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间五十年

    小小的插曲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平静的生活。

    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在这幻境中终老一生的罗森，没过多久，就欢迎来了他的人生之大悲。

    这一日，如同往常一样，罗森从外面回来。

    孙然已经做好了饭菜，就等着他开饭了。

    放下手中的东西，又把赚来的银钱放到一边的柜子里。如往常一样坐到桌边，先是喝了一大碗茶解渴，这才端起饭碗。

    “这外面又闹开了。”一边扒饭，罗森一边说着外边听来的消息。孙然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尚且不便，更不用说去外面了。所以，罗森经常回来讲讲外面的事情。

    “又怎么啦？”孙然似乎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的吃着，眉头微蹙。

    “千叶门跟离蒙山又打起来了，你说说这一年多来，他们两家打了多少次了？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啊。”摇摇头，罗森说着外界的事情。“听说，那千叶门的前掌门李一坤，看着离蒙山似乎不行，又看中周桐手上压制病症的法门，居然偷偷跑回来了，还朝着周桐三拜九叩行大礼呢。他也算是够不要脸的了，只可惜，周桐比他还脸厚，愣是没给他活路。这李一坤也真是作孽，好容易把病症压制到今天，结果没给病折磨死，反倒叫人给杀了，真是可笑之极。”

    “都是一群狼心狗肺没脸没皮的东西。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杀来杀去，唯恐天下不乱。算了，反正跟我们也没关系。”又扒拉了几口，孙然将碗一推道：“我吃饱了。”

    “呃？怎么就吃这么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的？”罗森明显愣了一愣，焦急的问道。

    “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什么事。”孙然摆摆手，说道。

    “哦，那你先休息吧。今天我来收拾。”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吃掉，罗森收拾起了碗筷。

    “我来吧。”孙然制止了罗森准备去刷碗的举动，自顾自的端了过来。

    “能行吗？你可别逞强啊。”担忧的看了孙然一眼。

    “没事。”孙然大大咧咧的笑了一下，道：“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过来了，这算什么呀。”

    看见孙然笑，罗森又把担忧给塞回肚子去了，也露出一丝微笑，打趣道：“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哟。”

    还得意的用小眼神，瞅了瞅孙然的肚子。

    话说，也该差不多时候要生了吧，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又或者是龙凤胎？！

    “看把你乐的。”没好气的白了罗森一眼，孙然扭头就走了过去。

    摇摇头，罗森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多虑了。孙然怎么说也是个修行之人，好歹也有灵境修为。体质远比普通人要好。就算自己倒下，也轮不到她倒下不是？

    心思一转，罗森又开始思虑起着未出世的孩子的将来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即将做父母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眼瞅着快要生了，他的心思也越发的考虑长远。连小孩成年之后的事情都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比如说谈男女朋友啦，工作……呃，修行啦，之类的。

    有一搭没一搭的，天南地北的乱想。

    “哗啦啦——！”

    一阵东西破碎的声音把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茫然的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赫然便是厨房！

    这一下，罗森是大惊失色，亡魂皆冒。一股子寒气打心底直往上涌。

    三步并作两步，匆忙赶到厨房，只见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而孙然则摔倒在这地上。眉头拧在一起，双眼紧闭，已然昏过去了。

    罗森顿觉手脚冰凉，一时间却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在这种混乱的思绪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罗森小心翼翼的抱起孙然，匆忙向外面赶。

    也不顾小鹿车刚幸苦跑了一趟，把孙然抱了上去。这小鹿车平日里就是用来拉货的，后车厢可着实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罗森又急匆匆的跑回屋，拿了两床被子垫在里面，这才把孙然安置上去。

    “小鹿乖，这一次可是大事了，你可一定要跑快一点啊。”罗森一口气抓了一大把丸子喂给小鹿，一边这么说着。

    可能是理解主人的心情，也可能是一把丸子让小鹿感到非常满足。

    它还真的很听话的飞速跑了起来，那速度之快，怕是有平时两三倍的样子。

    得亏罗森机智，点垫两床被子，否则，这孙然怕是得被颠坏不可。

    即便这样，孙然的面色还是越发的难看了。

    看得罗森是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平日里也不觉得多远的路，这会以超常的速度依旧觉得它长的像是走不完似的。

    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弘县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紧接着熟门熟路的，罗森赶到了收购青灵果的那家药材铺。没办法，他就认识这么一家跟治病能拉的上关系的地方。

    一到地，罗森有些傻眼。

    这家全年全天候不休，一直开张的店铺居然关门歇业了。

    实际上不止他一家，弘县大大小小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就是罗森心急之下没有注意罢了。

    “开门！开门啊！老钟！老钟开门啊！”

