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时辰到

    勾魂？

    秦措上下打量了老贾头儿一眼，笑道：“您这拿着扫把要打鬼的劲头儿，像是阳寿将尽的样子吗？”

    老贾头儿“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扫把丢到一边，说道：“下面太平间里躺着的，时间最短的也有差不多一个星期了，要是真有阴差勾魂，那这里面的鬼魂也早该全被带走了，现在整栋楼里面的活人就只有你和我，你说你是阴差，难不成还是来勾你自己的魂的？”

    “我就是想进来避一避雨而已……”

    秦措伸手抹了一把顺着头发流到脸上的雨水，老贾头儿走进他平时在这里的休息室，拿出一条毛巾丢给秦措，说道：“鬼差也怕淋雨？”

    秦措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笑道：“也想顺便听您说说宋进义的事。”

    “他有什么好说的！”

    老贾头儿语气中的鄙夷和厌恶不加掩饰。

    秦措将擦过头发的毛巾拧干，打开来甩了一甩之后递还给老贾头儿，老贾头儿伸手接过时，秦措才忽然道：“因为，今天要被勾走鬼魂的人，就是他啊。”

    老贾头儿猛然一愣，仿佛没听清这句话似的，惊疑不定地看着秦措，却见对方脸色平静，目光清明，全然不似在开玩笑。

    “你……你说什么？”

    秦措扯动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迟疑片刻，老贾头儿又道：“你真的是阴差？”

    秦措看了一眼手表，接着便道：“九点半了，还剩半个小时，就说说最近的事吧，等到了时间，宋主任也就该到了。”

    老贾头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秦措，似乎仍不相信他说的话，沉默很久之后，才总算开口道：“宋进义这个人，要说起来话就长了。”

    “他受过高等教育，来这家医院也很早，资历老，但却几乎是整个医院里面人缘最差的一个，就是因为他平时表面一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模样，背地里却满脑子的钻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贪财势力，为人刻薄，你能想到的缺点这个人几乎占全了，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医术不见长进，腰包倒是越来越鼓！”

    “说到尖酸刻薄，我倒是领教过。”秦措笑道，“难怪我上次来医院的时候听到有人私底下议论他，几乎就没听到过一句好话。”

    老贾头儿道：“要是听到好话那才叫怪了！本来嘛，各自有各自的活法，我讨厌他，顶多不跟他多接触就是了，可我真没想到，他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秦措道：“您说的这件事，应该和唐建生有关吧？”

    老贾头儿愕然道：“你都知道？”

    “不多，您接着说。”

    “之前说到宋进义这个人人缘不好，与医院里的同事大多是点头之交，有的人路上碰到他甚至都懒得开口跟他说话。”老贾头儿接着道，“也就是唐主任人好，偶尔愿意跟他闲聊几句，其实在我看来，以唐主任的为人，宋进义这种人他是绝对看不上的，也是碍于同事一场，不想弄得太尴尬。”

    秦措笑道：“没瞧出来，您还有一套看人的本事。”

    老贾头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后脸上便露出回忆的神色。

    “也就是几个月前，从十陵村……好像是这么个地名，我记不太清了，来了个病人。一个小姑娘，十来岁的年纪，却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好不容易等来了匹配的肾源，肾移植手术的主刀医生就是宋进义，当时唐主任是作为手术一助去协助宋进义完成这台手术的。”

    “我老贾头儿凭良心说一句话，宋进义这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如果业务水平不行，是不可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上的。本来以他的能力完成这台手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医院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让唐主任去做手术一助。唐主任知道这不是台小手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想想，如果唐主任当时不答应，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秦措道：“手术出问题了？”

    老贾头儿摇头，“那倒没有，有他们两个在，手术出不了问题，问题是出在手术之后。很严重的并发症，最终没有抢救过来，我在医院只是个看门的，这些东西也不太懂，只大概知道医院说手术过程中没有任何差错，并发症虽然能够预见，也准备了应对措施，但那小姑娘体质实在虚弱，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因此不是医疗事故，但这种解释显然是无法说服死者家属的。”

    “陆国雄，陆国盛。”

