啊。

    方哲把心一横，让剧务扛上来他的“秘密武器”。

    半个钟头后，唐嬴被灌了三升牛奶下去。

    这下，感觉对了。

    膀胱快被涨破了而又必须坚持说完两千多字台词的唐嬴一脸的憎恨和怨念，用一种冷的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的语气说完了全部台词，脸部表情相当到位。

    “Cut！非常好！”方哲拿着拿喇叭喊道，“顺便告你一声啊！后山不能随地大小便！小心被山鸡啄屁屁！”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正往草丛里跑到唐嬴说的。

    可怜的唐嬴顿时就面条泪了。

    唐嬴回到宿舍，已经快七点了，她以最快速度洗好澡，然换上干净的衣服，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就背上包往外跑。

    虽然今天的晚餐她不是主角，但是形象还是要的。最起码不能头发油腻腻的过去吧。

    等到了餐厅门口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来的太早了，现在才7:25,而这家餐厅晚饭是八点开始。

    唐嬴于是就转头进了餐厅隔壁的一家饺子馆，先要了一盘茴香饺子。

    小孩儿还是没有回信啊。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人家孩子是真有事儿？

    饺子三分钟就端上桌了，唐嬴尝了一口，不置可否。桌上还有蒜和辣椒油。唐嬴不好吃蒜，就尝了一下辣椒油，又摇了摇头。

    “哎呦，真的是你啊！”

    “云少还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啊！”唐嬴放下筷子一笑，但是没有让座。但是云少竟然很自然的拉出一个看上去就很不结实的小板凳，一屁股坐下了。

    “哎，还是叫我段二吧！要不直接喊我大名。说好了晚上请你吃大餐，怎么吃这个啊？”云少一点都不见外，找老板要了双一次性筷子，夹起来一个饺子放到嘴里。

    然后，艰难的咽了下去。

    哎，果然不是她挑食，而是真的很难吃。唐嬴也放下了筷子，和云缺尴尬的对视一笑。

    “嗨，我太能吃了，所以但凡旁人做东请客吃饭，我都得先垫补垫补，省的倒是把做东的人吃穷了。”唐嬴拍着桌子笑道，好像说的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

    云缺也笑得很没有形象。

    云缺却又小声对唐嬴说：“我觉得吧……他家的香椿拌豆腐和糖蒜好像不错的样子。”

    唐嬴看了看旁边桌，觉得云缺的眼光不错。

    “可是，这合适吗？”唐嬴小声说。

    “嗨，今晚就三个人吃饭，我们吃了一样的东西，还能嫌弃对方不成？”

    唐嬴摸摸下巴，觉得云少所言甚有道理。

    那么，就对不住和他们同桌的方哲了。

    香椿豆腐果然味道不错，腌糖蒜更是让两个老饕惊艳，那盘饺子可怜巴巴的躺在盘子里，都黏在了一起。

    三两口吃完，云缺又从口袋里抓出几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吃吧，好歹能遮点味道。”

    于是唐嬴和云缺又就着红星二锅头吃了几颗法国进口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