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乱

    天地之间如混沌初分，通红的火焰灼烧而起，覆盖了整个天幕，殷红如血，而冰蓝的霜华则寂静蔓延，笼罩着无尽地面。

    天幕如火，大地如水，而水与火之间，紫袍少女傲然而立，左眼烈焰燃烧，右眼冰蓝如霜，衣袂与长发肆意飘扬，所有淋漓而下的暴雨都被阻隔在外，无法靠近这水与火的世界。

    整个天地只因她的一个念头便发生了惊变，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简直是圣玄武师见所未见。

    黎叶却浮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下一刻便联想到了阴阳界，假如水为阴，火为阳，那天符老祖此刻施展出来的手段与玄门武技便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了。只不过两者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阴阳界注重两界之间的平衡与共生，而这水火红蓝界则完全是蛮不讲理的破坏与对抗，处在水与火之间的黎叶真的有种水深火热的感觉。

    然而郑湖等人却对这边的变化置若罔闻，因为这整片世界都被紫袍少女牢牢禁锢住了，不会有一丝气机外泄，在水火两界之间，她的存在便有若神明，主宰一切。

    黎叶以最快速度运转着体内的道力，一时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周天，或许是他适应了一点圣天强者的气息，周围那种窒息和凝固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很多，至少他不会沦落到坐以待毙的境地。

    无数次，他都面对着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手，但即便明知不敌，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绝望等死。

    圣天强者又如何，就让他感受一下，绝巅第八境和圣天之境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就算战败陨落，他也不曾遗憾。

    只是一瞬间，黎叶的心神便晋入了绝对冷静的状态，抛开了所有无谓的杂念和忧惧。他不再去想自己一旦身死，百族盟可能出现的危机，也不再去想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更不再去想柳神殿的阴谋……

    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最重要的只是眼前，只是现在，只是这一场战斗。

    风影剑似乎感应到了黎叶的意念，青光闪烁间也随之嗡鸣起来，黎叶只觉体内的原初风符猛地震颤起来，与风影剑一齐共振，两者的气机相互交融，渐渐地完全缠绕在了一起。

    强烈的青光从剑身中透出，黎叶可以清晰地看到，风影剑，或者说清风玉，它的核心之处陡然显现出了一道玄奥的青色符文，与自己体内的原初风符极其神似，虽然细微处有所不同，但给人的感觉竟是一模一样。

    或许是因为，黎叶的风符本就是从清风玉中习来。

    他有些怔怔地看到体内的原初风符蔓延出无数青色脉络，自行完善起来，短短片刻工夫就从九成五的程度臻至完美，而这枚完整的风符通体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气息，它的光芒并不强烈耀眼，也不黯淡微弱，而是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舒心感，浑然天成而玄妙无尽，精致完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

    还没等黎叶反应过来，手中的风影剑便光华大放，原初风符的虚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浩然正大如同天威。

    一直神情冰冷漠然的紫袍少女也不禁一呆，一蓝一红的双瞳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愕然惊异：“你、你从哪学来的原初风符？”

    短暂的惊愕后，她的表情复又冷酷起来，杀气如要化成实质，紧紧地盯着黎叶，仿佛要看透他身上隐藏的所有秘密。

    “水火界，炼！”紫袍少女脸色阴沉，再也没有半句废话，冰蓝的水光从地面滔天而起，而天空中的火幕也蓦地铺泄而下，如熔岩流淌，整个天地都因其一念而动。

    黎叶感觉到了足以致命的生死危机，今天这一劫，绝对是他最凶险的经历之一，甚至很有可能迈不过去这道坎。

    没有未明气息护佑魂海，没有雪回暗中相助，甚至阴阳印都还在沉睡，他孑然一身，所能倚靠的唯有自己，也只有自己。

    面对圣天强者，他不敢有分毫大意，相比较血魄大海而言，他终究还是道力用的顺手，而正面相抗的话，也的确是道力更加强大，所以黎叶毫不犹豫，就将运转了无数周天的道力浩荡而起，不曾有半分遮掩。

    阴阳界的黑白光晕无声无息地蔓延，阴与阳的交替，生与死的光影，都在其中弥漫。

    而阴阳两界中心，黎叶的身前渐渐凝形而出一面黑白圆镜，仿佛定海神针般沉浮在黑与白之间，与阴阳界的气息完美地融为一体。

    高空之上，看着如水银般蔓延开来的阴阳界，紫袍少女的所有动作都僵滞在了原地，就连杀气滔滔的水火两界也一瞬间风平浪静，凝固在半途。

    她怔怔地看着黑白镜，看着仿佛划分了光与暗的阴阳界，看得如此出神，呆愣愣的像是失去了魂魄。

    恍惚间，立身在黑白两界中间的黎叶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处在她记忆深处，便是十万年的沧桑岁月都不能磨灭的人。