    “哐哐哐！哐哐哐！”

    情急之下，罗森是拼了命的敲门，都快哭出来了。

    “谁啊谁啊？！”

    还算好，虽然关了门，人倒是没走，听着有人鬼哭狼嚎的叫门，不耐烦的过来了。

    “吱呀。”

    门打开了，门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老钟！救命啊！救命啊！”罗森一把死死拽住他，鼻涕眼泪横流，哭叫道：“救命，救命！”

    “是你小子啊。这是怎么啦？被千叶门的追杀啦？”老钟是药材铺的掌柜，两人老相识了。“我跟你说啊，千叶门跟离蒙山打起来了，离这可不远。你要是真被千叶门追杀，或者离蒙山，别怪钟叔我不讲义气啊。我开罪不起他们。”

    合着，这些店家关门的原因，是为了避祸呀。

    “不是，我媳妇，她晕倒了，她还怀着孩子呢。救命啊！”有些语无伦次，罗森也是真急了。

    一听这话，老钟先是面上犯难，随即朝罗森后面瞥了一眼，发现是孙然，惊讶道：“呀，是孙姑娘。我说怎么好长时间没见着她了，原来被你小子给拐跑了啊。小子，有眼光啊！”

    “老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命关天呐！”罗森哪有心思跟他闲聊啊，都急的要上火了。

    “也就是你，还有孙姑娘。今天我就留你，正好我老婆子当年也做过接生婆。要是别人，我管他去死。我这可是药材铺，又不是医馆。”老钟咕哝了一句，又叫道：“还傻愣着干嘛，快进来啊！”

    随即他就发现自己似乎挡住了罗森的路，讪笑着让到了一边。

    罗森实在没心思计较这个，抱着孙然就往里边冲。

    老钟把门关上，也跟着来到了后堂。

    跟自家老婆子一说，老婆子立马拍胸脯抱枕自己的手艺没问题，放心好了。

    罗森想跟着进里边去陪着，这倒是被制止了。

    没办法，只能呆在外面，临了，还拉着老婆子的手道：“要是……要是不顺利的话，只要……只要孙然……孙然没事就好。”

    罗森这也是下了狠心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当然是保她啦，这肚子里的孩子，谁吃的准……”

    “少说两句，快进去吧！”老钟推搡了一下自家老婆子，什么话都不知道忌讳，巴巴地往外说。就算是实话，人家听得能好受吗？

    心乱如麻，罗森傻愣愣的看着半掩着的房门，只感觉这一刻连时间都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老婆子一脸的尴尬之色，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罗森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老钟上前问了几句，又回过头来，拍了拍罗森的肩膀，把老婆子不好意思的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孩子到底是没保住。

    孙然倒是捡回一条命，只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两天之后，小山谷中。

    “都……都怪我，要不是……是我逞强……”两日来，孙然整日里以泪洗面。她清醒的早，这些事没能瞒住她。

    “不许哭，也不许说话！”罗森板着脸看着她，然后挖起一勺粥吹了吹，喂到她嘴边：“来，把它吃下去。这是命令！”

    话是这么说，孙然那是越发的哭的厉害，泪水止不住的留下来。

    这一刻。

    嘴里的粥是什么味道，孙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又苦又甜。

    ………………

    二十年后。

    罗森搂着孙然，看着不远处的果园又一次的到了收获的时节。两人的样貌变化不是很大。孙然是因为修炼，寿命到底长了一些。至于罗森，那就不知道了。

    “看看那。”罗森指着那些青灵果丛，道：“你说，咱们这些年得害了多少人啊。”

    “那是他们自找的，没谁逼他们，我们不过是糊口罢了。”依偎在罗森的怀里，孙然自打失去孩子之后，心情便不复当初那般开朗了。不过只要罗森在身边，她就觉得很幸福。

    “糊口？哈哈哈！”罗森笑了笑道：“我从六分馆弄来的汤药费，到今天也没花光，哪里需要它们来糊口哟。”

    “就算是我们害了他们又如何？总比那些高门大派要好的多。看他们这些年里造的孽。”孙然不以为然的说道，顺便将罗森抱得更紧了。

    “那倒也是。”罗森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这些年，因为当初那诡异的病症，这风波就没停息过。

    离蒙山先抑后扬，一开始吃了不少亏，如今到又好起来了。而千叶门则是先扬后抑，先是压着离蒙山打，大有一举翻身的事态，到后来却是不行了，靠威逼利诱积攒起来的实力，终究太虚。

