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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冥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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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问前方路,休言生死符,阴阳何须论,难逃一冥途”。众人鼻孔中此时都塞着棉花,张木匠的声音有些沉闷,听起来颇为滑稽,只不过当时当地,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好在张木匠接下来的话,让大家稍微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冥途’的布置,也确实非常危险,不过这并不是真正的冥途。要知道,冥途也者,是指从跨出阳间界限之后,在到达鬼门关之前的那段路途。一旦阳间门开,冥途出现,不管这里有多少生魂,也是要被其一吸而空的,这如果是真正的冥途的话,那石门一开,我们早就死了。”

    没想到众人刚刚有点放松,却听张木匠又说:“不过嘛,这虽然并不是真正的冥途,但是它的凶险却不可忽视。第一,冥途的出现,并且是在饕餮凶兽之后出现,这是在暗示盗墓之人:饕餮把门,有来无回,冥途为路,有死无生!第二,这条通道中必然是机关重重,而且这些男女干尸,本身就是一种守墓灵体,不但有攻击性,而且它们嘴里的灯芯燃烧的,就是临死之前被强行灌注在体内的尸油。这种尸油燃烧挥发之后,会产生强烈的致幻性毒烟。刚才我们就是着了它的道儿。而且呢,冥途的出现,并没有一定的规律,冥途的存在,也未必是在特定的空间,有时候,在特定的环境之中,一个无意中的举动,也往往会触发阴阳界限,使冥途出现。”

    说到这里,张木匠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竟然用极快的语速,给大家讲了一个乍听起来好像跟眼前的遭遇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

    ‘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这句话属于老生常谈,可以说是尽人皆知。然而,这或许只能嘴上说说罢了,要是真碰到这种事,不害怕的,恐怕还真的就不算多。

    张大年的家坐落在三棵树村的东北角,一墙之隔,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虽然这个位置在其他人看来非常偏僻,但是张大年素性喜静,所以住在这里倒是自得其乐。然而,就在这一年的夏天,正是麦浪滚滚的时节,一件怪事突如其来,却瞬间打破了他生活的宁静。

    北方的乡村,地广人稀,许许多多或大或小的村落星罗棋布,掩映在无边无际的麦浪或是青纱帐里,苍莽寥廓,展示着一种北地特有的壮美。只不过,正是因为这片苍莽旷野,也隐藏了数不清的鬼怪野狐、滋生了无数传奇、惊悚的传说故事——白天,它辽阔壮美,然而到了夜里,它就成为了那些魑魅魍魉、野狐貔仙的乐园。张大年的房子跟这座乐园毗邻而居,果然是首当其冲地成为了这些邻居光顾的对象。

    却说有一天,张大年到邻村朋友家喝酒,玩得高兴,回来得就晚了点。他向来胆大,也不太在乎什么夜行传说,一个人优哉游哉地从田间小路上穿行而来,嘴里还翻来覆去地唱着他最喜欢的《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威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

    眼看着自家的房子已经远远在望,这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尿急。农村人嘛,在田里撒泡尿正常,更何况现在夜深人静,他也不怕有人看见。于是他往路边走了两步,正好走到了一个机井房边(北方浇地用的一种井,一般要比家里的水井深好多,也大好多。为了保护抽水的机器,往往会盖一间小屋)。

    除了浇地,这种机井房一般很少有人过来,所以旁边杂草丛生,里边还夹杂着一些一人多高的灌木,将整个机井围得严严实实,在夜晚黯淡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森的,总让人感觉里边藏了什么东西。张大年酒意上涌,也不知道害怕,就这么径直走过去,拉开裤子就尿。一边尿还一边继续唱:“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哈哈哈……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没想到他声音刚落,正摇头晃脑高兴呢,突然间就听面前草丛里传出来一阵若有若无似乎是从地底发出的声音:“有本督在马上用目观定,诸葛亮在城楼饮酒抚琴。左右琴童人两个,打扫街道俱都是那老弱残兵。我本当传将令杀进城”

    这声音突如其来又带着某种非人的意味,让人一听就不由得脊背发凉,张大年吓得浑身一哆嗦,没尿完的尿也一下子给憋了回去。他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谁?!”

