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雯日记-下（作者：斯文混混）

    日历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页，撕去的日子不知丢在何处。

    om发布  2003年对我来说，是一场浑噩纷扰的梦，有时想要醒来，有时希望永远睡去。

    om发布  一月

    om发布  哥伦比亚号的碎片拖着滚滚白烟划破长空，拉开了这一年的序幕，也预示着2003是不平凡的。当我看着电视里反复播放的镜头时，我正在沈阳陆军总院呼吸内科，我在想那一刹那他们会不会有痛苦？我羡慕那种死亡：瞬间、瞩目！

    om发布  二月

    om发布  命如风中残烛。只能左侧卧躺在床上，艰难的呼吸。腰扭伤后更不能动，人被牢牢地钉在床上。这个年初我们楼最常见的恐怕就是时时出现的救护车了。有时在深夜有时在清晨，后来司机已经不用去路口接了，可以径直开到楼下。蓝色的灯，凄厉的笛。

    om发布  哥哥说他听不得救护车的笛声了。因为那年从沈阳去北京的一路上一直在响。而从那以后在路上再见到飞驰的十字，我都会心里一沉：又是一条游离间的性命。有些事情，不去经历永远也不会体味。就像我虽然懂得家人坐在车里时的那种揪心之痛，却无法复述。不想复述。于是，我决定不要孩子。

    om发布  三月

    om发布  三月，初春，真的是柳暗花明。

    om发布  摘自《又到芙蓉花开时》。

    om发布  第一次见到芙蓉树也是在北京医院，住院部的院子里，三棵参差的排在楼口到凉亭间的小路上。树冠展得很开。花开了是粉红色的，绒状，象孔雀的翎毛。从楼上看一朵朵密密地点缀在墨绿的叶子间，风一吹，象着了火。那次临走还捡了几朵夹在书里。没想到，几年以后又见到了鲜活的花、树。

    om发布  3月11日。天阴沉沉的。一早我们就坐着面包车向南飞驰。我躺在后座上，妈妈坐在前面扶着租来的氧气瓶，象扶着我的生命。高速路的景色很单调，我就一直盯着水瓶里的气泡，车子120公里速度下的噪音掩盖了那咕咕的声音。我睡不着。昨天，焱焱、猫、星星、蛾子他们突然来医院看我。我已经很虚弱了，一直需要吸氧，免疫系统快要崩溃似的，总是感染，感染。我勉强的笑着陪他们照相，也感受着他们的欢乐。可是，这些年轻快乐的人啊，怎么知道照相对于一个病危的人的含义呢。车到盘锦时哥哥来了电话，说嫂子生了个女孩。我们都很高兴。我在想，这个新生命是意味着我的新生，还是会取代我？

    om发布  一路忐忑。

    om发布  初秋

    om发布  初秋，中间省去了见知两个字。连起来就是初见知秋。而省去的二字便是其中主题。见知二字却应该知其在前，见之于后。写了好多，还是删了。突然觉得自己象一个吝啬的财主，不肯显露自己的宝物一样，有些心事情愿一个人揣摩，不愿与人分享。

    om发布  见面时最感慨的就是这么娇小可人的女生怎么会那么有个性，而回到网络中又常想这么有个性的人怎么会那么娇小可人？

    om发布  3月19日

    om发布  下午，坐着仍需要把氧气流量开到6的我不得不上呼吸机了。因为只能坐姿插管，所以非常不顺利。两件事可以证明：事后我临床的病号瞎出了心脏病；后来麻醉科那位医生念念不忘，那是他做过最精心动魄的一次插管。

    om发布  其实死亡本身并不可怕，难过的是濒死的感觉，可怕的是对死亡逼近的那种恐惧。那天死神一直站在我的旁边把脸贴在我的脸上仔细的看着我。想起了一句话：当死亡对你微笑，你能做的就是对他回以微笑。我笑得很勉强，毕竟我还是笑了。

    om发布  昏迷的刹那，我觉得很平静，一片漆黑。

    om发布  四月

    om发布  4月1日愚人节

    om发布  张国荣的死讯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大大的玩笑。证实之后又深以这不是玩笑而遗憾。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选择跳楼。其实我倒是很能理解，因为我也会选择那种不能反悔的抉择和那片刻的自由飞翔。

    om发布  “世界上有种鸟没有脚，生下来就不停地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次就是它死的时候。”他再次隐退了，只是这次将不再付出。我希望他也象电影里的猫王一样，只是回到自己的星球罢了。

    om发布  4月2日手术

    om发布  不知道医学史上会不会记下我的名字。这一天我创造了许多个第一。从我懂事开始我就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而老天却非要用如此奇特而残忍的方式来证明我早就知道的一切。

    om发布  9：30我被推入手术室，门关闭的时刻，我努力抬起头，伸出双臂，握拳，竖起拇指，用力一振－－标准的航空母舰地勤手势。加油，哥们。我对自己说。

    om发布  崭新的西门子7200呼吸机几乎没有噪音，安静的把空气压缩到我的肺里，麻醉师让护士混入麻醉气体的时候，我努力的保持清醒，1，2，3，4，5，6，7。。。。。。无影灯不那么耀眼。我又遁入黑暗。

