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罪魂阿七

    曾经有鬼魂在被送走前这么问过秦措，我活了一辈子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所谓善恶有报，这句话是真的吗？你是守夜人，能不能替我解了这个惑，我只想走得明白一点。

    秦措没有说话。

    于是那只鬼魂接着道，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为什么有人一心向善却一技无成潦倒半生，而有些人作恶多端却能香车美女享尽荣华？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么我……还有那么多人为此坚守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秦措用谢三秋教给他的东西来回答这只鬼魂，他说，如果你今生向善却穷困潦倒，那么投胎转世，来世便有可能富贵一生；相反如果你今生作恶，那么死后入地狱就有刑罚，来生投胎能不能做人都不一定。

    谁知那鬼魂不屑一笑，人死过后变成鬼魂，与活着的时候还有什么关系？哪怕投了胎，也不再带有前世的记忆，那么如果所有报应都要等到来世兑现的话，那和今生活着时候的我有什么相干？

    这番话让刚做守夜人不久的秦措无言以对，事实上哪怕到现在，秦措也不觉得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那只名叫余佩瑶的女鬼，明知丁毅死后入地狱会受到应有惩罚，但仍拼着魂飞魄散也要缠住他，理由就是若非亲眼所见，不管怎样的惩罚都难消她心头之恨。

    秦措忽然有些理解像她这样的鬼魂，于他们而言，迟到的惩罚或者奖励确实没多大意义。

    有些事，大概还是要自己亲手去做的。

    那天晚上张劲松走后，萧暮雨一个人在交大校门口的花坛上呆坐了很久。

    原本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秦措有些反常，但张劲松却担心秦措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那些话让她也开始变得莫名担心起来。

    她知道就算真有什么事，秦措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萧暮雨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给秦措打电话，实在找不出理由的时候，便干脆丢掉矜持直接半开玩笑地说就是想他了，而秦措的回应则总是不咸不淡，有时候就干脆轻笑一声便过去了。

    这让萧暮雨觉得失落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失落的原因自不必说，而松了一口气的原因则是，秦措这种表现，不正说明他还挺正常的嘛！

    而为免耳听为虚，一有空闲的时间她就去酒吧那里待一会儿，秦措这边倒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却让她在梁婧那里落实了“重色轻友”的罪名。

    秦措自然猜得出女孩儿这些举动的背后可能是张劲松送她回去的时候跟她说过什么，但他也不去说破，只是等着那鬼差在某天早晨会送来的一份特殊名单。

    而那鬼差在接到秦措交给的任务之后，整日惶惶不安，每天的名单都要反复检查确认，等到终于在某一天的名单上看到“宋进义”这个名字之后，它鬼躯一震，立刻爬过连接地府与酒吧的通道，到了阳间。

    一大早秦措刚起床出了房间门，抬眼看见鬼差正侯在吧台旁边，便知道他要等的那份名单已经到了。

    上前去从那鬼差手里接过黑皮书，翻开来第一个便是宋进义的名字。

    宋进义，十月十九日夜晚亥时正中于中心医院受过度惊吓，失足坠楼而亡。

    秦措只看完这些就将黑皮书放在了吧台上，笑道：“这份名单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早来了几天，亥时正中，那就是晚上十点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鬼差，“看来今晚送走鬼魂的事，又得麻烦你了。”

    那鬼差满口应承下来，然后便道：“那……要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小人就先下去了。”

    秦措却坐下来道：“不忙，要是你下去也没什么事的话，待在这里陪我说几句话。”

    秦措既然开口，那鬼差自然不敢拒绝，好在它留意到秦措的话里是“陪他说几句话”而非又要问它问题，也就不像之前几次那样紧张。

    它一双鬼爪垂于胸前，躬身站在太师椅的一侧，静待秦措开口。

    而秦措一手敲击着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道：“给我送名单也有些时日了，你好像从未告诉过我你叫什么。”

    那鬼差一愣，一张恐怖丑陋的鬼脸上居然现出追思的神色，然而这般神色只是一闪即逝，它立刻又低下头，回答道：“小人做鬼有几十年了，生前姓名早已记不太清，在地府里，像小人这般地位卑微的鬼差也没有名号，只是当初与我同一批被打入小地狱的罪魂当中，小人是被选中的第七个鬼差，所以在地府中，大人们一般都称我做‘罪魂阿七’。”

    “罪魂阿七，”秦措笑了笑，“那我就叫你阿七吧。”

    那鬼差脸上一片感激涕零，朝秦措做了个揖道：“多谢大人！”

    秦措或许不知道去掉“罪魂”两个字对罪魂阿七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它自己却比谁都清楚，因为那代表着它刑期已满，马上就能去第十殿投胎转世。

    虽然秦措并没有去掉这两个字的权力，独他一个人这样叫也代表不了什么，但“罪魂阿七”到“阿七”，这鬼差却忽然觉得与这位大人相处，好像并没有它最初想得那么可怕。

    “阿七，”秦措忽然又问道，“善恶有报这件事，你信吗？”

    “大人，也由不得小人不信啊！”阿七笑道，“所谓善恶有报，小人生前是不信的，可到了地府里才知道原来真有这么回事的，要不然，小人也不会到现在还是一只鬼魂了。”

    秦措道：“可你觉得，所有善恶报应都在死后和来世兑现，有用吗？假如说一只罪魂受了罚，尚有生前记忆也就罢了，可一旦投胎时喝了孟婆汤，所有一切便都忘了，到了来世，受到善报的人不知这是前生行善积下的德，受到恶报的人也不知这是前世作恶种下的果，那么这种赏罚，意义何在？”

    “这……小人不知。”

    秦措好像也没指望它能答上来，笑了笑忽然问道：“你说，我要是杀了人，地府会给我记上什么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