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鬼娘

    老辈人的传说之中，在某个非常偏远的地方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村落，叫做毛家村。至于其村名起因已是无从查考，但是因为这个村落里的村民身份特殊，全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行尸，所以又叫‘死村’。不过由于这个村子的特殊性使然，人们往往只知其名，却并不知道它的具体地址。

    解放前，火化的制度尚未实行，人们去世之后都是土葬，所以有关‘走尸’、‘诈尸’的传闻便层出不穷。什么叫‘诈尸’呢？就是一个人去世之后、下葬之前，因为其尸体出于某种原因而吸收到了阳气：或是有九阳之命的猫接触尸体，或是有亲人的眼泪、口气沾染到了实体，那么它往往就会从棺材里遽然而起，化为白凶，暴起伤人，这就叫‘诈尸’。还有一种呢，就是下葬之后，尸体在棺材里尚未腐化（这里边原因很多，或是墓穴选址不好，处于极阴或是极阳之地，或是死者生前心存牵挂，或是一口怨气不能下咽等等），这时候如果有蛇鼠之类钻入棺材，那么死人就会起尸，从墓穴中爬出来。

    一般来说，这类行尸大都会在夜间出没，在极短的时间里、在一种神秘的指引下自己跑到它们的聚居地——毛家村，所以对人的威胁不大，所以叫做‘走尸’。

    关于‘诈尸’，咱们暂且不去说他，今天的故事呢，是发生在我们邻村的一件真人真事，却是关于‘走尸’的。

    大刘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孝子，他的父亲很早过世，就留下他和老娘相依为命。因为家境不好，他又不愿意撇下老娘自己在家，跑出去赚钱，所以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一直到了近三十岁还没有娶上媳妇。老太太因为儿子的婚事整天心思郁结，加上缺吃少穿，在这一年冬天的时候，忽然间一头栽倒，就这么撒手西去了。

    这一来，对于大刘来说可不啻于塌了天。他不惜倾家荡产将母亲下葬之后，每天回到家里，看着老娘空空荡荡的房间神思恍惚，时不时就要跑到老娘坟上去转悠半天。家族里的老人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没什么办法去安慰他，也只能暗自留心，怕他一时想不开，再有个三长两短。

    说来也巧，这一天早上，天降大雪，大刘在家里呆不住，又跑到了老娘坟上去转悠。没想到这一去，出事了。他远远就看到有一串脚印从老娘坟前一直延伸到了大路上，跨过大路，逐渐消失在了茫茫雪野之中。

    大刘心里觉得奇怪，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坟前，就见到母亲的坟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粗的洞，黑黝黝光溜溜的，看样子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边爬出来过。尽管思念老娘，但大刘看着这个鬼气森然的洞口，还是不由得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他站在坟前愣了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来，视线一转，竟然又发现了另外一件让他几乎瞬间发狂的东西——一只绣花鞋！这只鞋子他太熟悉了：那是老娘入殓之前，他亲手给老娘穿在脚上的！

    这一来，大刘可真的沉不住气了。他愣了一会，忽然一转身，发疯似的跑回村里，一伸手捞起一张铁锨就往回跑：在他的意识当中，老娘的坟里肯定钻进了什么东西，也就是说：老娘的尸体肯定被糟蹋了！

    然而他刚一出门，却马上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拦住了去路。大刘对这位老太太非常熟悉，那是本村最有名的神婆——刘大娘。

    大刘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对长辈无礼，只好皱着眉头想从刘大娘身边绕过去。刘大娘也不再拦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大刘的身体立刻僵住了：“孩子，你要去干啥？大娘今天夜里就知道，你娘啊！她走了！”

    刘大娘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大刘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声惊雷。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刘大娘一字一句地问道：“大娘，你说啥？我娘走了？！她她走哪去了？”

    刘大娘叹了口气，望着大刘的目光里满是怜惜：“孩子，实话跟你说吧！你娘入殓的时候，我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她死得不甘心啊！你还没娶媳妇，她还没看到孙子，她怎么能放心得下呢？你娘啊，她是化煞，走尸了！”

