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抢亲

    韩刘氏的行动迅速得令人吃惊，只预备了两日便一切停当。当日下晚更起，丛冢镇西周员外家秋场上的麦秸垛突然起了火，烧得半边天通红。蒙在鼓里的周家哪知是计？前后大院除了老弱仆妇，倾巢而出，提着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锣筛得震天价响。

    猝不及防，韩刘氏亲率全家三十多个健丁，趁着乱哄哄的人群，带了二十五两银子定做的十乘竹丝女轿，一色齐整披红挂绿，从周家正门一拥而入直趋后堂，把个怀孕的新娘子彩绣撮弄着架上了轿抬起便走。周家几个老妈子上来拦时，被那些持着大棍护轿的家丁推得东倒西歪，早已夺路出去。

    十乘轻便小轿一出大门便分了两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韩刘氏精心安排的路程疾趋而进，只秦梦奇坐的一乘在丛冢兜了一圈回到韩府，换了白日从城里雇来的轿夫，明灯火烛顺官道向北徐徐而行。这次抢亲前后没用一袋烟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都达到。那些轿夫个个年轻力壮，吃饱了饭，给足了银子，走得既快又稳，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愈岔愈远，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路上。被调虎离山之计弄懵了的周乡绅原以为是土匪绑票，回到家才弄清是这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地在院里打骂家仆，部署追寻。闹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轿，其余的竟像入地了似的无影无踪。

    ”带进来！”见轿被押着抬到当院，周乡绅气急败坏地吩咐道。他早年做过一任知县，说话中依稀还有几分官派气势。他身边坐着的孺人披着大袄，脸色青白，双目发痴，呆呆地一声不言语。轿落地了，秦梦奇一哈腰出来，一瞧这阵势，先是一愣，嘘了一口气便翻转脸来，盯着周乡绅，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话，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早听说山东的刘铁成常来这一带骚扰，还以为是响马，几乎没叫你们吓死！怎么了？你劫我的轿做什么，呃？”

    “你……是谁？”周乡绅万不料里头竟是个男人，见秦梦奇戴着衔金雀镂花银座顶子，地地道道的一个孝廉，不禁大吃一惊。

    “你倒问我是谁！”秦梦奇眉头一拧，说道，“我连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还正想问你先生是谁呢！”

    周乡绅面色苍白，咬着牙冷笑一声，打量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秦梦奇，说道：“好一个举人，通同匪盗夜人民宅抢劫民女！功名、脑袋都不要了？”

    “嗬！”秦梦奇脖子一伸，“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栽赃？”

    周乡绅用手一指轿子问道：“我问你，这轿从哪儿来？”

    秦梦奇看了看那乘轿，红毡帷子套起的轿身，黑油漆架子配着米黄轿杠，普普通通一乘暖轿，便拍拍胸脯答道：“你是审贼还是问话？爷懒得告诉你！你敢把爷怎么样？难道公车入京的举人连这样的破轿子都坐不得？”

    这一说，周乡绅倒真地犯了踌躇：听口音这孝廉决非此地人，轿夫又都是邯郸老杠房的，真的错拿了一个会试举人，这麻烦就惹得大了。周乡绅想想无可奈何，两腿一软坐在椅上，铁青着脸不吱声。

    秦梦奇早瞧透了这个古板乡绅是心粗气浮的人，不由心中暗笑，口里反硬挺起来，厉声吩咐道：“轿夫们，不往北赶路了，起轿回邯郸府！看哪个敢拦我？”说着撩起袍襟便要上轿，又回头冷笑道：“缙绅老爷，识相点，陪我一同走走，别等官票来提！”

    “哎哎……”周乡绅顿时慌了，忙将秦梦奇一把扯住，憋了半日才干笑道，“误会……误会了……下头人不懂事，还以为轿里坐着小女……让足下受惊了。”

    “我不管你的事，我得走了，”秦梦奇说道，“这事不能算了，令爱叫土匪抢跑了，你就该拦路行劫么？”说着便又挣着要上轿。

    那内人却颇明事理，见秦梦奇不依不饶，遂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奴才们无端惊了先生的驾，老婆子给您告个罪。您请坐，看茶！”

    “不是这一说。”秦梦奇见对方软下来，就坡打滚儿苦笑道，“我如何丢得起这个人呀！”一句话提醒了周乡绅，愈觉不能放走这个书生。

    周乡绅是个有身份的人，万一将这事张扬出去，可怎么好，忙赔笑道：“方才老朽急中无礼，先生万勿见怪……”一边往中堂让，一边问道，“敢问先生贵姓，台甫？”

    “秦梦奇，以前是个修道的，最近得了举荐，想着做官去了。”秦梦奇开始胡编乱造，“家虽清寒无百万家资，却品高行洁，族无犯法之男，家无再婚之女，怎么？还要治我抢劫之罪！”这些话在周乡绅和内人听来，句句像刀子一样。周乡绅请秦梦奇上首坐了，忍受着百般挖苦，只是低声下气让酒：“请，请用酒，先用这些凉菜，一会儿就上热的——我斟一杯先为你压惊！”家下人眼瞧主子拿这书生没办法，觉着没趣，早已散去了。

    不是学生孟浪，”秦梦奇饮至半酣，乜斜着眼笑道，“这事儿有碍——怎么令爱好端端地就……”

    周乡绅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儿，抚膝长叹一声没说话。周内人起身进屋取出一个包裹，就着桌子打开推在秦梦奇面前，一色十个银饼，二百两足纹银子，秦梦奇忙惊问道：“这是何意？”

    “一点点意思。”内人赔笑说道，“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二来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着打算一下。”

    秦梦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往外说，就凭内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会坏人家名声？银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