    om发布  再次醒来，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疼痛。我知道这第一夜是很难熬的。四周拉着布帘，一个护士站在我的床前记录着我头顶监视器上面的数据。焦渴、疼痛、高温还有隔离的孤独让我很想有只手握一下。她站了很久，我一直克制着伸出手的冲动。我突然想起了几年前一个住院的老人总是喜欢拉住护士的手，现在我才明白，其实，他只是很孤独，很留恋。

    om发布  一片肺叶永远离开了我，一张MALEX 网兜住了我的横膈，心脏外面厚厚的脂肪痂被剥离，我的心回到了原位，它用力的跳着。以至于我甚至有些不习惯，感觉床也跟着震动起来。跳吧，跳吧，我把手放在胸前，活着真好。

    om发布  SARS

    om发布  危难见真情。SARS考验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应急机制和公共卫生。人心在这短短的数月之间经受了多大的考验，只有每个经历其间的人深有体会。

    om发布  随着每天公布的确诊数字不断攀升，医院里的人也逐渐减少。当我们医院终于出现一例疑似病例的时候我们科只剩下了10几个病号。一部分护士被隔离了，护士长去了一线，剩下的都穿得象外星人。每天都会有专门人员到处喷洒过氧乙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酸味。

    om发布  现在回想很多事都可以当成笑谈，却足可见当时人们的恐怖。我临床的一个病人在单位发病，单位居然要召开党员动员大会来指派司机和随同来送他到医院。而他本人在医院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坐立难安，病情稍好就急着出院了。

    om发布  SARS期间法国总理带团到中国访问，*主席破格招待晚宴。可见这份雪中送炭的珍贵和不易。我难忘的是秋秋戴着口罩，把带子系在梳起的辫跟，随着脚步头发晃动的样子。她每次来都让我感动也让我骄傲。连医院的药托、小偷都消失的时候，她来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这种情形下去看她，为此我有些惭愧，但是，要是我去看她，有一点我会比她做的好，就是我会主动伸出手，让她握着。

    om发布  五月

    om发布  护士节

    om发布  我喜欢上了一个护士。

    om发布  每当她值夜班的早上，她一出护士站我就会醒来。她穿着塑料凉鞋在大理石走廊里回响的脚步声，还有托盘里体温计时而发出清脆的哗哗声由远而近。她走进我的病房，递给我一支温度计，然后我们相视一笑。我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等着她再次来到我的床前。过了一会，隔壁房间开始传出她清脆高挑的说话声，就开始假寐，过了一会，她把我拍醒，拿过体温计读出数字，记在本上。然后我递出手让她测量脉搏。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低头计算时间。等她要拿回手，我会用手握住她的手，有时她会让我握上一会。然后对我一笑，轻轻挣开，用手在我的鼻子上刮一下说：好啦。我翻身看着她离去，清晨的阳光打透她的护士服，显露出她婀娜的身姿，衣服下摆露出那白皙的小腿让我久久难忘。

    om发布  这段想象似真似幻，有时我也以为真的发生过。以至于每次对望我都会对她一笑，而每次她对我报以微笑都让我更加信以为真。

    om发布  认识她是七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医院。七年后只凭声音我就认出她。让我意外的是很多护士还都记得我。彼此相熟，到也相处得融洽。只记得一次她来分药，把药杯递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愣神，她推推我说：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啊。我又出了一会神，扭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君君。

    om发布  六月

    om发布  在京101天后，我终于出院了。

    om发布  经过繁琐的手续，登上了北上的列车。车轮铿锵作响，就这样一路枕着后退的铁轨昏沉沉。仍然有窒息的恐惧，一路小心翼翼的呼吸，平日谁又会细心体会空气的存在呢？

    om发布  月初，腰伤刚好的我就开始想家了。MM说我们都在你身边，不用想家。可是就是抑制不住那种心情。20多年来第一次真切的体味到家不是一所房子，不是多少人口。家的感觉说不好，就象我们习惯用“心”来想，来思念，而不是用“大脑”这个器官。

    om发布  归心似箭。

    om发布  夜里，身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又来测量体温。窗外一片黑暗。车厢虽然是密封的，却仍然觉得有风在动。朦胧中看着包裹严实的他们，我想起了一部电影－－《卡桑德拉大桥》。我喜欢幻想。无数个日夜我都是靠幻想来支持度过，我可以看着点滴一滴一滴的流淌24小时不说话，我在监护室里靠我一个人打完了所有古今中外的战争，摧枯拉朽，统帅全球。我和无数我见过的、画报上的美女亲热。我身价亿万富可敌国。我经常想着自己要是捡到神灯会许下什么愿望，并为此左右为难，不知取舍。我幻想自己参与了无数爱情故事，身临其境，喜时欢笑，悲时落泪，常常让正给我输液的护士吃惊我的表情。车到山海关时我还没睡着，我想，该要炸桥了。