    老贾头儿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没错，你都知道？这两兄弟一口咬定一定是手术过程中出了问题，要不明明宣称成功的手术怎么人说没就没了？每天带着一大家子人来医院闹，可怜那孩子，死了都不能入土，每天让那些人抬着放在医院大门口摆着，闹什么呢？无非就是要钱！”

    “因为主刀医生是宋进义，这些人就认准了他。”老贾头儿不忿地啐了一口，接着道，“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这两兄弟把宋进义堵在办公室里头，那陆国雄就是个亡命徒，当时拿着刀子对宋进义说今天要是不给钱就要让他横着出去。我们的宋主任被吓傻啦，你猜他做出什么事来？”

    老贾头儿气得身躯颤抖，“他对那两兄弟说，赔钱没问题，但要赔偿就必须认定是医疗事故，要他承认手术中犯了错也没问题，但他一个人认了不算，手术是他和唐主任一起负责的，所以必须还要去找唐主任！这个狼心狗肺的狗东西，连整个医院里面唯一肯给他好脸色看的人也要拉下水！”

    秦措笑了一声，喃喃道：“这，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老贾头儿却是越说越气，“于是这狗东西就带着那两兄弟去找唐主任，刚一照面话都没说陆国雄就揪住唐主任要动手。赶巧儿那天唐主任的女儿唐琇莹又来医院找他了，那两个丧心病狂的东西，居然想到要抓住唐主任的女儿来威胁他！唐主任当时就觉察出了那两兄弟的意图，只来得及叫一声‘快跑’，陆国雄便将他推给了他哥哥陆国盛，然后自己去追唐琇莹这孩子了。要说这孩子也机灵，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怎么就不小心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呢！”

    说到这儿，老贾头儿又是一阵顿足振腕。

    秦措一阵沉默，老贾头儿却忽然握拳在身边墙壁上狠狠锤了一下，咬牙切齿道：“这件事，那两兄弟总归是要负责的吧？本来警方都已经介入调查了，可你猜我们的宋主任又做了件什么好事？”

    “这个狗东西，觉得这事就是个意外，就算他实话实说也不能让那两兄弟去坐牢，反而会让他们更加记恨他然后来报复他，他……他居然在警方问话的时候帮那两个畜生开脱！”

    “后来，这事还是被认定是意外了，那两个畜生也闹回了一笔赔偿金。”老贾头儿摇头冷笑一声，“连自己女儿的遗体都丢在太平间里忘了带回去，还是医院怕他们再来闹事，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来把遗体带回去安葬，据说打电话时，那两兄弟正在酒桌上喝得开心呢！”

    秦措接口道：“可没想到的是，当晚这两兄弟也出意外死了，没将自己女儿侄女的遗体接回去，他们自己反倒也躺进来了。”

    老贾头儿道：“没错，人都死透了还送来医院抢救，当时医院里的人一致认为只怕又免不了要迎接一场大闹了，可没想到的是不仅没人来闹，连两人的尸首都丢在这里不管了，到今天为止，都在下面躺了几个月了。”

    秦措想这两兄弟的家人恐怕当时都疲于应付家里闹鬼的事，自然没工夫理会两个死人，邓翠云都被吓疯了，其他人估计也不会好过。

    老贾头儿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可惜了唐主任这么好一个医生，女儿死后就从这里辞了职，据说因为这件事他爱人也跟他离婚了。”

    秦措看了老贾头儿一眼，笑道：“您，真觉得陆国雄陆国盛的死，是意外吗？”

    老贾头儿一皱眉头，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天，在我们前面进来的人，是唐建生吧？”

    老贾头儿一愣，看着秦措没有说话。

    “那么，他在那几具尸体上做了什么，您大概也是知道的了。”

    “没错，我是知道，也是我放唐主任进去的！”老贾头儿忽然脖子一梗，“你说你是阴差，唐主任困住那两人的魂魄你没法带走，我也算是帮凶，你要在阴间里给我定什么罪，老头儿我都认了！”

    秦措一声轻笑，道：“我只管勾魂，不管定罪。”

    老贾头儿让他说得一愣，正在这时，两人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便是“砰”的一声撞击。

    秦措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忽然冲老贾头儿咧嘴一笑，道：“我们这位宋主任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