    大刘自幼生长在乡村，对于这类‘走尸’的传闻自然是耳熟能详，对于这位刘大娘的神通也是深信不疑。这时候他冷静下来一想：哎，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因为老娘坟前雪地上的脚印非常明显，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而且，传说中‘走尸’都会在离开坟墓之时脱下脚上的一只鞋子留下，以此来告诫亲人：我走了，别追！

    不过这时候的大刘不是感觉害怕，而是在悲伤的同时有了一丝莫名的兴奋。悲伤的是，老娘的墓穴变成了一座空坟，连个念想都没了。兴奋的是老娘竟然还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么不管她走到了哪里，我都应该能找到她啊！

    于是一转念间，大刘突然把手里的铁锨一扔，‘噗通’一声跪在了刘大娘跟前：“大娘，您想个办法，让我去找我娘一趟吧！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娘啊！我怎么能让她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呢？万一路上碰到啥危险咋办呢？”

    刘大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连忙一边拉他一边唠叨：“你这孩子疯了？！你娘活着的时候是娘，现在可不是了！慢说你也找不到她，就算找到了，她也不认识你了，会要了你的小命的！快起来！”

    没想到这时候的大刘想娘心切，哪里还肯听这些话？老娘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天底下最疼他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伤害他？他一低头抱着刘大娘的腿嚎啕大哭，简直就像疯魔了一样，说什么也不肯站起来。

    刘大娘被他缠得没有办法，自家心里也是伤感不已：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明知道老娘走尸了还要去找，这样的孝子到哪去找？她犹豫了好大一会，这才低头嘱咐了大刘几句话，转身走了。

    大刘倒是毫不犹豫，一转身进屋，不一会就背了一个大包袱，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跑回墓地，沿着那一行脚印追了下去。

    如果是按照常理来说，尸体化煞之后行动快捷，一个人要追上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来这大刘思母心切日夜兼程，二来这‘走尸’只能在夜间行动，白天就会藏在沿途的一些坟地或是洞穴里，所以这么一来二去，大刘竟然在两天之后的夜里远远看见了老娘的影子！

    鬼娘（2）

    远远望去，老娘依然穿着下葬时的寿衣，不过已经有些破了，很明显是被路上的树枝荆棘给撕扯的。她身体僵直，目不斜视，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看起来动作笨拙，但是速度却是极快。而最让大刘瞠目结舌的是：原本弱不禁风的老娘，这时候竟似乎变得力大无穷。有时候碰到树木拦路，她居然三两下就能把树干弄断推倒！一路上不管是碰到觅食的老鼠、野兔还是蛇，她都能一把抓住，然后塞到嘴里‘咯吱咯吱’一阵大嚼，伸伸脖子咽下去，连骨头都不吐！她喉咙里一声声沉闷的嘶吼远远传来，那哪里是老娘的声音啊！简直就是一头噬血的野兽！

    到了这时候，大刘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现在的娘，确实不再是以前那个温驯善良的娘了！或者说，他的娘是真的早就死了，眼前这个，只不过是娘的躯壳，而在这个躯壳里隐藏的、指挥这具躯壳行动的，应该是另外一种东西！（大刘不知道，人死之后，若有怨念执念，往往魂去魄留，而魄是没有情感意识的，只有一种噬血和杀戮的本能）。

    一是因为行尸速度太快，二是因为大刘这时候也有了畏惧之心，未免缩手缩脚速度放慢，所以不大一会功夫，老太太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大刘此时仍旧心有不甘不舍，于是强打精神，远远地跟了下去。

    就这样，母子二人一先一后，昼伏夜出，到最后大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那是一片非常隐秘的山坳，只有一条非常狭窄的罅隙般的小路联通外界。前边的老太太就像是认识路一样，竟然是轻车熟路地沿着小路一头钻了进去。

    这个地方处处怪石林立，磋崖丛生，四周全是高高低低的灌木丛，荒凉中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大刘虽然年轻体壮胆气过人，但是一到了这里竟然也觉得浑身冰冷，脊梁后边寒气直冒。