    om发布  列车员不再管我们叫首长了。纪念品越来越粗糙。矿泉水跌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列车员轻声的尖叫和满脸的歉意，让我觉得穿制服的女生都很可爱。天已大亮。我坐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田地。地间的杨树上偶尔会有黑黑大大的喜鹊窝，像是五线谱上画的一颗颗音符时高时低。一路吟唱。

    om发布  到家后全部行李都消毒，然后我们自己隔离了半个月。我倒是很习惯与世隔绝的生活，平静，淡味。偶尔思念，一觉之后也就忘记了。灾难过后，庆幸之余，彼此珍重！

    om发布  家就是温暖。

    om发布  七月

    om发布  七月流火，看了解释才知道实说天气转凉的意思。原来一直以为是形容天气炎热呢。看来我或许我们对周围都有很多的误解，对话会错意，对人领错神。对于别人的误解我们又能如何解释，如何去不在意呢？

    om发布  北方炎热的七月里，我思量着这个词，七月流火，原来其实是指阴历呢。

    om发布  八月

    om发布  狮子座

    om发布  一头病弱的狮子离开了狮群，走在广袤的稀树草原上。雨季已经过去，大地枯黄。角马开始迁徙。成千上万的队伍拖着一片冲天的尘土。

    om发布  狮子累了，站在一棵树下，干热的风吹动他脏乱的鬃毛。他审视着自己的草原。一群鬣狗追逐着角马从他身边跑过。扭头看着他，露出雪白的尖牙发出讥讽的叫声。这些无耻的强盗从前又怎敢如此不敬？狮子奋力前扑，鬣狗一哄而散。

    om发布  狮子在一潭即将干涸的水塘喝水，塘水混浊，映出他消瘦的脸。随着舌头搅动的水波晃动。水影中他看见自己年轻的时候那强壮的身体，充满杀气的眼睛。他记得曾经在这个水塘，他猎杀过一头成年的水牛。饱餐之后和其他狮子睡于树下的那段无忧。

    om发布  他啃嚼着一堆尸骨，他闻出了鬣狗恶臭的口水，这些连秃鹫都不屑的尸骨，成了他现在唯一可以果腹的食物。在这骨架中，他看到了归宿。

    om发布  他倒下了。连角马都不再畏惧他。从他身旁泰然而过。秃鹫在他头顶盘旋，这些死亡的使者展开翅膀从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慢慢降落，直到可以看到它们利刃般的尖嘴。鬣狗闻风而至，在远处欢叫等待着把他当成胜利的欢宴。

    om发布  他闭上眼，感受远处吹来的各种气息。他仿佛闻到了妈妈，闻到了曾经的爱妻。闻到了那些孩子。他回到了自己的疆土。他梦见自己奔跑着，鬣毛披肩飘动。

    om发布  他支撑着站起。无视那些觊觎他的小丑们四处逃窜。他攒足气力奋力嚎叫。遥望远方，片刻，轰然倒地。死了。

    om发布  鬣狗小心翼翼的靠前，嗅着他，突然向后逃走，在远处观望。确定他不能再站起之后，它们蜂拥而上，啃噬着他。那些秃鹫也叼啄他的骨肉。然而，然而。没人感面对他的头颅，秃鹫也不敢啄食他的眼睛。直到皮光骨净，他完好的头颅还在。

    om发布  干风吹拂，他的毛发遮住了他的脸。是的，最终他还是会被无知的蛆虫消化。但是，他知道，他化作的这片泥土，就连大象都不敢践踏。

    om发布  九月

    om发布  相同的日子过起来觉得很慢，过过去就觉得飞快了。。。。。。

    om发布  十月

    om发布  十月，我在眼科和消化内科之间选择住了消化内科。每天早上我会吐出墨绿色的胆汁。然后就是一整天的恶心。靠补液维持。陆军总院消化内科的护士们绣活都不太好。套管针几乎每天都要换。一个护士问我怎么不上腔静脉埋针。我对她笑了笑。我还不至于！

    om发布  丹丹来看我，奶粉和麦片都是奢侈品。她坐在床的右面。黑色半大风衣。我喜欢她的笑眼和向上的嘴角。可惜，我看不清楚。我的角膜在溃疡呢。

    om发布  住院的时候又做了一次胃镜。麻药早就过劲了，医生还没来。本来要采样的，结果还没拿无菌的培养皿。我习惯了他们的混乱。两位医生在谈论着十一长假。我知道，他们看的是一个糜烂胃炎的胃，而不是一位胃疼的患者。我原谅他们了。

    om发布  忘记了出院后我吃了些什么。只记得我一只说，等我能吃东西了，我一定吃一顿红烧肉。可我一直没吃。我怕所有的愿望都满足了。一切就结束了。

    om发布  十月，我整整掉了40斤。

    om发布  十一月

    om发布  十一月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om发布  十二月

    om发布  相同的日子过起来很漫，过过去就很快。每天都去撕日历，却很少注意是多少号，星期几。只记得一些上面的笑话或者生活窍门而已。

    om发布  猎兔者号在降落的时候失去联络。

    om发布  它迷失在1亿6千万公里以外的空间。2004年，我又将迷失何处呢？

    om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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