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乌青丝（一）

    这天晚上，什艾终究还是没能够睡好觉，个中滋味只能是当事人才能体会得了的。

    寒卿身上的咒术着实厉害，几乎是睡了整整两日，折梵才腾出手来给她稍微解了一下。什艾在忙百鸟朝凤的事宜，才走了一批人，就传来寒卿已经醒过来了。

    她撂下了之后的人，直接去了侧殿。

    屋子里有碎了的瓷碗，还有倒了一地的药汤。她的仙奴在床榻前头跪着，寒卿靠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过是几日不见，寒卿的眼神都换了颜色。

    “寒卿，这是怎么回事？”

    仙奴想要说话，被寒卿打断了，“是我做的，尊后，我不必喝药。尊后，我想问昨晚我是怎么到这里来得？我明明是......”

    “不是昨晚，你已经睡了两日了。人间都过了两个春秋，槐侍那家伙也早就回来了吧。他谨慎地不会让人捉住他的把柄，自然现在肯定在方清殿里好好地侍奉天君呢。”

    什艾跪坐在软垫上，一只手拿着茶盏，一只手托着下巴，“不过我很好奇，寒卿呐，你下凡是为了什么呢？”

    “尊后不是说过，寒卿若是离开这里，就只是在南海行走的小仙吗？”

    “你是不打算说？”

    “只是不想和尊后说。”

    什艾看着寒卿的眼睛，“看来你在我这里，学到不少。”这话里有话，说三分藏七分的方式，寒卿可从来都不会这么做。“我很欣慰，自己还有能够教给你的东西。”

    “尊后，金方成，我是为了去见金方成才去的，只是没想到他们都已经被尊神藏起来了。我没有找到，还遇到了槐侍。他说了一些话，让我很不舒服，后来，我就昏倒了。”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寒卿了。

    什艾把茶盏放下，“懂了。”

    寒卿慌张跑下了床，拽住了要走的什艾，“尊后，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说。我去找金方成也只是为了感谢他帮我埋葬了那些孩子的份上，尊后，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的眼圈都红了，什艾拦住了她即将跪下的双腿。“你都说了，你只是南海行走的小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跟我什艾没关系。以后槐侍提到你的事情，我也不会责怪怨恨你，寒卿，所以不必跪我。”

    她的语气温柔友善，完全不似之前那般随意了。“你以后来这里，也不必谨小慎微。寒卿，你要想着点自己，也想清楚，我这么做既不是原谅也不是误解。我不是非你不可，也不是弃你如履。”

    “只是，在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你要先做自己，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神。之前我的确过分了，所以这些话是我什艾真心对你说的，当做赔礼道歉。”

    她把寒卿扶了起来。

    寒卿忽然想到槐侍与她说的话，“尊后当时真的救下了河间王吗？”

    “是。”什艾的坦诚让寒卿忽然退缩了，问不出来。倒是什艾率先做了猜测，“是槐侍告诉你的？他想要从你的口中得到关于我的事情，自然就要先说些我的坏话，足以让你背叛我的坏话。”

    寒卿吓得双腿都软了，她看透过人间至情，也以为自己晓得神格人性，只是当她意识到一切都是自作聪明，她差一点犯下了大错。

    “槐侍说过，说过他并不打算做坏事的。”她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槐侍说了什么，只是她下意识的认为除非槐侍保证过，否则她是不会轻易地相信他的。尽管，这种自信天真可笑。为了能够讨得什艾的欢心，她无所谓了。

    她之前明明还没有那么想要留下的，还信誓旦旦地想要找到金方成，谢过他之后自己就可以接着在南海行走，如同以前一般，可以期盼着有朝一日再见一次尊后，再帮一次尊后，这样过活着。可是槐侍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忽然疑惑了。

    自己以前的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她活过了这么多年，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紧接着，她就如同现在这般，彻底陷入了恐慌。

    “尊后，请你让我留下吧，哪怕是个洒扫小仙，只要让我待在这里，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她想要填补心中巨大的黑洞，唯一的做法就是让自己再次重生。

    什艾有些看不透寒卿的想法了，明明之前她还走得那般决绝，并且什么都不带走，她还为这样利落的行事深深感触。

    可是现在.......“是因为槐侍吗？”

    “我没有怪你。在他面前你还能够有所保留，除非是折梵了，连我都做不到。”

    寒卿低下了头，她的神情非常沮丧，“不，尊后，槐侍只是提醒了我一些事情。您让我做我自己。可是连槐侍都知道，我除了尊后，已经没有了自己。”所以该怎么办？又该怎么回到以前？

    “你在南海没有相熟的人吗？或者我让十五先照顾你一段时间，慢慢习惯之前就好了。”

    寒卿彻底从之前的冷美人脱身了，她慌张地摆着手，“不不，不是这样的。您不知道之前的我，小仙能够拥有灵韵，完全是因为尊后。我修成一身仙气，也是想要见到尊后。如今您赶我回到南海，小仙，小仙又该为何活下去呢？”

    什艾看出了她眼中的迷惘，忽而有些感同身受，抬眸之间便有了主意，“我们两个谈不拢，若不然这样，我这几日在九重天上走不开，可人间还有一些事让我挂心，你代我去一趟，也算是我给你的一些考验，如何？”

    寒卿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又重新有了美人的色彩，“好，但凭尊后吩咐。”

    辰天境的门前，永远映射着一天之中最耀眼的彩霞。而彩霞的最后一道光芒总是在溜走的时候，在寒域殿冰冷的墙壁上停留一刻。

    折梵打开了寒域殿的门，“夏放，这些东西记好了，给方清殿的那位送过去。”

    “真，真的要这样吗？”说实话，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夏放几乎吓去了半条命。幸好身边还有青汀好心扶了他一把，夏放低头对青汀道谢，可是转眼青汀就敲诈了他去偷主子窖藏的灼喉酒。

    当然，忠诚的夏放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一旦做了，主子就能够把那些稀奇古怪的酒全都灌进他的肚子里。夏放不会承认这是因为害怕，他绝对是对主子太忠诚了。

    青汀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拆了夏放的台。

    “折梵，你这个小仙使害怕了。不如这些东西，让他亲自送过去吧。”他做坏事一向是不会亏心的。

    夏放恨恨地盯着青汀，“仙君，我好歹侍奉了您几千年，不念旧情吗？”

    折梵回头看了他一眼，夏放脊梁柱都在冒汗，“这么说，你还真的不想去送吗？”

    他慌忙跪了下来，“但凭主子吩咐。”

    青汀好笑地看戏，蹲下来戳了戳夏放的脑袋，一边戳还一边笑。“折梵呐，不如我们趁着后天延经殿讲经结束的时候，当着众佛的面，亲自交给那个家伙怎么样？我实在想看那个家伙被噎住的脸！哈哈。”

    折梵也笑了，拿着竹简的手打了青汀，“你这主意也是够损。”

    “不过，我喜欢。”

    听着两位前后新旧的主子继续放肆大笑，夏放埋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只能在心中，为槐侍默默祈福。好好的经不去念，偏偏掺和什么红尘事，掺和就算了，你还惹到了最傲娇的折梵尊神，真的是造了孽了，血的教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