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七十九 黑暗中的未知

    回到十分钟前，地下，班尼小队所在的位置。

    这一段的通道略显狭窄，但比较平直，没有什么突兀的转向，故此战术手电的光芒轻而易举地便能照亮很远的一段距离...

    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在伯纳德的视线里，大约十几米外却是一片漆黑。手电的光芒到了那里，仿佛被吞没了一般消失无踪。

    他有过探索地下洞穴的经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战术手电的光锥并不大，它能够照到的地方很有限，如果一条隧道连接着某个巨大的空洞的话，那么手电发射的光芒便会在巨型空洞内经过一次反射之后被分散，形成不了有效的反馈，故此在隧道内看来就像是被吞没了一样。

    好比眼前这样，绕是伯纳德眼力很好，也只能从洞口处观察到一点点极其虚淡的金属反光。

    “前面是个大洞，”

    他走在最前面，自然是承担着侦查的任务，队伍里就数他的观察能力最强，时刻要向大家知会各种异常情况，

    “具体规模看不出来，不过肯定很大，里面没有光源，连手电的反光都快看不出来了...”

    “能看得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吗？”班尼凑上前来，有点紧张地抻头瞟了一眼。

    黑漆马虎一大片，啥也看不见。

    “你想什么呢，当然不可能看得出来了，这得等我们走到洞口再仔细观察。”

    “那万一里面有些...有些什么不太正常的家伙——你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该怎么办？”

    黑人小伙这一句话，伯纳德和班尼都沉默了。

    会在这一块地下刨洞的除了变异生物没别人了，而不管这里是哪一家的巢穴，总归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万一里头还有“残余的抵抗分子”呢？

    ——万一不止有，还特多呢？

    人都是怕死的，谁都不例外。

    特鲁多一向是队伍里最怂的一个，他怕就怕自己这帮人凑上去会惊扰到什么东西，而后死得不明不白...虽说在废土混肯定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没人想莫名其妙地死在地底呀！

    黑人的种族天赋不单单有rap，懒散、胆小、难成大事之类的标签也总是被贴在他们的脑门儿上，办事干净利落的黑人一直都是少数，他们这个种族给人的印象一贯就是只能打顺风仗。布鲁克林区的尼哥看起来拽得二五八万，实际上在真正牛逼的大佬面前他们老实得简直像只猫...这可能是全世界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心安理得给人当孙子的种族了。

    就像霓虹那些矮个子渔民一样，遇到危险就想跑，遇到大佬立刻怂，但在背后有靠山的情况下，他们又是相当的凶悍。

    只能说这都是种族经历造成的，霓虹自古以来都在当孙子，好不容易有一次崛起的机会，崛到一半还内部分裂，被人一巴掌拍回原形，成了全世界的笑话；而黑哥们儿比起渔民们只有更惨，他们从离了自家大陆登上世界舞台开始就一直是三等国民——说三等都还算好的了，人家当了几百年的苦奴啊！

    不过比起他老家那些在非洲大陆的同胞们，特鲁多的素质无疑是高出一筹来的。随着三角贸易被带出非洲的黑人一脉好歹还活得有点人样，虽说是三等国民吧，至少在欧美也是接受过教育、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哪怕他们吃了睡睡了吃又懒又不想干活儿，人口基数摆在这里，几亿人里怎么样也能涌现出一些pro选手。

    而非洲的尼哥们除了吃饭睡觉就剩下在大太阳底下晒屌，特鲁多好歹能做到服从命令听指挥，该打的时候打该上的时候上，还会枪械保养维护，懂得组装自制武器，可他的非洲同胞们大头还没小头聪明，三大佬都不屑得拿核弹去洗，尼哥里头他也算平均线往上走的水准了。

    事实上特鲁多说的这也是班尼两人的担心：里面到底有什么？

    废土上变异生物种类繁多，而若是再加上一个“地底生物”的标签，搜索范围无疑就少了许多，再刨除掉那些“绝大多数情况下难得一见”、“基本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稀有种，剩下的就更多不到哪里去了。

    辐射蝎、火蚁、圣甲虫、变种鼹鼠、寄生鼠妇、发光千足虫...栖息于地底的大多都是战前的昆虫和小动物，少有体型庞大的掠食者，死爪有时也住在洞穴里，但它们并不会在地下挖洞。而地底变异生物主要分为两个大类：节肢类和软体类。

