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1）

    聂守邦自诩朝廷老将，莫维维又是常译妾侍，自然不会自降身价亲自来官驿见她。卢钺怕莫维维身份暴露，白日例行公事将莫维维送到驿站后便没有再出现。夜深人静之时，寂静的官驿中一道人影飘然而入，一扇木窗被“咄咄”敲响，窗户应声而开，那人影闪进屋内。

    莫维维探头细听外间并无异动，放下遮挡窗户的厚厚黑布，看着屋中的英俊青年，笑道：“哥哥别来无恙？”

    “我和义父都很好，只是之前没了你的消息，他老人家很是担心。前两日得了你进关的消息，我已经传信过去，想必他老人家现在已经得了消息。”

    “那就好，是我不孝，害得爹爹担忧。还好有哥哥你，要不然······”

    “不要这样说。你能平安，义父心里已经很高兴了。我也是。”卢钺此时哪里还有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模样，一派好哥哥的作风。忽地问道：“我听说你带了孩子进关，那是？”

    莫维维笑笑，引卢钺到窗前，只见福生小脸甜甜入睡，只是因为早产，依旧是一副单薄的模样。“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卢钺皱眉。他少时见过村里的妇人生的小孩子，虽然也是皱巴巴的，但是个头这么小的还是第一次见。

    “早产的，她的母亲在临死前将她剖腹取出。我狠不下心不顾她的生死，便将她收作养女。”

    “哦，竟是这样，我还以为······”

    “你也以为是明渊的孩子？”莫维维轻笑一声：“我们纵然情义相许，但是他为世俗所累，这天下没有海清河晏的一天，我们就无法安定地生儿育女。我不愿意自己的孩子生在乱世，所以要等他辅佐明君天下安定后，再过那家人团聚安享天伦的日子。”

    卢钺点点头，陌薇与常译二人历经艰辛，裴骃私下虽有抱怨常译没能给陌薇稳定的生活，但是也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明面上是圣上宠臣，很多时候却帮着那股涌动的暗流完成许多事情，这也是当有人拿着常译印信请求卢钺随聂守邦出战时裴骃一口应下的原因。明眼人都知道即将天下大乱，裴骃押宝的时候考虑的或许只是父子二人能帮助陌薇早日与常译过上稳定的生活。

    “还有一事，”卢钺轻声道：“之前得了你的踪迹之后，我们赶往泾阳接应。彼时那个小院中人去屋空，当地的里正说是那个院子自从命案发生后便被一个少年人买了下来，至于葛老前辈，他的弟子将他入土为安后就往江州去了。”

    “师傅果然······都是我害了他！”莫维维泫然泣道。当日她在船上醒来之后就猜测葛云几人或许有危险，师傅必是没有被*迷倒，那些人才狠下杀手。之后常译的只言片语中让她知晓煜宸的真实身份，心中已经有了谋划，她问道：“又是王氏手笔吧？”

    卢钺点点头，他在裴骃身边日久，许多朝廷内幕也有耳闻：“奇的是王氏势力竟然也是两股，我觉得当日掳走你的人为的是劝降常将军。”莫维维轻轻颔首，此时将聂守邦派到龙城，朝廷中的那些人肯定已经在暗中布置了。但愿车师之行顺利，否则便失了争夺天下的先机。两人耳语半夜，细细安排了对策后卢钺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出了驿站小院。

    依旧以养身为名回了青州常译的庄子，山庄内厉兵秣马人人忙碌。作为常译布置的暗哨，这个收留了众多常译昔日残疾部下的小山庄并未引人注意。聂守邦一直等着朝廷的出征号令。两个月后却有消息从京城传来，原来太庙供奉历代帝王肖像的宫室无故被春雷损毁，钦天监算出是上苍惩治君王失德。民间关于皇帝之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传言甚嚣尘上，因为太子薨而处置了许多重臣的京城又变得人心惶惶。

    锦衣卫奉命肃清流言的同时，竟有人以德昭太子为名揭竿而起，叛军实力不弱，攻占州府后许诺百姓新朝将减税负三成，使得叛军势力越发壮大。战火迅速在大邺各个州郡点燃，奉命回调的聂守邦一路冲关斩将，却在北屏山外遭到阻击。

    “常译，竟是你？！”敌方领兵之人却是本该在关外的常译，聂守邦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常译眉眼冷凝抬手示意，却见虎贲大营战旗飘扬在青山绿野中，惊骇得双眼圆瞪。

    “你竟然擅自调兵？！”

    常译冷冷道：“昏君派你带人拦我生路，虎贲营为求自保离开青州也是常情。”

