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六甲（一）

    十五能够记得最早的事情，是他被二殿下倒吊在树上灌酒。前一日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听到二殿下靠近，后来是被辛辣的酒气给熏醒了。倒流到脑袋里的清酒，让十五一阵一阵发晕。然后“咚-”的一声，十五被摔了一个脑袋开花，忍住恶心的感觉，他在一阵眩晕之中，第一眼看到了生气的艾姐姐。

    他当时哭得眼睛都没了，一身的翅膀只剩下了几根遮羞的羽毛。所以五万岁的时候，十五狠狠地把二殿下的行踪出卖给了其他的几位殿下，借机报了一箭之仇。只是后来艾姐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几乎大半日都没有理过他，这是他第二次见到，生气的艾姐姐。

    他记得在那年艾姐姐诞辰的时候，凉术被九位殿下五花大绑地押解到了源梧山，几乎是当着所有山民的面，艾姐姐狠狠地打了凉术一巴掌，那是他第三次见到生气的艾姐姐。之后很多年，凉术再也没有来过源梧山，他的艾姐姐也从此不再出门，还给自己立了规矩，不到出嫁绝不出门。

    九位殿下都很担心艾姐姐，便嘱咐他好生照顾。其实这些统统都用不着，因为十五也不希望让外界的俗事再来打扰整个安静下来的源梧山了。

    那一日他成为山长，艾姐姐为他贺喜也不过是给他摆了一道茶艺。其他人都说很单调，还要勾着他一起飞到月色下吃酒。十五都拒绝了，还很欢喜地把那些茶盏喝的干干净净。

    与艾姐姐相处的数万年，两人相对却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艾姐姐都是一个人的。在木屋里，要么读书，要么种茶。

    总之，这一切都只是在折梵到来之前才能见到的。

    十五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折梵信步走了过来，他赶紧埋头擦了眼泪，可是大概哭得太狠，他开始止不住地打嗝。嗝越停不下来，他越着急，一着急他就哭得更凶了。

    “她在找你，走吧。”他总算明白为何什艾要让他亲自来了，十五的情绪真的是超出他的想象了。十五哭得厉害，都淹没了折梵说话的声音。他一边哭，还一边喊着艾姐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折梵轻轻笑了，他问道，“哭完了吗？听，鼓声。”天边又响起了一阵鼓声，这是第几次了？十五数不清，他方才一心沉陷在悲伤之中，完全没有顾及过。

    十五摇了摇头。

    “第十八次了。”接下来的话折梵没有说出口，可是十五已经明白了。他的族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候在听天台上了，肯定在四处张望着找他，“可是艾姐姐不愿意，不愿意理我了。”十五原本站起来就想走了，可是他又想起了艾姐姐还在听天台上。

    “艾姐姐从来都没有对我生过气，从来都没有！在你来之前！！！”心里没有任何发泄的地方，十五开始对着旁边的人发脾气，“艾姐姐是这个源梧山的！才不是你们的，不是你们的！在源梧山的艾姐姐从来都没有受过伤，从来没有！更没有吼过小十五。”

    折梵从来都不是等别人说完话的人，他直接打断，“是你那位艾姐姐让本尊神来的，还说不要让你哭。只是现在......”折梵打量了他半晌，“你我都要挨骂了。”

    十五忽然愣住了，“是，是艾姐姐说要来找我的？她不生气了吗？”折梵除了什艾从来没有哄过旁人，更别谈这个像个孩子一样的家伙。对着什艾他有耐心，其他人的话，折梵宁愿用最快的方法解决。

    “走。”

    十五终于不哭了，两只眼睛红肿的像是在海里泡过，他却能够清楚的看到折梵离开的背影。于是十五立即追了上去，恢复平静之后，十五开始后怕了。路上，他扭扭捏捏的说道，“尊神？那个，那个方才小仙说的话......”

    折梵看到了听天台，还有在高台之上，冷淡看着座下众人的神明，“你家主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过这种生活。”十五愣住了，他有些听不懂，刚想要开口问的时候，他看到了夕阳恰好映射到了折梵似神似魔的面容，然后语塞了。

    已近夕阳，什艾渐渐坐得有些累了，但是面对众人，她还是不得不挺直腰背。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什艾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有些异样的疼痛。她忍住了，然后悄悄地问身后的大哥，“还有多长时辰？”

    “嗯......我来数数，大概还有十几个吧，对比往年来说，灵鸟少了很多了。”承竿探着身子往远处望着，后来他又捕捉到了一个人，“哎！那不是十五吗？啊，我说折梵去哪了呢。老三，你别说什么闲话了，十五快回来了，我知道你是想吃酒了对吗？”然后就是兄弟间的哄抬调笑。

    什艾听到了折梵要回来，她的心底稍稍安定了一下，可是顷刻她的小腹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疼痛。手中的茶盏掉落在茶桌上，几位哥哥因为吵闹都没有听到。什艾捂住小腹，想要说话却忽然发现自己裙摆越来越红。

    什艾后知后觉的觉察到自己身下，一片湿润。鼓声再一次响起，可是什艾逐渐眩晕，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她再也无力支撑，昏倒在了疼痛之中。

    “小艾！！！”折梵从听天台看到高阁之上的人，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对劲，然后直接在平地飞了起来。十五一个眨眼，折梵就不见了。

    还是老三最先看到了什艾昏倒，他赶紧要扶住她的时候，就看到折梵飞了上来。老三放开手，什艾就落到了折梵的怀里。他往下一看，吓了一跳，自己整个衣摆都是血。“带你祖爹的前三辈儿，这是哪来的这么多血啊？！！”

    因为老三的呼喊，众人才看到了什艾昏倒的地方，还留有了一大滩血渍。

    其他几个人都吓傻了，折梵不做任何思考，直接抱着什艾飞走了。而留下来的人，大眼瞪着小眼。后来还是老四和老五接下了灵鸟的羽毛，让其他几位先跟着折梵回去，他们两人会留下来操办朝圣。

    大概是怀抱很暖很舒服，她的疼痛慢慢缓解了，然后半梦半醒的时候，什艾察觉到了风吹在自己的脸颊上。她嗅到了折梵的味道，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折梵？”

    “别怕，小艾，小艾，快到了，快到了，你撑着点。”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怀里的人，还是自己，折梵的声音都在颤抖。什艾听到了，可是却没有气力说话，她轻轻曲起手指，戳着他的胸膛。

    “朝奉呢？”

    折梵没有回答，将她抱得更紧了，两眼直望着前方，一头长发都被风吹散，连正冠都歪了。“折梵，你慢些，我没事。”她不能说太长的话，断断续续地说出来，还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想让他安心，只能强装精神。折梵瞧她一脸苍白掩饰不住，却依旧对着他笑起来，下意识的贴她更近了，“你怎么能这么让我心疼啊？夫人哪是神仙，分明是个勾人的妖精，让我一代尊神都欲罢不能的妖精。”

    什艾想要笑他何时何地都要这么地不正经，但是嘴角还未勾起，小腹的疼痛更加猛烈了。然后，她忍不住呻吟出声了，让折梵的心猛地一紧。

    “小艾？”他轻轻唤道。

    但是，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