    节肢类的体型偏向中小型——如果说长宽三四米不算庞大的话——并且多半是以家庭为单位的集群，意即一个聚落由多个家庭组成，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软体类则呈现极大和极小的两极分化，有类似于腐尸蛞蝓那样长不过三十公分的小型种（战后这体型真算是小型了，这年头蟑螂都轻轻松松长半米的），也有龙贝那种直径过十米的庞然大物，软体类则通常是一个家庭便构成一个聚落，而一个家庭通常会拥有数百上千的成员。

    不管怎么说，居住在地底的大多数都是无脊椎动物，仅有少部分除外，战前便已是如此。

    看看现在班尼小队里面的气氛就知道了，没人愿意跟它们打交道，地底、天空、海洋自古以来就不是人类的主场，人类属于阳光下的地表。哪怕仅是在失去照明的夜晚，人类的活动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而昏暗深沉的地底对人的负面影响就更大了。

    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谁都不愿意下来——此行之前抱着的本是不会遇到战斗的想法，在他们看来跟变异生物的巢穴打交道这活计应该是战斗组来做的才是，等他们在弯弯绕绕的通道里走到头抵达巢穴或研究所下水道的时候，一切问题应该都被战斗组解决了那才对。

    ——而现在他们一头就撞进了虫巢里去，这黑漆马虎的谁不怕？光是幻想一下在自己不知道的暗处正有辐射蝎向他们亮出毒针的画面，特鲁多就觉得自己开始腿软了...

    “damn，老子接任务的时候可没有料到这一出！”白人壮汉诺曼一口浓痰就恶狠狠地吐到地上，伸手去摸自己腰上的40mm榴弹发射器，诺曼早年间曾做过一段时间的自由雇佣兵，这杆榴弹发射器也是那时候入手的东西，跟着他一直到进入小队。

    尽管诺曼保养得很勤，可老化还是不可避免的，但作为团队里唯一的能发挥出超出枪械类水平火力的武器，哪怕是单发装填，当这玩意儿被握在手里面的时候，诺曼心中还是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丝安全感。

    “嘿博比，劳驾递几颗等离子榴弹给我，”

    诺曼接过队友递来的弹药，卸下弹仓里的40mm高爆弹收起来，半密闭空间里他可不敢用这玩意儿，爆点近的话搞不好全队人都得给敌人陪葬，40mm等离子榴弹虽贵，可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怎么说，队长？要打要走，你一句话。”

    手上有枪心里不慌，做完这一切之后白人壮汉看向班尼，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

    “我们有得选吗？”班尼苦笑一声。

    “...没错，我们恐怕真的没得选，”

    伯纳德说着，还在仔细观察着前方，不停地晃动手电，远处那一点几不可见的金属冷光还是在锲而不舍地跟着晃，这让他终于确定了那东西就是某个金属材质的物体造成的反光、而不是什么...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那个——哦好吧你们在后面大概看不见....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洞穴的另一边，大概也就在我们正对面的这个位置，有某个人造物体。不是很能确定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冰箱、一堵墙，或者是...”

    “...一扇门？”黑小子有点不太确定地接了一句。

    伯纳德打了个响指：“bingo！”

    “shit！”班尼愤愤地骂了一句。

    恐怕是真的没得选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搜寻任何与海赛神研究所有关的线索，尽管并不是每一条通道都向着研究所的方向，但所有探索队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只不过不朝着研究所走不大可能通向它的地下建筑就是了...这也是特鲁多原本认为他们会公款旅游的原因。

    谁曾想人一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他们出发时通道几乎是朝着研究所偏东四十五度的方向走的，可居然弯弯绕绕了这么长一段，还愣是给绕回来了！

    无论前面是什么东西，它绝对是人造物，战前人造物，不可能出自虫子之手。那么这种情况下他们哪怕不敢上也得硬着头皮上了，要是让后面下来的检察员发现他们走到一半就折回、出工不出力...后果真的是难以想象的。

    议会高层那些自命贵族的家伙做起事来可一点儿也不优雅高贵，个顶个的心狠手辣。

    一想到自己这帮人被卫队剥光了丢进辐射蟑螂巢里去的场景，班尼就一阵牙酸。

    “别这样伙计们，”伯纳德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手电光芒下一张张苦瓜脸，忍不住笑出声来，“别那么紧张！有洞窟也未必是有虫巢、有虫巢里头也未必有虫子啊，往好的方面想想，说不定咱们就风平浪静地走了一圈，然后就找到了入口能回去交差了呢！”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反正是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感觉这污浊的空气每一秒都在要我的命...”