    没有人回答。风过处,灌木丛淅淅沥沥一阵轻响,仍是一阵西皮慢板老生特有的笑声:“哈哈哈哈”

    这一次张大年听得非常清楚——那声音隐隐带着回声,并且很明显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那是从机井里传出来的!谁会半夜三更跑到机井里去?!而且作为本村人,张大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机井里曾经淹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杀!’‘杀不得’戏,倒是继续在往下唱。

    这一下张大年是真的害怕了,他提着裤子掉头就跑,一路上摔了几个跟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而且那个声音虽然越来越远,音量似乎也没有提高,但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一直在他耳边响。直到他跑回家关上大门,那个声音才逐渐消失。

    张大年浑身冷汗直冒,两条腿软绵绵的,几乎是挪着走到屋里一头扎到炕上,大热天的还特地扯了一条毯子蒙在头上,就这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朦胧中,他似乎总感觉身边有人,好像还有几张似笑非笑苍白如纸的脸在晃悠,周围很暗,又有一片粼粼的水光,一阵阵风吹草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头顶传来,上方不远处,还总是晃动着一片圆圆的亮光。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知音的人知音的人”

    第二天一早,张大年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每个骨节里边都像有小虫子在爬一样,又痒又麻,简直就像是连续锄了三天地一样。他一向自命胆大,又好面子,也不好意思说,只好强撑着洗了一把脸,下地去了。

    他原本以为这可能是醉酒之后,一个人走夜路产生的幻觉,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心里也没太当回事,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经过那个机井房的时候,别人都没事,就只有他,总是听到那片灌木丛里有人在唱《空城计》,还时不时有人在叫他:“张大年张大年”

    这下子张大年可真的是吓坏了,他身边同行的几个本村人若无其事有说有笑,他自己又不好意思做声,只好硬着头皮硬撑着走了过去。到了傍晚收工,他可说什么也不敢再才从这边走了,找了个借口,绕了好大一圈,从村子另一头回到家里。草草吃过晚饭,也无心再干别的,更不敢再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唱一段《空城计》,一个人缩在炕上发了好大一会愣,然后倒头就睡。

    不过这一次呢,上半夜倒一直是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异常发生。然而就在张大年刚要朦朦胧胧睡过去的时候,突然从外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张大年一下子惊醒过来,他一骨碌爬起来,瞪大了眼睛往外看。窗户外边黑咕隆咚的,万籁俱寂,很明显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身边的婆娘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谁啊?!半夜三更的,烦死了!孩他爹,你在那发啥愣呢?还不去看看?”说完一翻身,又发出一阵细微的鼾声。

    外边的敲门声不重,不疾不徐,断断续续,而且还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张大年身上的冷汗忽然间又冒了出来。那种敲门的规律,竟完全就是京戏里的梆子声!

    敲门声仍在继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清晰,一声声传入张大年的耳鼓,就像有一根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刺在他的心里。张大年的心脏一阵阵收缩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是起了一层又一层。就连张大年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夜半敲门的事情虽说很少,但也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以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为什么这一次,他就感觉这么不正常呢?为什么,他总觉得周围好像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好像好想有一些看不见的眼睛,无远弗届地盯着自己一样!

    然而,睡梦中的婆娘却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她猛地翻个身,眼睛都不睁,巴掌却准确地落在了张大年的脊背上:“你戳在那干啥!快出去看看,谁啊?半夜三更的,神经病!”

    张大年打个激灵,脑子里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有些羞赫地嘟哝了一句什么,连忙爬起身,披上衣服走了出去。夜空中,下弦月高挂在疏星微云之间,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他使劲晃晃脑袋,努力把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甩开,慢慢地走向大门,一边走一边问:“谁啊?半夜三更的,有啥急事?”

    他话音刚落,院子外边的敲门声戛然而止。但是却一直没有人回答。张大年心里奇怪,加上仍然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毛,于是也不敢开门,只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望去。

    门外似乎空无一人。

    毛骨悚然的感觉又一次突如其来地弥漫了全身,张大年使劲咳嗽了两声,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谁?!谁在外边?闹着玩也没这个闹法的!”

