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都往事（四十四）

    那事就发生在赫旦头一次见到霍昭智的隔天。

    赵伟浩对柳景灏讲起此事时，已是两个月后，但还是冷汗淋漓。

    小王爷和世子在半年前搬回了王府，都住在鼎云院里，两兄弟的住处紧挨着，当中有一扇角门隔开。

    小王爷被叫醒时，大概还在梦中，一脸不耐烦的回复外间的赵伟浩：“让樊荣等着！”

    樊荣那时还是安西王霍真的侍卫长。此人是军中第一勇士，同时也是个极稳重之人，当下不动声色，在院子里等了这小王爷整整两个时辰，才见几个美貌的丫鬟出来打帘，这洗漱吃喝完毕的小王爷一出来，在外等候的赵伟浩和几个侍卫连忙赶上廊去。

    樊荣还是提醒了这漫不经心的让贴身侍女锦兰系着斗篷带子的小王爷一下：

    “小王爷，林昇远一早就跪在大营的王爷住处，告你昨晚在街上聚众斗殴。”

    “年刚过完，就告状了？”这小王爷咧了一下嘴，“告我状的人还少吗？不缺他一个。”

    “北庭大将军和他的大公子都还在。”

    樊荣的话中明显在心疼安西王霍真：“王爷昨晚又咳了一夜。”

    小王爷总算当回事了：“咳了一夜？”

    “是。一会儿，小王爷别气王爷了。”

    赵伟浩打开伞，也是没太当一回事，只是提醒：“小王爷，又下雪了，当心脚下。”

    反正小王爷，只要一回西都，那个月定是出没青楼，惹是生非，勾引良家小姑娘，爬墙跳楼，不把西都弄个鸡飞狗跳不罢休的。

    王爷是屡次把人叫到大营，可一见到小王爷的这张脸，打也打不下去，骂也骂不下去，又加上一帮知情的将领纷纷同情这逆反的小王爷，于是每次大张旗鼓的叫去，每次只是说两句，就过去了。

    赵伟浩只是担心：世子要是知道了，没他们这些侍卫的好果子吃！

    这小祖宗，就是听不进人的一句劝。还有那批纨绔，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小王爷其实出去的时间少，哪有这么多事？都往他头上推，人家是帮主子挡刀剑，这些人是专往小王爷身上泼污水的！

    赵伟浩私下气得牙齿都快磨平了，总想找个机会收拾一两个，杀鸡儆猴给那批纨绔看看！

    只是那天的安西大营，阴郁得让人意外，小王爷刚到辕门，就见到了等候在辕门外的一众安西王霍真的心腹侍卫。

    赵伟浩一见这阵势，心中大惊，明白这小祖宗昨晚偷偷溜出去，是捅了天了，当下也顾不得后怕，连连朝身边的一个侍卫使眼色，那侍卫心中明白，调转马头就跑。

    这小王爷的嘴角就往上弯了起来，照旧一副纨绔样，下了马，径直往大帐走去。

    林昇远居然跪在大帐外。头上和身上都是一片雪白，见到小王爷，只眨了了一下眼皮，抖落了几滴雪水。

    赵伟浩心中一抖：从王爷住处跪起，一直到大帐还不罢休，这小祖宗是闯了多大的祸！

    没有人比赵伟浩更明白，世子和林昇远的关系。无论当初是在世子营还是在大漠，这林昇远表面上是王爷的人，其实早成了世子的心腹了，在临泼之战后，对小王爷也是十分用心，经常伴随小王爷出没大漠，指点小王爷用兵应注意的细节。

    今日是怎么啦？

    不过林昇远此人，极为方正，如今管理西都治安，严于律法行事，只怕小王爷是踩出林昇远容忍的界线了。

    果然，大帐内除了安西大营的那几个高级将领外，还有霍修明父子。

    当小王爷一言不发对着安西王霍真行礼后，这安西王霍真大喝一声：“畜生，你可知错？”

    “我不是畜生！”这小王爷直起脖颈，“我可是父王的儿子，安西府的小王爷！”

    这话回的——也太绝了！安西王霍真的脸一下子灰白，指着地下跪着的人，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

    霍袭古赶紧去劝这小王爷：“昭智，昨晚有很多外国使团在，叔王是面子上下不了，你快认个错！”

    一众高级将领见状，也纷纷上去对着自家跪在一边的儿子或孙子打的打，骂的骂，胡副将更是狠狠踢了大中几脚：

    “小畜生，为了争一个妓女，连累了小王爷！老子剥了你的皮！”

    可这话谁信啊，大中是这批纨绔中难得的一个正派年青公子，明摆着胡副将是想开脱小王爷的。

    安西王抚着上下起伏的胸口问这个小儿子：“你改还是不改？”

    陪跪的赵伟浩听了心中一喜，心想王爷毕竟舍不得，大概也想饶过小王爷了。

    “不改！”

    这小王爷今日是发疯了，居然一点台阶也不给王爷下，还仰起头若无其事的看着帐顶，一副根本没把安西王放在眼里的样子。

    王爷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樊荣马上上去按着王爷的穴位，反复敲打，王爷的脸色才好转些。

