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5 大义不亏

    小弟没想过这身黑白分明的装束意味着什么，道了谢，便换下满是污泥的衣袍，在院里找到井眼，提上水来洗干净了晾在桑树上。

    千寻站在屋门口，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侧脸对冯南和孙迟说道，“他穿上这身衣袍，精神吧？”

    声音很大，说得小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走了过去，一一叫了声大哥，便低着头直搓手。

    “小弟，我们要出去一趟，你们就在等着陈先生。院门我在外面锁了。你可得记住了，哪儿也不能去。”

    千寻亲昵得拍拍他的肩膀，接着说道，“食粮都在东屋，饿了就自己弄来吃。”

    “噢。”小弟扑闪着双眼，问道，“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千寻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细眉一扬，沉声说道，“你只要穿着这身衣袍，便没人敢动你，放心好了。”

    孟赢听见院门开合，料定墨家的人走了，便带着伊繁秦丫走出门来，乍一见小弟，不禁一愣，随即将头扭向一边，没有说话。

    小弟察觉了她的不悦，急忙小跑过去，问她可是担心什么。孟赢深深的看他一眼，笑了笑说道，“墨老先生很喜欢你，这身衣袍你穿穿倒也无妨...不过，你想过吗？陈大哥为什么没穿墨家的衣袍？”

    “为什么？”小弟隐隐觉得不对，急忙说道，“我衣衫脏了，换下来洗洗，有什么不对吗？”

    孟赢说道，“墨家弟子锄强扶弱，兼爱天下，你若是有拯救苍生之志，便穿着吧。”

    小弟吓了一跳，忙道，“我不做墨家弟子，我要跟着陈大哥。”说着麻利得脱下黑袍，将桑树上湿答答的衣衫披在身上。

    “也不用这么急的。”孟赢莞尔笑道，“你不愿意的事情谁也强迫不了你。”

    接下来三天，千寻等人都没有回来。女人们在屋子里接着缝制衣衫，小弟则在小院里反复揣摩豫让交给他的剑法。

    他聪明机智，悟性极高，不久后就已融会贯通，那把蝉翼在他的手里寒光闪闪，剑气纵横。孟赢在屋外看他练了一阵，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见天黑了，也不打扰，叫秦丫端来饭菜，放在案上，自己进去歇息了。

    不知不觉已是明月高悬。突然传来一阵窸窣之声，一条黑影利落的跃进了院墙。甫一落地，一道剑光破空而至，吓得他急忙纵身后退。

    那把短剑跗骨之蛆一般刺来，刷刷声中寒气逼人，招招不离咽喉。他身手极是了得，很快站稳了脚跟，双掌翻飞间转守为攻，向小弟手腕抓去。

    小弟脚下一错，幽灵般的到了他的身后，蝉翼长虹经天般刺出。这剑出其不意，刁钻古怪，倏忽便到了那人喉头，那人大骇，百忙中一脚踢出，堪堪躲过致命一击，手扶剑柄，大声叫道，“王女，救我。”

    小弟一听，急忙罢手，提剑虚指。却听见孟赢叫道，“小弟住手。”

    那人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粗豪狰狞的面目，正是差点要了小弟性命的定陵郡守龚慎。

    他愕然凝视小弟半响，似乎想不到那晚跪在他面前的人就是他。半响才将目光投向了孟赢，抱拳说道，“王女，救我。”

    孟赢淡然还礼，说道，“龚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说着对小弟笑笑，“饭菜凉了，叫秦丫给你热一热。”

    小弟还剑入鞘，站在孟赢身后，凝神瞪着龚慎，说道，“我不饿。”

    孟赢点点头，说道，“龚将军坐吧，有什么事直说无妨。”她面色平静，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心里却揣测了无数个可能。

    “谢过王女。”龚慎恭敬的道谢，长袍一撩，刚一落座便问道，“鹰门门主千寻可在？”

    孟赢笑笑，不置可否，说道，“龚将军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龚慎眼皮微微一跳，说道，“定陵城中有人对墨家和王女不利，在下深夜前来报信。”

    “哦？”孟赢笑道，“将军乃是定陵郡守，只管酌情处置便是，不必知会于我等吧？”

    龚慎似乎料定她会这么回答，皱眉思忖片刻，说道，“不瞒王女，在下虽是定陵郡守，眼下却大权旁落，并无调兵之能。”

    “这样呵...”孟赢笑意不改，抬眼看着他，问道，“既然如此，童婆婆又是谁杀的？还有墨家的孙迟又是谁抓的呢？”

    龚慎惶然道，“王女明察，以上种种皆是副将孟黑子所为，与在下并无关系。”

    孟赢一惊，笼在袖中的双手轻轻动了动，微笑审视着他，半响后才开口说道，“你接着说。”

    “喏。”龚慎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来之前，夜郎国来了两个人，是孟黑子带来的。他们晓得我贪财，便带来了不少金银，让我把你们留在定陵城中...”

    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嘴，看了一眼孟赢，不说话了。

    孟赢微笑道，“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我们不过是女人和孩子，用得着花这么大心思？”

    “王女明察。”龚慎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将你们留住不过是个幌子，他们还有个要求，希望在下睁只眼闭只眼，听任夜郎人入城。”

    “你如何作答？”孟赢面不改色，轻笑道，“他们一定给得不少。”

    龚慎脸色一红，慨然道，“事关楚国安危，在下自然是不敢答应，便严词拒绝了他，并将定陵城中的夜郎人统统赶出了城外。同时快马飞报郢都，将夜郎人的狼子野心禀报楚王...在下曾经冒犯过王女，你定然认为在下是贪财不义之徒...”

    “不。”孟赢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将军失之小节，大义不亏，小女子十分钦佩。你接着说。”

    龚慎两眼一亮，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说道，“不料孟黑子却受了他们的收买，追杀了前往郢都送信的斥候，将在下软禁在家，而后尾随着这位...”他看了看小弟，接着说道，“这位小兄弟，意图诛杀你等和墨家弟子，嫁祸在下...”

    小弟突然抬头问道，“那两人什么相貌？”

    龚慎看了他一眼，说道，“一个白面少年，一个白发老者。怎么？你认识他们？”

    小弟点点头，对孟赢说道，“是麦荒和吕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