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六甲（三）

    折梵说了。

    一字不漏。

    屋子里开始变得安静，窗内射进来的月光也停住了。露水沿着屋檐滴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远处传来悠扬婉转的萧声，配以鼓音奏乐。欢笑的声音几乎从山顶传达上九重天，南海往来的走兽飞鱼，皆被吸引至此。他们穿梭源梧山的仙障，引起阵阵波纹。异动让什艾施法的指尖发颤，也提醒了她，这时辰已经不早了。

    药王又来了一次，摸了一次脉之后，说的还是一样的话，只是对着身子发虚的尊后，他稍微委婉了一些。药王叮嘱她要清心修养，她却全程沉默不语，待药王走了之后，立即换了外衫。

    折梵从来都是顺着她的，便也没有给几位神君打招呼，直接抱着什艾回到了听天台。

    “你会恨我吗？”什艾躺在他的怀里，仰着头问他，“你会恨我吗？”离着竹林还远，四周没有旁人，再加上他的身上很好闻，而她还不想下来。

    他盯着她看，似乎是在思考。“小艾，我的心意足够你肆意挥霍，所以不必担忧。”折梵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星光，不多不少，足以照亮她。

    什艾却胆怯了，她懦弱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到了竹林，吵闹声大了起来。其中几个凡鸟认出了昨日经过的那位仙子，异常兴奋地拍打着翅膀。折梵不经意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在凡鸟之中，折梵轻易的找到了味道的源头。紧接着，抬起右脚踢了过去。那一群凡鸟都纷纷落了下来。两个人也从飞云上下来。

    什艾奇怪地问他，“你要作甚？”

    折梵也没有回答她，从凡鸟之中，找到了昨日拍打阻拦什艾的那一只。他轻轻一句口诀，就把凡鸟整条腿给弄断了。在一群大肆惊叫之中，什艾又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啊！”这些都是与她族人有牵扯的凡鸟，虽不至于说他们身份尊贵，至少来到源梧山就是客人，若以后他们传了出去，说这源梧山殴打客人，那就大不妙了。

    只是折梵的理由也让她无法回绝，“那家伙的爪子上有你的血气，我嗅着难过。”

    什艾蔫了，彻底被他抓住七寸。

    听天台很热闹，只是坐在高台阁上的两个人始终面露郁色。十五挣脱开本族的人之后，立即到了高阁，围着两位殿下询问艾姐姐的下落。只是他们不说，而且也不允许十五离开听天台。

    大概是方才哭得太多，十五一时间虽然也是担忧，可终究没有哭出来。

    天边见红，血一样的光芒，从东方海面上乍然升起，渲染了大半个天空，甚至有迅速蔓延的趋势。灵鸟们挤在听天台上，都忘却了叽叽喳喳，望着这样的景色一时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什艾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身着素色，背靠着血红的景色，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百层台阶。一人一色，成为了撼动人心的壮丽。连远凡鸟们栖息的竹林都安静了下来，屏住呼吸，等待着娇小却坚挺的那一抹色彩站定高台上。

    莞武站了起来，惊讶的与似泉对望了一眼。“羽衣备好了吗？”

    身后幽幽传来了声音，似泉动作最快，立即扭过身子，看到是折梵，就收回了手。莞武也转了过来，慌张问道，“小十不是受伤了？怎么又回来了！这不是胡闹吗？”

    似泉却忽然举起了手，打断了莞武。他稍稍垂眸，从袖衫里掏出了木盒。“都在这里了。”将东西交给折梵之后，似泉重新坐到了后面。莞武这时候也意识到大概是自己疏漏了哪里，闭嘴不说话了。

    什艾踏上高阁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小腹依旧作痛，什艾一身又一身的冷汗，直接弄湿了内衫。微风吹来，冷意瞬间袭来，什艾止不住的颤抖着。

    折梵扣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暖意让她缓解了不少。她轻轻拽住了折梵的衣摆，“开始吧。”

    点头示意，鼓声最后一次响起了，响彻在整座源梧山上，传及四海。

    折梵打开木盒，取出了其中的羽衣。因为是百鸟朝奉，羽衣上的羽毛各有不同，五颜六色。什艾第一次看到羽衣的时候，阿娘还在。那时候自己不甘心穿这样鲜艳的衣裳，还跟阿娘结实的闹了一通。

    只是现在她却是如此平静的接受了，这件必须要穿，并且再不可能脱下的衣裳。

    折梵轻轻抖开了羽衣，在所有灵鸟的见证之下，披在了什艾的身上。羽衣很大，几乎整个盖住了什艾，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头。

    折梵难得见到这样艳丽的妻子，他爱的不行，顺势将她抱着，还轻吻着她的头。“小十，你好美。”

    然后，什艾就异常的欢喜。只是她笑得腼腆，还严肃地想要推开折梵，这众目睽睽，她实在是当够了别人的话资。

    太阳露出身子的时候，什艾终于推开了折梵。转过身，她要完成最后一式礼仪。就在灵鸟们被什艾的美融化了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们震惊。

    柔和的光色下，什艾化作了原身。

    灵鸟们的羽衣加在什艾的身上，瞬间就在光亮之中变成了什艾自己的羽毛。她变得更加鲜艳亮丽了，甚至比海边日出还要壮丽。什艾一声又一声的鸣叫，扶摇直上，响彻九霄。从南海一边再到另一边，几乎只是眨眼之间。

    这些只是灵鸟们见到的，可是高阁上的几个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

    “老四啊？你有没有听到？这个叫声？好似不是小十吧？”莞武认得那个声音，只是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意承认。

    似泉望着天边血一般的颜色，他总算明白了小妹为何忽然心血来潮地要提前进行百鸟朝凤。只是，当年的事情......似泉望着天空上盘旋环绕的小妹，不自觉说了出来。“难道还是不愿意原谅吗？”、

    莞武还是知道一些的，他后知后觉地了解到了小妹的心思，瞬间也陷入了低潮。

    十五跪在一旁，跟着那些灵鸟一起陷入了这一场壮美景色之中，可是除此之外，他更加骄傲自己能够待在源梧山，能够陪伴艾姐姐这么多年。

    在天空海上翱翔的什艾，也听到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另一种鸣叫，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因为就在距离这里的千里之外，一只凤凰在经历涅槃重生的痛苦。她叫着，回应着他的痛苦，声音从南海传到乐成。

    一时之间，这上天入地的仙魔都不知道这叫声，以及这样神圣的光芒是从哪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