    安西王霍真早年征战，中年丧妻，重重烦事缠身，身体已是不行了。

    “让林昇远进来，按律法办事！”安西王缓过气来，一声大喝，眼中精光四射，“昭智，孤可是看出来了，你不把孤气死是不罢休！”

    那批纨绔才知道后怕，纷纷过来跪地求情：“王爷，跟小王爷真的无关，他是临时被我等叫过去的！”

    大中重重叩头：“王爷，真是大中惹事，看上了一个女人，但人家是人多势众，耐他们不得。小王爷指挥才能出众，大中想以少胜多，就找了小王爷，求王爷调查事实后再惩罚！”

    “跟他们无关。”这小王爷又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他们是想洗刷我，其实都是我干的！”

    一众纨绔感动得都是一兜眼泪，而赵伟浩已气得脸色发紫：此事后不收拾这批人，他就不姓赵了！

    林昇远已经进来，也一把跪下：“王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小王爷已经招认，就请把人交给臣下。”

    “按律法，该怎样处置？”安西王霍真沉着脸问。

    “鞭打后背三十！”

    “王爷且慢！”林沧海机灵，是看出今日不对头了，马上挪上前一步：“王爷，小王爷才多大？有多少时间在西都？实在是我等该死，见王爷喜爱小王爷，又仗着小王爷好说话，平日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昨晚之事，实在是如大中所言！”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们统统该死！他是孤的儿子，是你们应该尽忠的主子，谁允许你们这般作践他！”

    真是适得其反，雪上加霜。安西王霍真勃然大怒，命令，“统统压下去，好好审问！”

    “昭智，你居然如此糟蹋自己的名声！”

    “来人，将昭智押往行刑台，鞭打三十！”

    安西王霍真明显已经动怒，大帐内顿时一片沉默，谁也不敢多嘴了。

    “断断使不得！”

    是闻讯赶来的范左相，一脸冷然，挡在了小王爷的前面。

    “鞭打三十是针对成年人所定的。小王爷年刚十三，属于未成年，王爷量刑过重了。”

    “左相，他确实年龄还轻，但论心智，是胜过无数！”安西王霍真眼中都是眼泪，“不打不行，这逆子是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就是没顾及到孤和安西府！”

    “拉出去！”铁青着脸的安西王霍真是下定决心要鞭打这小儿子了。

    “放开我！我自己走！”这小王爷是看也不看这泪流满面的父王一眼，甩开侍卫，大摇大摆的出去。

    到了行刑台，安西王霍真脱下大氅，也想站上台去也陪同昭智受刑：“孤养出这等儿子来，也该打！”

    众将领大惊，纷纷跪下劝阻。

    安西王霍真被霍修明抱住了。霍修明冷静的劝着这安西王“这般年龄，谁家的孩子不捣蛋？用不着如此动气！”

    安西王挣了几下挣不开，冷然说：“那孤就先欠着，行刑！”

    一鞭，两鞭，三鞭

    后背是衣裳顿时绽裂，衣絮飘飞。小王爷咬紧牙关挺着，哼也没哼一声，最后干脆闭上了眼。

    谁也不知他晕过去时想些什么。

    谁也不知安西王霍真心中在想些什么。因为这安西王也闭上了眼。

    “叔王，快别打了！”霍袭古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再打下去，衣服要掉了！”

    真是废话！

    “叔王，不能打了！”霍袭古动身猛推安西王，“打不得！”

    “住手给我住手！”远远传来世子的喝声大概是纵马狂奔而来加上心急，气息都有些不稳了

    世子霍昭武在马上腾空跃到台上，拦在了小王爷的前面，一脚踢下了一个行刑的士兵，另一个吓得瘫软在台上发抖！

    安西王霍真猛地一睁眼，威光四射。

    “父王一定要打的话，就打我吧，是我管教不严。”世子跪地苦苦求情，“父王看在他年幼的面上，饶了他吧。”

    霍真什么也不说，也不搭理世子昭武，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父王看在母妃的份上，”霍昭武见状不好，声音悲怆无比，“母妃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临走前，一再嘱咐昭武。父王饶过他这次，我保证以后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出安西王府一步。”

    “你母妃？”霍真不知为何连连冷笑，“那是被这孽障克死的！”

    “父王，他还没长大，身子也单薄得很，三十鞭下去，会废了他的！父王不能如此忍心！”

    霍真懒得搭理这大儿子，厉声：“继续行刑！”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父子俩是扛上了。这是怎么回事！

    世子一按剑柄，站了起来，一把抓过行刑台上簌簌发抖但又举起鞭子的行刑士兵，淡淡的说：“我霍昭武一心想要护住的人，你居然敢动手！”

    一剑穿过这士卒，随后一脚，将尸体踢到安西王的脚下。

    众将大惊，齐齐向前，又齐齐围在安西王身边，无声按剑：这父子要动刀兵了！

    安西王霍真终睁开了眼，寒光凛凛：“昭武，你以为孤不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