    “你竟然知道······罢了，虎贲营何时来到这大邺腹部我竟然毫不知情，手段真是高明呵！但是你私自调集虎贲营擅离职守，就不怕北狄趁虚而入，你竟要做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引狼入室？有那昏君在此，我却不敢戴这顶帽子。闲话少说，你我大战之后我还要问那昏君，究竟置我大邺社稷于何地，何苦为了斩杀我一人，让虎翼军避出关外埋伏，却被北狄一网打尽。那些身首异处的大好男儿，竟然丧生于昏君手下，我势必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常译之言振聋发聩，虎贲营众人恨恨瞪视着聂守邦。常译军中几人越步而出：“不错，弟兄们，我们几个在虎翼军中侥幸不死。来到京城就想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狗皇帝，我们为了保家护国离开家人孩子，为了一道军令深入北狄边境。本以为可以建功立业，等着我们的却是北狄伏兵。狗皇帝为了引常将军出关，竟然将我们虎翼军一万多人当成诱饵。无数的兄弟枉死啊······你们，还要跟着这些狼心狗肺的混蛋与我们做对吗？！”

    “杀狗皇帝！”

    “杀狗皇帝！”

    “杀狗皇帝！”······

    常译身后虎贲军吼声震天，聂守邦看着自己身后军心不稳，大喝道：“常译已成叛军，尔等勿要被妖言迷惑，跟我斩杀这些逆贼，回到京城后皇上自会大加封赏！”

    “冲啊！”

    聂守邦话音未落，身边一人骤然挥刀将他砍杀于马下。这一骤变惊呆在场众人，苏辉举刀大喝：“昏君残忍嗜杀，早已经不值得我们为他卖命，大家跟我归附常将军，我们辅佐明主，共创一个清明盛世！”

    “杀，杀，杀······”

    这一日，北屏山外将士吼声震天，无数王氏暗置的势力从四面八方汇集，越过北屏山与拱卫京师的五万人马对峙。守卫森严的宫室内，皇帝震惊地看着安然走进来的德昭太子，口不成言：“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来人······”

    “嘘！没有人会来的。”德昭太子将头上幕笠取下，一张酷似先皇眉眼的脸让皇帝心中更是惊吓。“你是戾王，你竟然没有死？”

    “呵呵，你的眼神不错。不过眼光不怎么行，现在常译率领三万大军与那个护军统领对峙，你说他们谁会打赢？”

    “叛军竟然只有三万吗？呵呵，你隐藏了这么多年，竟然只经营了这样一点兵力，还想妄图来夺取皇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德昭太子正色道：“你说错了，我不是来夺，只是来取回我应有的东西而已。你们父子霸占这个位置已经够久了。我当年也想过，如果我的那个好弟弟能做一个合格的君王，我就此畅游山水间也不是不可。可惜，你看你们父子俩，生生将这大好河山弄成了什么样子。这叫我怎么放心！”轻叹一声，德昭太子唤了煜宸进内：“你发誓，穷尽毕生之力将我大邺社稷发扬光大，让我方氏王朝永世流芳！”

    “是，方煜宸发誓，以毕生之力让方氏王朝永世流芳。否则愿受永世不能轮回之苦！”

    “好！”德昭太子颔首，皇帝见这父子二人丝毫未把自己放在眼中，狂叫道：“混账，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这个皇位是朕的，你们只是逆贼，要受万人唾骂！”

    “噗！”一柄银剑从皇帝胸中透心而过，双眼赤红的皇帝声音戛然而止。煜宸拍拍手，星泽押着大气不敢出的彭周走进宫室。“皇帝殡天，这是传位遗诏。你去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传旨吧，别忘了，京城外还有许多将士不知情，可不要因为你的怠惰让无辜的军士丧命。”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彭周两股战战退出宫室，煜宸正待说话，德昭太子挥手道：“煜泽毕竟是你的亲弟，就追封为平王让他的家眷永世不得进京吧。”兄弟二人暗中较量已经不是一两日，现在生死高下已现，德昭太子只觉分外疲惫，负手走出宫室。

    “孩儿遵命！”煜宸望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恭敬应道。

    皇帝殡天的消息让衷心皇室的将士方寸大乱，皇帝没有子嗣，他们不愿臣服煜宸。可是等到皇榜贴出，煜宸赦免非大奸大恶之人，着力重建大邺秩序，眼尖的人发现那皇榜之上赫然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无数自诩忠直的将士终于不再仇视新朝，纵是皇权更迭，大邺京城难得的没有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