    “好吧，你是对的，”

    班尼不得不承认，“我们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做好战斗准备，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黑暗的洞窟，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迎面就是一只辐射蝎扑倒脸上来的心理准备，结果....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洞窟相当巨大，也相当寂静，静到能够听得见他们厚重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脚步声回荡在洞窟里，伴随着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的流水滴答。

    或许有什么地方在渗水。

    伯纳德感觉有点不对劲，用力踩了踩地面。是湿泥。

    跟通道那边的情况不同，洞窟里的地面更加地湿滑，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滩涂一般。

    “这可有点出乎意料，这里不会有泥沼蟹之类的东西吧？”

    这是在说笑话了，大家都知道这个洞窟是在工业园地下，这种地方要是有泥沼蟹那才真见鬼了。

    黑小子晃着手电筒，湿漉漉的地面凹凸不平，而洞窟里则有许多从顶上垂到地下像是钟乳石柱一般的不明结构体，它们有点阻碍视野，但这些东西上面的六边形结构也表明其并非自然形成。

    “是火蚁。”班尼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便肯定地道。

    经验丰富的废土客认识它们，这种生物是营建洞窟的佼佼者，真正的地下建筑师，它们擅长分泌一种特殊物质来加固它们的地底家园，其上会有很明显的纹路，有些不规则的看起来像是一团团蚕丝，而规则的便会呈现出一个个小六边形的样子。

    确认了洞窟主人的身份，一行人提着的心便立刻放了下来。

    火蚁很好对付，除了会喷火的兵蚁和会喷吐蚁酸的飞蚁以外，这个种族几乎没什么威胁性，它们个头虽大可攻击性不强，威胁不到全副武装的废土客。而火蚁的巢穴向来也没什么危险的东西，它们的卵也不像巨型螳螂或泥沼蟹的那样一碰就爆，那些卵里头出来的小家伙比它们的老子还难缠——火蚁例外，它们的卵无法自动孵化，这使得它能够被杂货商人开出一个不错的价格。

    意识到洞窟里都有什么的时候，众人便觉得自己这一票算是有了赚点外快的机会。

    放松之后，班尼也开始有点嘲笑自己先前的畏畏缩缩。

    这个洞窟里什么也没有，除了角落里的火蚁卵，只有一具硕大的工蚁尸体，原本肥大的腹部干瘪皱缩，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吃空了。

    这不奇怪，有些虫子饿极了是连自己都吃的。

    “好吧，看起来我们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伯纳德没心思去找火蚁卵，他还记得此行的任务，确认没有危险之后，立刻跑去查看那个反光物体。同样对火蚁卵没什么兴趣的诺曼跟在了他的后面。

    洞窟真的很宽，大概有七八十米，差不多有三个篮球场那么长了，不过实际上也就走了一分钟多些而已。

    伯纳德所料不错，眼前的果然是一扇门——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金属材质，很明显是一种标号看不出来的钢，伯纳德不太清楚它的详细材质，但看得出来它的形制：两米高一点五米宽，正中央有一个旋转阀门，从上到下还有几条液压传动柱——这是一扇气密门，虽然坚固但并没有带锁，旋开阀门就能打开。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回去喊了一声队友，

    “嗨伙计们，忘了那些火蚁卵吧，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早点解决任务早点返回地面，这地方可不好多待啊！”

    黑小子闻言赶紧收起刚挖下来的火蚁卵塞进背包里：“马上马上！再等我一下，我看一眼这个角落马上就来！”

    他还有点意犹未尽，想再搜一下呢。

    此时班尼和博比说说笑笑地也走到了门前，他们两人搜了洞穴的右边这一块，而特鲁多则一个人包圆了左边，现在还没有搜完呢，他正在往右边最远的一个角落靠近，那块地方被几个“钟乳石柱”挡着，想进去的话得稍微绕一下。

    “特鲁多，你这习惯应该改改了！”

    班尼哈哈一笑，队伍里的人都爱取笑黑小子的贪财，他这雁过拔毛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何必整天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如果你把用在女人肚皮上的钱省省，省下来的可比这————！！”

    话音戛然而止，黑小子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队友为什么突然没声儿了。

    而死死地盯着那一边的伯纳德等人，头皮像过电一般都快炸起来了！

    ——在特鲁多的后边，手电的光芒里，霍然站起来一个浑身血红的人形生物。

    下一秒，黑小子的脸上“长出来”了一只血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