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凡间烽火（一）

    汉时桓帝延熹二年，在暗涛汹涌的政治斗争中，梁氏一族落败，瞬间分崩离析。第二年，延熹三年，汉桓帝为摆脱另一权臣的掣肘，在身边宦官的暗示之下，发动了向匈奴的远征。

    丈夫外出半年，风贤公主一直深居简出。可在祭天的前一晚，风贤公主府上偷溜出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走了一个多月，终于赶到了驻扎的军营中。只是她在军帐之外，被拒入内。赶车的寒卿放下手里的缰绳，掀起了车帘。“公主，您想好了吗？我们现在还是可以回头的。”

    阿帘扣着门框，摇了摇头。

    “那，我就去了。公主。”寒卿最后看了一眼，放下了车帘。她轻盈地跳下马车，掏出怀中的玉牌，摆在那些守卫们的面前，“风贤公主驾到，你们还不让开。”寒卿说话声音不大，却十分有气势。

    一个卫士走了出来，单只看了一眼，就立即跪了下来，身后的人也随之行礼。那名卫士大声地喊道，“军营重地，属下从未接到公主驾临，还请公主起驾回鸾。”

    马车之中，阿帘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不过依旧害怕。“本公主寻都督有要事相商，无关军情。”尽管受过金寻几年的教导，阿帘依旧慌张得指节泛白。

    卫士依旧不肯放行。

    就在僵持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女音。“都在这里做什么呢？”

    卫士立即转过了行礼的头，“崔将军，风贤公主驾临。只是末将从未领过任何命令，以迎公主。”

    阿帘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她曾经听过无数遍的声音，一度成为她的梦魇。陡然，那个声音忽然靠近，“风贤公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是赶紧回去。不要让都督难做，还会损了您公主的颜面。”

    这句话让她心惊胆战，却又生出了许多委屈。“我是他的夫人，难道不该见他吗？”阿帘说的声音很低，只有马车旁的寒卿听到。她轻轻提醒，“公主，这里不是洛阳，请您注意言行。”

    是啊，这里不是洛阳，没有人为她的不当收尾，也没有人会包容她的一时失言。在硝烟烽火之中，面对一族的生死存亡，也没有人会牵挂她的小情小义。

    只是很少有人，真正估量过阿帘内心所谓的孤勇。她又说了一遍，用了更大的声音。

    “我是他的夫人，难道不该见他吗？！”

    说完之后阿帘就后悔了，躲在马车里，慌张的用毯子裹着自己，紧张地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强迫自己数着手指，好分散注意力，转而又想要不要再说上一句，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是说错了话。

    不，不行，金寻教过她的。一个公主，决不能反驳自己说过的话，所以才要在每一句话上认真雕琢，不能马虎。但是阿帘，好似一次都没有做到过。

    诡异的安静，因为紧张而被她忽略了。寒卿站在外头，却清楚的看到了众人眼神的变化。有轻蔑，有惊讶，有调笑，而那位将军的反应更是让她吃惊。

    “卫士！放行！”

    “什么？可是将军？！”

    “公主说得对，我们难道还能阻止人家夫妻见面吗？你敢说你上次归家不是为了这个？”她很有决断力，并且一身的杀气，让卫士都不得不信服。

    马车顺利地进入了军营。只是要见到金寻，还是要金寻肯见她才可以。果不其然，她只是被留在了一个空着的军帐中安置。阿帘最好的地方就是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忧伤，她欢喜地用了晚膳，还与寒卿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就忍不住了。

    陌生的气味，坚硬的床板，还有白日里那些人说过的刺耳的话，都一起涌入心头。阿帘闷在被褥里，哭得细细绵绵，如同婴儿咿呀。

    “既然知道难受，就不该来。”

    阿帘打了一个激灵，听清了这个声音，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了，捂住嘴巴，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金寻曾告诉过她，他所有的话都必须要她的回答。于是，阿帘两手抓着被沿，慢慢探出头来。被子搁在鼻梁上，她闷闷的说道，“我没有难受。”

    她仔细看清金寻的模样，吃了一惊。幽暗的灯光下，金寻坐在床榻旁，两眼因为疲惫而凹陷下去，显得异常深邃。他的皮肤也不再白嫩，多了属于军人的粗犷，不过是才一年的都督，金寻就俨然已经从一个文官变成了一个将军的模样。

    果然，是她爱慕的金寻才能做到的。

    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望不到底。“我只是眼疾犯了，有些痛，不是难受。”不想要让他看见红肿的双眼，阿帘盖住了脸。

    “药带了吗？”他将她的手拉了下来，递过去一杯水。

    “嗯。”

    “这里晚上会很冷，我叫人多给你加些被褥和炭火，在这里要睡得规矩些，你只带了寒卿来，生病都没人照顾你。”金寻的声音很低，却让她的心越来越烫。冰冷的手放在脸颊上，火热才稍微降了。

    “嗯。”

    只是他忽然不说话了，阿帘抬眼看他为何会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就被盖住了眼睛。阿帘支吾着想让他放开，忽然听到了他在说话。

    “你是怎么想的？”然后，停顿在了这里。

    阿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历经了几年，两人又算不上是生疏，她也大概摸清了金寻说话的方式。他是在等，等她自己说出口。所以后来就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似的，阿帘经常想要和他磨时间，非要让他说上最后一句话才可以。

    只是这一次，他发问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不想要做出选择，因为两条路她都不愿意走下去，所以一直在拖延着，也是因此，她才会不远万里都要来到这里。

    虽然晓得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可她还是一路上都抱着侥幸的心里来的。

    金寻早就习惯这丫头的坏心眼儿，只是往常玩笑的时候不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于是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走还是留？想好了吗？”

    这句话几乎是撕开了阿帘滚烫的心，让她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我，我还没想好呢，能不能回头再说。我不是才过来吗？在这里连顿像样的饭都还没有用过，当然一点想法都没有。”

    漆黑的眼睛望着她的，仿佛是想要在她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东西，“那就三日。你在这里多住也不是好事，三日之后你给我决定，否则你就要听我的。”

    其实旁人都很害怕被金寻这样打量着，就好像是自己被外人从里到外的扒光丢到人群里似的。再加上金寻那一身的寒冷气质，让那些被他如此注视过的人，不自觉的站远一些。可是阿帘不是这样的。

    她却觉得，这个时候的金寻是如此让人无法自拔，几乎要吞没了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