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4 骤变

    比起朝堂上的斡旋，范蠡更愿意运筹于疆场。看着攻城士卒干净利落的撤回军阵，他满意的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随着城门口拒马林被搬走，通向鸠兹城的大门已经洞开，只需越军将士轻轻推开。

    第一波试探攻击大获全胜，两千士卒无一阵亡。只有在城楼下挑衅叫嚣那名士卒脚板被飞矢洞穿。他看着被包扎好的伤口，兀直改不了那一张臭嘴，嗤牙咧嘴的破口大骂：“他娘，还真是给劲......”

    士卒们见他一瘸一拐的试探着走了几步，就栽倒在地，不禁轰然大笑。岩鹰白了他一眼，狠狠啐道：“就你娘的屁事多，好好窝在你的盾牌下不行，非要冒个头出来。”

    他特意把“头”字咬得很重，士卒们的脸色顿时猥亵起来，又是一阵哗然，疯疯癫癫的推搡打闹起来，根本就没有城楼上的守军放在眼里。

    范蠡笑眯眯的看看孙武，举起酒壶，一仰头却和城楼上的烛庸四目相交。

    对方目光里满是被征服后的屈辱顺从和听天由命，就像被脱光衣衫的女人在云雨后软绵绵的瘫在榻上，斗志全无。

    完美！范蠡笑意更甚。此战过后，会稽那些王公贵族再无人敢于质疑他的国政方略，越国雄起于东方，指日可待。

    就在这时，一道飞矢夹着火光在火龙岗方向升起，接着又是第二枝，第三枝，顷刻间便点亮了夜空。

    范蠡愕然抬头，再次和烛庸目光相交，这次他看到了汹汹杀气和不死不休的斗志。

    不好！火龙岗有变数。范蠡心里一紧，脸上笑意不改，也未唤来岩鹰重新部署攻城方案，只当那三支火箭从未出现过。

    “笑个鸟！”岩鹰扫了一眼夜空便回过头来，“这下好了，笑出三个响屁来。”

    这话一出，军阵中又是轰然大笑。岩鹰走进队列，大声吼道：“下一轮，谁要是被箭射中了，别他娘的叫得和杀猪一样，留点气力回去叫给自己的婆姨听。”

    这时，斥候飞马而来，岩鹰不容他近前边，大步迎了上去，听他简洁禀报后边回到阵前，遥望一眼范蠡，不动神色的说道：“这次攻城，吴军会用火箭，都他娘的当心些，用盾牌挡开了，别掉在身上成了烤羊。”

    说着干脆利落的拔剑朝天，“攻城——”转身向城门便冲。

    盾卒方队刚刚进入弓箭射程就被密集射来的火箭挡住了去路，岩鹰在前面压住了阵脚，把檑木云梯密实的遮挡在盾墙之下。

    “稳住了——”鸠兹城外是一片不毛之地，火势不能蔓延。等到余火渐弱，岩鹰大吼，“进——”

    训练有素的方阵骤然一齐向前疾奔出十丈开外，又弯腰停步，凝神等着箭雨到来。

    笃笃笃——

    火箭倾盆而下，大多直接落在盾墙之上，只有少数几支透过缝隙射在了盾卒身上，箭头上的火油顿时“噗”的一声炸开，火星四溅。方阵顿时乱作一团。

    中箭的士卒彪悍异常，竟然直接冲出盾阵，向城门扑去，又被呼啸而至的利箭射中，倒毙在地。

    随着盾卒队形前移，候命方阵大步向前，奔入了弓箭射程，听得校尉一声令下，便一齐弯弓搭箭向吴军射去。

    “啊——”

    中箭的守卒发出声声惨叫，急忙弯腰隐入城垛。

    “进——”

    岩鹰一声嘶吼，盾阵没命的向前疾奔，片刻便到了城墙之下，檑木咚咚猛烈撞击城门。后续的军阵随即蜂拥而至，掩护着云梯搭上城墙。

    “射——”

    城楼上的烛庸一声令下，火油迎头淋下，接着便被一支火箭引燃，城门口顿时一片火海，惨嚎之声不绝于耳。

    大火能够阻敌，但被火焰烘烤过的城门也会扭曲变形。岩鹰没料到烛庸还有同归于尽的决心，嘶声大吼：“退——”

    杀红眼的越军兀直飞蛾扑火般的向城门直扑，好久才勉强又集结成方阵，瞪着眼看着青铜包裹的城门被烤得通红。

    就在这时，战鼓响起，吴军退回军阵。岩鹰大步跑向范蠡，拱手问道：“大将军，破城在即，交战规则如何？”

    “百姓不杀，搬运粮草辎重的隶农不杀，放下武器的士卒不杀。”范蠡沉声说道：“烛庸...不杀！”

    “嗨!”岩鹰领命跑回阵前，大声吼道：“攻入鸠兹，但凡手上有武器的，杀无赦！”

    “杀——杀——杀——”五千士卒振臂高呼，在夜色中目睹了攻城惨状的百姓庶民一起起身，同声大吼，“杀——杀——杀——”

    范蠡看看孙武，面现萧索，颓然坐地，喃喃自语，“鸠兹惨也......”

    就在越军向前急冲之时，城门突然打开，守城吴军在一片喊杀声中冲了出来，两军顷刻碰撞在一起。

    火光中的鸠兹，刀光幢幢，惨叫声不绝，恍如修罗地狱。

    ++++++

    天地之间隐隐出现了一副巨大的幕布，一幅幅画面流水般闪现。有白花花翻滚的肉体，黑洞洞的枪口，狞笑着的大汉，满桌的珍馐美味......

    孙武恍然进入了那个他经常做起的梦，孟婆端着黏糊糊的忘情水发出喋喋怪笑，牛头和马面手持铁链把一个个刚死的人拖进阴曹地府。

    “尘寰少有持平事，众生多是负疚人...”

    孙武喃喃念叨，在范蠡和殷织惊诧的目光中，梦游般向城门走去，远处，一个白衣女子冲他招手，莞尔一笑，转身又跑进了一片虚无。

    “嗖——”一支支羽箭从城楼上飞来，孙武象鸟儿般张开翅膀，嘴角挂着呆滞的笑容，在箭矢中缓步前行。

    一支飞矢迎面而来，眼看就到面门，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轻叹。

    “陈大哥——”

    突然一声尖叫在耳畔响起，殷织一个鱼跃将他仆倒在地。

    孙武茫然爬起，怔怔问道：“我怎么了？”

    “你...”殷织皱头紧眉，“癔症发作了。”

    两军交战结束，越军大获全胜，阵亡323人，吴军阵亡1670人，郡守祝融被擒。

    范蠡手捏酒壶，皱眉不语，心里想着那三支火箭到底是怎么回事？火龙岗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