    因为地势太过复杂，所以大刘不敢跟得太远——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管怎么说，总要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毛家村是个什么样子吧？总要看看老娘到了那里之后，怎么生活吧？

    他硬着头皮，跟在老娘身后不远处，一头扎进小路，躲躲闪闪地跟了进去。

    小路很长，惨淡的月光从头顶罅隙中洒落，眼前的景象越发显得宛若地狱，一股腥臭阴寒的风沿着小路扑面而来，刺骨生寒直透骨髓，大刘那并不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毛家村应该是到了。

    果然，前方老娘的身影忽然消失，头顶仅有的那一线月光也忽然不见了踪影，眼前竟然是一片浓得像雾一样的黑暗。大刘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因为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周围有人，而且是不止一个人在虎视眈眈地窥视着他。

    冷汗像水一样瞬间布满了全身，冰凉。

    他努力适应着周围的黑暗，一只手也同时伸到了背后，把身上的大包袱给摘了下来。过了好大一会，黑暗中他忽然感觉有一股冰凉的气息吹在脸上，与此同时，周围也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片高低错落的房屋、或远或近像他老娘一样僵硬的身影。而就在距离他不足一尺的地方，一张苍白泛青的脸颊倏然出现——那是他的老娘——大嘴张开，齿缝间塞着肉丝、皮毛，嘴角胸前血迹斑斑！

    老娘的眼睛已经塌陷，但是眼珠里却散发着一种荧荧的绿光，不是残暴，不是冷血，而是空洞——没有一丝情感！她那张血污狼藉的大嘴里发出一声完全非人的低吼，沉闷浑厚，然后——她一抬手，向着大刘便扑了过来！

    大刘‘嗷’地一声，回头就跑。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白中泛青，乌黑的指甲居然有半尺多长！与此同时，周围那些人影也纷纷吼叫着，蹦跳着向他追了过来。直到这时候，大刘这才完全相信了刘大娘的话：娘已经不是娘，现在，她是夺命的无常！

    身后，一股刀子般的阴风袭来，大刘再也不敢怠慢，他一伸手从包袱里边掏出了一只黑瓷碗，用尽全力往后一摔，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身后的蹦跳声明显顿了一顿。走尸怕黑碗！刘大娘的话在大刘耳边响起，他顿时有了一丝逃生的信心。

    刚刚往里走的时候，小路的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倒是没有对大刘形成什么影响，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一个大活人跟行尸之间的优劣之势就凸显了出来：黑碗一摔，后边的行尸就会停顿一会，但是它们一个个一蹦老高，一跳老远，小路上的坑坑洼洼对它们根本形不成任何阻碍，但是大刘可就不行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头边跑边摔碗，但是后边那股腥臭阴寒的味道却是一直如影随形，好像永远都甩不掉。一阵阵非人的怒吼时不时传来，更是让他胆战心惊，越来越是绝望，脚下这条原本并不算太长的小路似乎没有了尽头。

    昏头昏脑中，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包袱里的黑碗已经几乎用尽的时候，前边不远处忽然现出了一抹亮光。大刘心中一喜，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没想到脚下一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绊了一下，竟然一个跟头摔出去，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迎面扑来，老娘那张早已变了形的脸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与此同时，后边一阵杂沓的蹦跳声由远及近，大刘从老娘花白的发丝间望去，已经看到了几张溃烂不堪的脸！

    深深的疲惫和绝望忽然间弥漫了大刘全身，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莫大的委屈感，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娘！你干啥？！”

    声音一出，大刘清晰地感觉到老娘已经触及到自己咽喉的牙齿忽然松开了，然后像牵线木偶一般直挺挺地从他身上站了起来，望向他的目光里，竟似乎闪过了一丝犹豫，一丝慈爱。

    到了这时候，大刘哪里还敢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一骨碌翻身爬起，用一种几乎是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三两步就蹿出了小路。

    清晨的阳光是前所未有的和煦温暖，小路阴影中，一阵阵瘆人的低吼逐渐远去。大刘浑身一软，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据说，大刘回家之后把老娘留下的那只绣花鞋又埋回了坟里，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按时上坟，但是对于他娘的事情，从此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