    可是，他已经死了，死了十万年。

    黎叶敏锐地察觉到紫袍少女原本冰冷如零度湖水的心神泛起了极大的波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这样绝佳的战机他却绝对不能错过，否则在圣天强者面前，他根本不可能有太多胜面。

    阴阳界猛然扩散，强行撑开了一蓝一红的水火两界，将那灼热的烈焰和冰冷的水光隔离在外，而风影剑则带着炽盛的青芒一掠而出，没入了水火界中，原初风符顿时搅出滔天大浪。

    黑白镜已经与阴阳界连为一体，将汲取来的能量通通吸噬，最后翻转镜面，对准了半空中的紫袍少女，将无穷无尽的白光喷薄而出，瞬间化为了光之海洋，淹没了她的身形。

    一瞬间，黎叶已是底牌尽出，道力、原初玄符、两大玄门武技、风影剑齐齐出动，任何一个绝巅第八境强者都绝对不可能与之抗衡。

    然而面前不是圣玄绝巅武师，而是圣天天尊。

    虽然紫袍少女短暂失神，但当黑白镜喷薄出的白光海洋消散后，她依旧好端端地立在原地，连衣袍都没有卷起褶皱，像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黎叶不禁心中一沉，早就料到圣天强者会很厉害，但没想到竟然强横到这种程度，换了任何一个第八境强者，哪怕三境全修，此刻不死也会重伤，但天符老祖竟然完全不受影响。

    不过，他还有机会。

    风影剑所化青光已经冲破了天空的火幕，刺穿了一条通道，虽然只是一现即逝，但黎叶还是抓住这一刹那的时机，全力运转御空秘法，原本被禁锢得死死的空间顿时出现了无数条裂缝，如同玻璃般破碎开来，无尽乱流随之奔涌而出，环绕在黎叶四周，簇拥着他仿佛在叩拜君王。

    在黎叶的牵引下，乱流深处渐渐浮现出一点金色碎芒，神光潮汐渐渐被唤醒出来，金光、红光、蓝光、紫光，如同灵蛇，又如同流逝的烟火，逐渐汇聚成了潮汐海洋。

    紫袍少女原本神色复杂，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见着蜂拥而出的神光潮汐，她心中却再度一震，眉宇间多了一分凝重，再不敢随意对待。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历经十万年岁月，早就明白了神光潮汐的本质。它源于虚空最深处，由无尽乱流而生，而所谓的虚空便像是一层保护膜屏障，维护着屏障内世界的稳定安全，在虚空之外，规则是完全混乱的，紊乱的规则凑在一起，便构成了虚空乱流，而一股股的乱流交织成一片，在相互的湮灭碰撞中，最终神奇地诞生出神光潮汐，它是规则，但却不容于世间，因为它的存在就是破坏紊乱掉所有正常的规则。

    换句话说，神光潮汐就是天下规则的克星，若非黎叶现在实力还弱，恐怕她今天真要遇到大危机了。

    紫袍少女深吸口气，纤白的手掌微微一交错，仿佛拨动了天地大弦，原本凝滞的水火两界再度鲜活起来，冰蓝与火红猛地对撞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嗡鸣一颤。

    水火界，融！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轰然对抗，身在其间的黎叶只觉浑身一震，不自禁便喷出一口鲜血来，所有骨骼都被压迫得咯咯作响，仿佛天塌地陷、世界毁灭了一般。

    然而他的手还是稳定而坚决地往前一挥，拥簇在他身旁的神光潮汐顿时汹涌而起，朝着水火界，朝着紫袍少女蜂拥而去，无数华美的流光如萤火飞舞，极致的美丽之下便是致命的危险。

    但这还不够，神光潮汐进攻有余而防守不足，黎叶在恐怖到窒息的压迫下，眼前都有些发黑起来，体内的血肉之力疯狂地抗衡着外界的威压，然而终究抵抗不了圣天境的强大。

    意识模糊间，黎叶忽然想到刚刚紫袍少女的动作，他心中蓦地滋生出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然而此时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黎叶艰难地调动道力，学着紫袍少女的举动，强行让泾渭分明的阴阳界互相靠拢对撞，紊乱了那精妙的平衡。

    “咔嚓——”阴阳两界之间的黑白镜瞬间蔓延出无数裂纹，下一刻就彻底崩碎湮灭，顿时引发了黑与白更加激烈的碰撞。

    当平衡破碎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毁灭，诡异的是，立身在毁灭中心的黎叶却是风平浪静，完全没受到任何波及。

    阴界与阳界相撞破碎，化为了恐怖的毁灭浪潮，而武技的反噬令黎叶浑身剧痛，若不是强行守着最后一分清醒，恐怕他已经支撑不住。

    乱了，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混乱。

    黑白镜崩毁，阴阳界逆转，风影剑中的原初风符青芒四散，而压迫相撞的水火两界也卷入了神光潮汐和阴阳界的乱流，各种光芒逸散飞舞，整个世界都彻底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