    听说，前些日子，掌门周桐还失踪了，眼瞅这千叶门离完蛋不远。

    传闻，西土那边也被卷了进来。东西两个世界合力打压庵龙教，最近一段日子庵龙教似乎都绝迹了。具体原因不清楚。

    世事变化真是难以预料。

    夕阳斜下……

    又是三十年过去。

    按照罗森自己的算法，如今已经是八十多了。

    样貌变得苍老起来，虽然看上去并不像八十多岁的人。但身体，那确实是不行了。层出不穷的疾病击垮了他，同时记忆力也下降的厉害。

    躺在病床上，罗森吃着孙然切成小块的松纹果，边听着孙然讲着外界的实事。

    “那周桐居然会是钧天教的人，以前可真没看出来。难怪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千叶门垮了，他也不在乎。听说，他还是个转世的高人，真是难以想象。”

    “说起钧天教，也真是厉害，在六大门派的围攻之下，他们还能把玉尘殿这么大个宗门给灭了。八大派变成了七大派，其中一派又超然于其他宗门之上，看来这天下果然是要一统了，”

    “他们那个教主，好像跟周桐一样，也是转世的大能，据说叫景……景什么来着？”

    絮絮叨叨的说着杂七杂八的新闻，孙然看着罗森的眼神却是暗藏担忧。

    “我……我不听……不听这些。”罗森挥舞着双手，打翻了孙然递过来的果子。如今的他已经起不来了，整日里只能躺在床上：“我要吃……吃青灵果，你……你给我……拿一个来。”

    “你惦记那玩意做什么？”孙然有些诧异。

    “我……种了……种了一辈子……青灵果，还……从来没……没吃过。反正我……要死了，我想……我想尝尝。”罗森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就这么几句话，他都有些气喘。

    “唉。”孙然叹了口气，道：“老头子，你怎么又忘了。咱们家老早就不种这个东西了。你说不想再害人，我们便不种了呀。”

    “是……是嘛？我……怎么不记得了？“罗森一脸的茫然。

    看得孙然是一阵的心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道：“老头子，以后不许随便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身体还好着呢，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可不能自己一个人先走了，扔下我一个人啊，我可不答应啊！”

    “我说过……这……这样的话吗？我怎么……怎么不记得？”罗森再次茫然。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孙然任由泪水流淌下来。

    这一刻，她是那么的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要修炼，要修炼为什么又不能成为通天彻地的大能。

    如今眼睁睁的看着挚爱，一步步走向死亡，这种滋味，真是痛不欲生。有时候真的宁可自己先走一步，也不愿意……唉！

    又过了两日。

    罗森越发的不行了，已经开始时不时的陷入昏迷之中。一次比一次长，一次比一次危险。

    孙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日，罗森忽然醒了过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坐在一旁的孙然。

    这番举动吓了孙然一跳，随即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回光返照！

    “阿然。”果然，罗森连说话都清晰起来了：“我要不行了。”

    “别……别说……”

    “你听我说！”罗森挣扎着爬了起来，半卧着看着孙然道：“死，没什么好怕的。人总有这么一天。我早已经看开了。只是我却是放心不下你。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便是遇到了你，我的一生中，你带给了我无限的幸福。如今，我却是要撇下你先走一步，这让我感到难受。你自小孤苦，如今这般高龄，又要回归一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咳咳咳！”

    许是说得急了，罗森咳嗽了起来。孙然赶忙帮他敲了敲背。

    “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当年那个给我珠串的不骨寺高僧，或许能够照拂你一二。你拿着那串珠串，去往西极碧落海不骨寺，他们好歹是出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应该会照拂你的。咳咳咳！”说到这里，罗森又剧烈的咳嗽了几下：“很抱歉，我没能实现我的诺言。说好带你看世界的，没想到……”

    “别说了！别说了！”孙然哭道：“我哪都不会去的。”

    “你……呃。”刚想说什么，罗森却是脑袋忽然垂了下来。

    孙然一惊，赶忙探了探鼻息。

    还好，只是昏过去。只是这一次想要醒过来……

    叹了口气，孙然抱着罗森的身子，走到了隔壁的屋子里。而那间屋子里，已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挖掘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走下通道，这里赫然是一间墓穴。在走下来的同时，通道也自行封闭了起来。

    墓穴里摆着两口棺材。没有其他东西。

    孙然将罗森的身子放进其中一口，看着罗森越发黯然的面色，知道他的大限即将来临。

    心痛的感觉依旧不能平复，低下头，在罗森苍老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恋恋不舍的站起身

    再次叹了口气，孙然缓步跨进另一口棺材：“不能与君同日生，则，同日死。与君偕老，此生之大幸，知足了……”

    缓缓躺了下来，抬起双手，最后一次运用法力……

    “啪！”

    孙然的脑袋一歪，口鼻涌出鲜血，气息皆无。

    几乎是与此同时，罗森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然而……

    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罗森猛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