    门外依旧是人声杳然,寂静得令人心悸。张大年心里有点恼,心说管他是人是鬼呢,既然找上门了,躲也躲不掉,干脆打开门看看再说。他缓缓地抽开门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把门一把扯开。

    带着麦香的风顺着胡同缓缓吹来,面前一片晃动的树影和前边邻居家房屋的阴影相接,仿佛罩上了一层纱,好像有些什么,又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张大年有点莫名其妙,只好挠挠头,转身关门,回屋躺下睡了。

    后半夜很安静。张大年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是村里哪个调皮后生跟自己恶作剧开玩笑吧。反正也没逮到人,不管他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从这天夜里开始,每到半夜,那种奇怪的敲门声必定准时响起,而且是风雨无阻,比闹铃还要准时。而且不管他怎么轻手轻脚去开门,外边铁定时空无一人。这样时间一长,张大年实在是不堪其扰,于是就找几个要好的朋友商量,看看怎么才能查明真相。

    朋友之中有一个多少懂点灵异之事,听完之后脸色凝重。他知道张大年是属于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不见棺材不掉泪。要是有些事他不想说,那么你就算打死他也白搭。于是他让张大年睡觉之前,先在大门外撒上一层薄薄的白灰,那么要是有人上前敲门,肯定会留下脚印,到时候也好顺藤摸瓜,跟着脚印找到这个恶作剧的家伙。

    张大年马上照做。然而他精心布置了一番之后,到了夜里敲门声依旧准时响起,但是等他再次打开门之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门外空地上,那层白石灰依旧平平整整,竟然是没有一丝痕迹!白灰细如尘土,就算是一只鸟落上去也会留下爪痕,如果是人,怎么可能没有脚印?!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到了第四天夜里,张大年干脆一横心:反正现在天气炎热,夜里睡在外边也不冷。他家的门楼顶部是一个平顶,大约有三四个平方的样子,睡一个人不成问题。他也不顾老婆的反对,自顾自拿了一条凉席,在门楼顶上扎了个小蚊帐钻了进去。

    这一次,他是下定了决心要看个究竟,所以一直大瞪着两眼,强撑着不肯入睡。透过蚊帐,胡同里的一切尽收眼底,自始至终整条胡同里一直是杳无人迹。然而午夜时分,随着一阵奇异的阴寒袭来,敲门声如期而至。张大年顾不得害怕,一骨碌爬起身来,从门楼顶上探出头去大喝一声:“谁?!”

    敲门声再次戛然而止。胡同地面上的房屋阴影中似乎掠过了一层涟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而地面上的那层白灰上,依旧是平平整整,看不见一丝痕迹。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随着一阵清风吹过,远处的田野里隐约传来一阵韵味十足的京腔:“我坐在城楼观山景”

    张大年再也呆不住了,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满脸煞白,浑身虚汗,一头扎在炕上,五尺高的汉子,竟然就此一病不起。

    此时已近农忙,张大年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病倒,家里人顿时慌了手脚。他的老婆对这段时间发生的怪事早已一清二楚,到了这种时候可就顾不得丈夫的所谓面子了,在寻医无果之后,马上就跑到邻村的神婆刘大娘那里求治。

    没想到刘大娘倒是毫不意外,一看到张大年媳妇,张口就说:“哎哟哟!你还终于来了?放心吧!这是你来得早,大年没事。你回家啊,准备点香烛祭品,再置办几套纸扎的唱戏行头,拿到村头机井房那边烧了,磕几个头,说几句好听的就行了!回家之后啊,去找张瘸子买个八卦镜,挂在门洞里。告诉大年,以后夜里走路,管住裤裆里那玩意,别到处乱尿!这白天啊,是人来人往,夜里,可就是人家的天下了!要是有人一泡尿撒到你头上,撒到你锅里,你能干啊?还一边脏摆人家一边唱戏,看把他能的!”

    张大年媳妇如遇大赦,如奉圣旨,一阵风跑回家如法炮制。说来也怪,这么一番折腾之后,夜半敲门声再也没有响起过,张大年的病也不药而愈。只不过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半夜回家,更不敢随地大小便了——就算是再憋得慌,他也要回家上厕所,而且还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故事讲完了,张木匠沉默了一会,忽然用一种阴测测的语气说道:“或许这个故事,很多咱们桓台人都听说过,但是你们知道那个机井是什么吗?那就是‘冥途’。你们知道那个冥途为什么会出现吗?那就是因为那个张大年一泡尿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一下子打破了阴阳平衡。你们知道那个张大年为什么没死吗?传说中神婆教给张大年媳妇的办法并不是真的,那只是用来掩盖真相的障眼法而已。”

    他所说的故事并不是多可怕,但是众人身上却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向那条通道的眼神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掩饰不住的惧意。

    这时,一旁的武三贵忽然梗着脖子问了一句:“我说张木匠,那你又凭啥说,那件事不是真的?有什么证据吗?”

    张木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张大年就是我爹,其实从那件事之后我们家就从三棵树村搬到张家庄去了。那时候救我爹的,其实是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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